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百度同日谈AI重组：马化腾称非降本，李彦宏称岗位会收敛

从腾讯到百度，由AI带动的组织变阵，眼下正从少数部门的试水，扩展为整体性的调整。

11月11日晚，腾讯28周年内部直播收场后，马化腾的一番讲话很快在社交平台上传开，他用的词是“生死存亡的时候。”

网上说他“全程黑脸”，管理层已经很久没放过这么重的话。关于“组织变革、人员调整”的议论随即四散。他讲，这回“目的不是降本，而是适应AI时代新的战场”，浪潮已经漫过一座座山丘，“已有的陆军部队里，谁能上船、能不能打海战，得提前准备。坦率说现在都有点晚”。愿意适应新打法的人，“不是过去那样还要哄、要游说、谈条件，或者先谈给不给管理岗位才肯上船”。当晚“腾讯裁员50%”的说法在社交平台刷屏，腾讯方面随后回应，称外界误读了讲话。

隔天，李彦宏在百度世界大会上把组织本身当成了演讲主题。他的说法是，AI之所以没带来预期的经济效益，问题出在企业只换了电机，却没重新设计工厂。以往按岗位、按部门编排工作的公司，往后会更多围绕任务转，岗位边界被打破，人和Agent一起把活干完。“岗位不会消失，但会收敛。”

短短两天，两位互联网企业创始人先后把矛头对准自家组织。“时间点到了。”一位互联网人士对数智前线这样判断，他自己最近两三年的工作，也一直跟着企业的调整起起伏伏。“不是等一切准备好了再干，而是边试边干，这里面有成功，也会有误伤。”

冲击已经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一名产品经理带着七八个AI数字员工，两周就开发出两个系统，传统研发分工开始松动；一家互联网大厂把工作切成细碎任务，员工可以跨部门去领，原来的管理职能受到挑战；还有软件企业开始压减中层岗位，重新掂量员工的岗位价值。

企业组织的金字塔正在松动。有人拿到了过去一整个团队才有的生产能力，也有人发现原岗位的价值正在蒸发。这到底是一场AI驱动的组织革命，还是企业借AI之手，把原本就要发生的调整提前加速了？

大厂，向自己的组织动刀

腾讯这一轮组织调整，最先动的是管理层。据《第一财经》援引知情人士的说法，11月11日的内部讲话中，马化腾提到有些中层管理人员不愿动，一线员工反倒干劲十足。他要求中间层更扁平、更灵敏，也鼓励一线员工主动往前冲。

可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工作如果不再层层分配下去，中间管理者还能做什么？

百度那边，一场试验同样在跑。今年百度筹备一场大型活动的传播时，启用了一个新工作台。它由公司低代码工具搭起来，界面几乎没做美化。活动被拆成模块，模块再拆成更小的动作，公开让员工领取，做完交结果、拿积分。怕任务太难没人接，每项活都被拆得足够简单。

“实际上是把原来一个系统化的工作，分解成了动作。”一位百度员工告诉数智前线。这类动作“谁都可以做”，未必非得是专业公关人员。

在这位员工看来，这套机制先拆掉的是部门墙，社交媒体内容够轻，适合拿来当抓手，先把各部门的人拢到同一个平台上。派活的人从经理变成了平台。

这些试验并非员工自发。这位员工听说，今年管理层已多次开会推动组织转型，各业务部门都被要求摸索新的工作方式。“一定是公司下了一个死命令，必须得做出一个东西来。”

今年4月28日，百度调整职级体系，把中管层以下的专业通道与管理通道打通，统一成5至12级的数字职级。在这位员工观察里，此后管理者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摸索AI时代组织该怎么运转。

也有员工看到，目前不少任务还不是由Agent完全自主调度。但下一步的方向，一定是由AI按进度自动推送。

“你成了AI的一个围栏或者扶手。你告诉它，应该往这走，应该往那弄。你教会它这套形式应该怎么跑通。”

百度产品部门里，另一些岗位的边界已经被打破。11月12日的百度世界大会上，DODO产品经理陈耀宗讲，过去自己会写一点代码，却不敢直接提交上线，怕出问题。现在他敢改前端、后端甚至数据库里的部分内容，因为研发和测试人员已经把专业规范做成了AI审查规则，不符合要求就会被退回。

DODO核心团队只有十几名员工。陈耀宗说，把每个人背后的Agent都算进去，仿佛是一支300多人的团队。DODO内部用户群高峰时一天有两三千条反馈。每天夜里，AI读取反馈、翻看代码库，再模拟研发、运营和老板的评审视角，对需求反复质疑。凌晨四五点，需求文档就生成了。陈耀宗早上7点查看，上班路上提修改意见，9点到办公室时，当天更新上线的内容通常已经定下来。

同时，原本分属不同岗位的活，开始由更少的人完成。专业人员的经验则被写成Skill，供其他员工和Agent调用。

员工对这场变化的态度，也相当复杂。

几乎没人敢确认自己是安全的。年轻员工怕资历浅；资深员工怕薪酬高、原有经验不再稀缺；中层要面对的是，过去靠协调和上传下达形成的管理价值，还能留下多少？一位业务负责人对数智前线感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公司，只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部门还在，架构也还在。但一部分工作，已经绕过原来的管理链条，在平台上流动。”

“大家都接受这件事了”一位人士说。一些同事表现积极，既是响应公司要求，也是想在下一轮人员调整里证明自己的价值。有人借公司的岗位任务机会拥抱AI，学着开发产品，或试着经营社交账号，几个月攒下数万粉丝，为将来可能离开大厂多留一条出路和一份自信。

这轮调整对大厂而言，动的是原有利益格局和管理关系。小公司里则是另一种景象：创始人自己先下场，把整套组织重新画一遍。

母虫与胚胎

电话接通前一秒，魏佳星刚给AI排完一条任务线程。

他是南京云蝠智能的创始人，公司2018年成立，用AI语音智能体替企业做客服、电话销售和客户回访。魏佳星多年没碰代码，今年又回到一线。他跟数智前线说，自己手上那个新项目，一个月能更新约1500个功能点；公司产研团队约30人，也都用AI编程工具，一个月产出500个功能点。

“相当于90到100人的研发效率。”这还只是他兼职做出来的量。

魏佳星把自己现在这个角色比成《星际争霸》里的母虫。母虫管什么？产胚胎级的产品。

今年他一个人搭了8套内部系统，覆盖需求洞察、研发管理、营销增长、CRM，还有人力资源和财务。每套都只是粗糙的初始版本，他管它们叫“胚胎版”。随后分给8位懂AI的高管接着迭代：研发管理系统归产研负责人，人事系统归人力负责人，财务系统归CFO。

8套系统都出自同一双手，数据打一开始就是打通的。客户需求进系统，直接流进研发管理系统，再派给工程师的编程Agent；代码写完，升级日志自动生成，送进营销系统，发到公司博客上。

“每一个管道中间，是没有人在协作的。”

一个半月时间，这8套系统把公司所有付费SaaS软件全替掉了。以前提成制度有不合情理的地方，买来的软件只认几种固定配置，公司只能迁就系统。他说：“我要贴合系统设计公司的政策。”如今按自己的经营规则改软件就行。

不少公司选择在原有系统上叠加Agent。魏佳星认为这“稍微还是低维了一点”，每次流转都烧token，还容易不稳定。他的想法更直接：把不必要的工序整个去掉。

拿升级日志来说。云蝠过去每完成一个版本，通常含约80个需求，得由一名产品经理逐篇读完需求文档再写成日志，前后要5个小时左右。现在数据都在AI手里，日志自动生成。

“这个工序就彻底消失了。”

今年1月，云蝠把研发部门的老分工打破了。前端、后端、测试、运营、UI这些组，改成全栈一组、全栈二组、全栈三组，另设设计中心和架构中心。

魏佳星说：“如果一个工程师只是用AI完成自己负责的环节，还有前后道工序，产能其实发挥不出来。”让一两个人带着AI把整个项目包下来，提效“不是20%到30%，应该是10倍到20倍”。

新组织被他称作“泡泡工厂”。字节、腾讯能同时铺开一堆事业部、做无数App，最后跑出赢家；眼下百人规模的公司也能照这个玩法来。每个“泡泡”是一到几名核心员工加一群Agent，单独推进一个项目，做出约定业绩，就能拿这个项目终身5%的分红。用他的话说，“团队就有了一种内部创业的感觉，而且还没什么风险。”

问题也有。魏佳星坦承，中台拆掉之后，代码规范、项目间的复用和沉淀都在走弱。架构更让他担心：项目开头没设计好，Agent会顺着错误的上下文一路写，越写越乱。

“没有业务思维的工程团队，如果让他们独立去负责一个项目，可能会是灾难性的。”所以新项目他不放心交给架构经验不足的年轻人，自己先把“胚胎”写好，再往外交。

招人这道门也换了标准。云蝠今年进的人很少，他解释“不是业绩在下滑，是确实不需要”。从前笔试过得去就能入职，从简单的活开始干。“现在就没有简单工作给你做了，简单工作AI就做完了。”最近招的两位985高校硕士，被他安排搭档接一个项目：一个懂编程，一个懂审美，还得能快速吃透业务。

门槛抬高了，老员工往哪放？魏佳星说，今年到现在云蝠只优化了两个人，其余基本靠转岗消化，哪怕原岗位薪水比新岗位高。他承认有些人已经干不了原来的活，可这些员工跟着公司多年，也没犯过错。

“在老的时代，人家没问题，是专业的工程师。”

让魏佳星想不明白的是一组数字。“产能端放大几十倍，如果营收端只增长百分之二三十怎么办？”商机数量不可能一下涨几十倍。

多出来的产能，只能往新产品上投，往周边延伸。但每个新产品都得从零做起，还会把主战场的注意力扯散。

“很哲学。”他说自己最近一直在琢磨怎么优化，“也许再过一个季度，那时我会想得更清楚。”

现在，这位重新当回程序员的CEO，每晚11点半给编程Agent排上20个任务，然后去睡。第二天醒来，先看结果。

谁在得到，谁在失去

今年3月，涂鸦智能的运维团队碰上一条不对劲的账单：一名员工一天之内花掉了几千美元的token。运维和人力最初怀疑有人拿公司算力接私活，于是请安全部门介入核查。

结果查出来是个产品经理。他手头同时挂着七八个数字分身，7×24小时替他干活，两周时间就做出两个系统。涂鸦CISO刘龙威对数智前线说，这两个系统要是交给内部研发做，可能得耗上两三个月。

刘龙威的判断是，公司里AI玩得最转的，恰恰是那些懂一点研发的产品经理。以前产品经理手里攥着需求，却得跑到各个研发部门去抢人、抢排期；如今只要“养一堆AI”就能把事办了。

涂鸦自身也在按业务线重新切分组织。原先按云端、APP与前端、硬件这些职能划出来的部门，被拆成一条条业务线和项目组，每条线由少数核心人员带着Agent推进。今年3月公司还立了条规矩：每个存量应用，维护人员不得超过两人。

不少公司里，最先被AI放大生产力的，正是那些能把需求定义清楚的人。

一位百度员工看到，公司正从外面招进一批年轻的AI人才，有人管他们叫“天才小登”——年纪轻，带上几个人和算力就能独立出成果，薪酬给得不低。另一头，执行层的身价越来越低。几乎每家企业都认定，接下来几年是“人才红利期”，应届生基数摆在那里，企业花不太高的成本就能招到不错的学生。

人才的两头被拉开，中间那一层则遭到挤压。

被重新定义的，还有IT部门。

中顺洁柔副总裁杨森林提到，公司IT部门已经不再接任何BI报表开发的活。以往IT每年砸在外部外包和人力上的费用有400多万元，专门替业务部门写各类报表；现在业务人员自己用AI就把分析做了。总裁高波说，过去IT那套专业知识，今天门槛已经降下来了，那IT还干什么？是把底座搭稳，提供技术支持。按他的说法，IT部门现在的活“不是去帮他们生成一个分析，生成一个模型”，而是当工具的管理者，处理工具和业务之间的技术问题。

涂鸦的研发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把存量代码和业务统统改造成AI能读的统一平台。过去协作发生在人和人之间，往后AI与AI之间的交互，要靠知识库来搭起来。

这股力量还会倒过来冲击软件公司。一位人士说，一些IT部门肯定有动力自己写系统，把部分付费软件替换掉，不然IT部门自己就得被开掉。

除此之外，这轮里挨冲击最多的会是中层。李开复近期做过一个分析：一家1万人的公司，大约需要3000名管理者，一层一层往上汇报。可要是大部分活都交给AI，AI用不着层层汇报，“没有政治，没有信息隔阂”。他话说得直白，一个管理者如果只会开会、传话、管人，未来公司里没他的位置。

软件服务公司已经察觉到变化。软通动力一位资深人士告诉数智前线，如今从一个需求到做出Demo，“是非常快的，两三个人，甚至一个人就能搞定”。一个高级工程师能顶10个人用，前端、测试、架构都能丢给AI，前提是“只要能想清楚需求”。基层人员在缩，中间层也开始合并。

在这位人士眼里，组织形状正从金字塔慢慢长成一棵松树，底下的人越来越少，中间的管理层也会被压薄。“可能没有公司老板喜欢中层。”他的反问是，如果AI能把每个任务弄得清清楚楚，“我要总监干什么？”

不过不少人认为，这轮组织变动并不全是AI带来的。

中科软名誉董事长左春的看法是，层级本来就会膨胀，也存在一种周期性调整的机制。他拿硅谷举例：员工每隔几年就要升一级，“没有层怎么升级啊？”层级一多，中间就长出只管上传下达的人。于是硅谷每隔十年左右裁一轮，老员工工资一路涨，干的活却和年轻人差不多。

他的原话是：“AI变成借口了，最好的借口。”

就连“一个人顶一个团队”这种说法，他也不觉得新鲜。一个10人的开发团队里，原本就只有两个人是真正的核心，AI只是把差距拉得更大。

每家公司都在变，只是速度不一样。魏佳星观察到，传统大企业的老板普遍焦虑，可焦虑“传导不到一线”，一线会想办法把AI再逼回去。小公司就简单多了，中层一共十来个，“你给大家涨下待遇，大家立刻就‘缴枪’了”。在软通动力服务的一些行业客户那里，组织和流程几乎没动，各方真正争的是AI大平台由谁牵头——谁掌握了AI，谁就拿到了预算和权力。

但大公司未必一直慢。魏佳星见过一家大客户，起初对AI相当保守，直到旗下一家代理商激进拥抱AI、增长很快，这家大客户立马转向。他的总结是：“大公司真到危机存亡的时候，它会比谁都积极。”

最后签字的，还是人

涂鸦这边研发团队在重组，安全部门却稳得很。说到底，AI写出来的代码总得有人负责。

刘龙威说，安全团队自己也在变。过去是照着清单一项项查，现在给产研流程开发了安全“数字人”做自动检查，再由人来确认，此外还得给数字员工定规矩、划权限。

“过去IT安全盯的是人，如今盯的是AI。”刘龙威说，安全团队自身也在调整：原先按清单逐项排查，现在为产研流程做出了安全“数字人”负责自动检查，人工只做确认；同时还要给数字员工立规矩、划权限。

左春也发现了相近的麻烦。AI写代码快了许多，核对的节奏却没跟上，“就相当于一大堆人写文章，审稿人不够了”。AI当然也能审稿，可它“不负责任”，最终拍板的仍然得是人。

李开复的判断与此接近：AI本事再大，也担不了责。“CEO做不好，董事会可以解聘他、降低薪酬，但对AI，最多只能停用。”他由此提出，企业往后需要更多DRI，也就是直接责任人。从前经理管的是人，将来的管理者要管AI，并对结果负责。

李彦宏在百度世界大会上给出的答案也差不多：岗位会收敛成两类，一类是Builder，负责创造新东西；一类是Seller，负责跟人沟通、建立信任。传话、派活的人不再需要那么多，能定义需求、制定规则、判断结果，出了问题敢站出来的人反而更缺。

马化腾问的是，谁能上船。上了船的人，最后还得为航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