张艺谋谈AI冲击电影：担心观众不进影院，博纳中影已押注

不到两年时间，AI从劣质剧的代名词，一路走到了让张艺谋导演都开始犯愁的地步。

11月7日，金鸡·国际电影节展的一场对话上，张艺谋聊起了AI给电影行业带来的压力。

他的判断是，演唱会、话剧这类演出靠的是现场，电影卖的是影像，被AI冲击会更直接。他还提到自己的观察：机场、高铁上，不少人低头刷手机，看短视频和短剧。这些内容一点点占走观众的时间，有的AI短视频不光免费，平台还给看的人发红包。

“那大量的人还进电影院吗？”张艺谋接着发问：五年、十年之后，如果AI做出来的影像超过了电影人现在的水平，电影行业该怎么应对？

将来跟电影人抢观众的，或许还有一大批行业外的创作者。张艺谋在现场说，AI技术发展下去，普通人也能当导演、当编剧，把心里的故事拍成影像。

这项技术同样进了专业电影人的制作流程。张艺谋透露，他自己的《三体》项目已经挑出十多位“90后”组成AI小组，帮忙做视觉设计。

从电影公司到个人创作者，拍电影的方式正在被AI改写。制作方可以借AI压低成本，也可以把作品放到网上发行、拿到收入，而影院那边，仍旧要靠观众买票进场。

拍片变容易了，电影院的生意却未必跟着变好。

各家电影公司都在为AI做准备

电影公司已经把AI列进了项目计划和投资名单。

博纳已经推进到下一部AI电影。据《证券日报》11月8日报道，博纳确认，AI原生科幻电影《计划外：广寒行动》10月已经开机，计划2027年上映。更早的《三星堆：未来往事》则在10月23日进了院线。

《财经》11月4日报道中提到，《三星堆：未来往事》出品人蒋德富说，这部片子的实际投入在千万元量级。猫眼数据则显示，截至11月2日，其票房为167.8万元。

对博纳来说，制作和交付环节的试验算是做完了，观众肯为它掏多少钱还是另一道题。或许要等到下一部，这些经验才能变成团队能接着用的制作办法。公司大概也正是想靠这些项目攒经验，让下一部AI电影组织起来、制作起来更省事。

上影则在试着用AI开发漫画IP。9月6日，上影元联合出品的AI网络电影《山竹刀》上线腾讯视频。之后的业绩说明会上，上海电影介绍，团队已经围绕这部作品搭起了从剧本开发到成片交付的制作流程，也希望把这些经验用到更多IP的开发上。

中影同样把AI作品放进了投资范围。今年4月公布的“中影青年电影人计划”二期，总规模10亿元，其中中影拟以自有资金投入5亿元。投资对象既有青年电影人的原创电影，也有AI电影或短片，资金可用在开发、制作和宣传发行上。

这份计划也透出电影公司的另一层打算：新工具铺开之后，值得投的作品可能出现在原来的合作圈之外。公司得早点找到会用这些工具的人，先跟他们建立合作，而不是等作品火了，再去抢已经被市场看见的团队。

几家公司切入AI的路子不一样，商业上的诉求倒都很具体。

做制作的公司想压住投入与回收之间的风险，握版权的公司想多几个开发机会，投资方也想找到成本更可控的新项目。

电影公司备战AI，不能只算每个镜头省下多少钱。成本降下来能扩大项目的生存空间，可投入最终能不能收回来，还得看作品有没有观众。它们眼下争的，是尽早学会拿这套工具做生意。

技术平权这把双刃剑，会砍到谁头上？

传统制作公司会碰上更多小团队的价格竞争。

以前，一些复杂画面要靠多人分工、长时间打磨，人力和工期是报价的主要依据。AI接手一部分工作后，小团队也能接下过去接不了的任务。客户的选择一多，原来的报价就会受牵连。

与光AI品牌负责人Ethan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介绍，过去要30—50人协作的广告内容，现在4—5人的AI小组就能完成。他还说，市场上已经有不少接低价项目的工作室和个人创作者，同行之间的价格战打得很凶。

这类团队一进场，客户比价就有了新对象。同样的制作要求，要是能用更少的人、更低的报价做出来，传统公司还按原来的人力和工期报价，订单就可能飞掉。

资历再深的导演，如今也要跟一批带着作品上门的年轻人同台争项目。

传统电影项目一般先解决资金，再搭建剧组。开拍投资方看不到成片，只能先查导演过去拍过什么、团队做过哪些项目。这个阶段资历能帮创作者换来信任，新人想让人信服，就得多费不少口舌。

有了AI，一部分新人可以先拿出作品，再去找合作。

林云程做了十年新媒体运营，今年4月之前还没碰过AI生成工具。他花四十多天做出19分钟的AI科幻短片《沙幕之下》，算力花费大约四五千元，个人劳动和设备投入不计在内。

8月15日，这部短片在抖音上线。据相关媒体10月13日报道，作品点赞已超过278万，转发接近150万。走红之后，广告主、广告公司和MCN的邀约接连找上门来。一个原先做新媒体运营的人，靠自己的片子赢得了观众，也被潜在合作方看在了眼里。

拿出这样的作品，新人能直接说明自己怎么设计画面、怎么塑造人物、怎么讲故事。合作方也多了一个判断依据，可以照着作品决定要不要往下谈。过去卡在履历上的人，现在有机会被纳入项目考虑范围；资深创作者要面对的竞争者也随之变多。

新人靠作品敲开院线大门，已有《牛来》这样的先例。导演信雨萌原先学的是艺术景观，这部动画电影她做了五年，并明确表示全片没有用AI。假如AI能压缩部分制作环节，更多创作者或许就有条件试一试，行业里也会冒出更多履历之外的新面孔。

更早用上AI创作的人，同样躲不开后来者的追赶。

先掌握工具，创作者能更快出片、更快被看见。可工具一旦普及，能做出类似画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过去要反复琢磨才能实现的效果，等别人也能熟练完成，领先者就很难再靠这一手拿下合作。

说到底，凭一部短片获得关注之后，创作者还得拿得出后续作品。只会重复已经展示过的画面，能争取到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技术平权降低了创作门槛，也把竞争者一批批放了进来。成熟团队、资深导演、刚被看见的新人，接下来都得靠作品说话。

电影院还拥有什么

张艺谋真正担心的，是创作机会变多以后，观众的时间未必还会流向电影院。

影院手上握着的，是一整套成熟的电影变现渠道。发行公司把片子送到各地影院，影院排场次、卖票，收入再按约定分给产业链各方。上游肯投多少钱、请哪位导演，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票房的判断。导演此前的票房成绩，也会影响他下一次拿到投资和发行支持的机会。

问题是，AI让一些作品用更少的钱就能做出来。创作者把作品发到网上，靠广告收入和平台分账就能回本甚至赚钱，那就不一定非要去争院线上映。

作品多出新的赚钱路子，观众也多出更多不买票的选择。这种竞争不需要一条短视频赢过一部电影，只要用户刷完一条还想看下一条，原本能用来观影的一个晚上就可能这样被耗掉。

再说，人手一部手机，观众更习惯按自己的时间和喜好来看。想跟人交流，发条评论、转段视频就行，不必约好时间走进同一家影院。

影院过去提供的共同观看和社交机会，如今得有更具体的吸引力，才能让人愿意出门。

影院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观众觉得某一场放映值得专程跑一趟。

11月2日，本届金鸡影展开票，一小时预售票房接近百万元，《银翼杀手》《盗梦空间》等经典影片很快售罄。老片重映让观众有机会在大银幕上重温经典，也给喜欢同一部电影的人提供了聚在一起的理由。

放映内容之外，影院也在调整设备和空间，尝试新的观看体验。10月26日，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了西影无界XR影院的“一椅一影院”模式，观众戴上头显，坐在可转动的座椅上进入虚拟场景。今年7月，国家电影局已经明确，取得相应许可的虚拟现实电影放映场所视同常规影院。

在这样的影厅里，观众仍然要到场，但影像通过每人佩戴的设备呈现，影厅不再围绕同一块银幕组织观看。影院卖出的体验，从坐在银幕前看故事，延伸到了走进一个虚拟场景。

AI先压低了部分作品的制作成本，让更多内容能绕开影院找到观众；新的观看设备又在改变影院提供体验的方式。

延续了一百多年的影院模式，在制作端和观看端这两头的变化里，或许会被重新改写。AI先把一部分作品的制作成本压了下来，让更多内容能绕开影院找到观众；新的观看设备又在改变影院提供体验的方式。

对影院而言，往后要让人感到不可替代的，是观众专程跑来看的那一次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