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康谈大模型人才：1亿年薪不贵，AI应用十余人足矣

“给了钱，解决不了问题，才是人才泡沫。”

大模型这一仗里，最贵也最缺的两样东西是人和算力。算力被卡住的中国模型公司，想追上全球第一梯队，很大的指望就落在最聪明的那批头脑上。

2024 年，一个博士毕业生只要研究方向沾 AI，就可能拿到数百万元年薪。人才泡沫也从这里冒头：不少公司砸了大钱，招来的人却根本做不出大模型。到了第二年，腾讯和字节跳动又把价码往上抬，极少数顶尖人才的薪酬包冲到了亿元级别。

转过年来到 2026 年，行情掉头。大模型竞争慢慢收拢到少数几家公司手里，用人需求跟着缩水。一些发过顶级论文、在头部模型厂实习过的优秀毕业生，连面试机会都拿不到。

前字节跳动、美团招聘负责人，如今做 AI 创业的魏小康，最近和我们聊了聊这场人才争夺战怎么起来、又怎么落下。

中国互联网两轮激烈的人才争夺，魏小康都亲历过。他说话冲，对人才的看法也很鲜明。

2017 年，他参与搭建字节跳动的招聘体系。那时候中国互联网公司靠高薪、大批招人和组织不断膨胀来抢优势。字节后来攒下数千名 HR，用超高薪酬在全行业挖人。再往后，他到美团参与规模化校招，最猛的时候一年招五六千名毕业生。

可今天，魏小康信的几乎是另一套逻辑，跟过去完全反着来。

一边，他觉得顶尖天才并没被严重低估，还放出话来：“给大模型人才开 1 亿年薪完全不贵”。另一边，他又认为绝大多数优秀人才在基座模型这块已经过剩，往后甚至进不了这个行当。

对 AI 应用公司，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养二十多个产研人员。“十几个善用 AI 的人，就可以完成过去两百人的工作。”

这个判断不止落在科技行业。在他看来，未来几年大批白领岗位可能会消失；互联网大厂这轮裁员过后，人员规模回不去了；以前一百个人进一个行业，最后十个冒出来，而将来，可能只有那十个人进得去。

这些听着激进的判断，背后有一条一致的线：AI 正把顶尖人才和普通人才的经济价值越拉越开，组织需要的人手急剧变少，最后绝大多数机会和回报，可能都归到极少数顶尖人才那里。

过去二十年，中国互联网公司拼的是谁能聚拢、组织更多聪明人。按魏小康的设想，到了 AI 时代，拼的就成了谁能找到那极少数天才、人才，并且让他们不必依赖大量其他人。

一个曾帮互联网公司大规模抢人的招聘负责人，现在相信，AI 会终结支撑互联网行业过去二十年那套组织人才的方式。

这是魏小康对未来的判断。它会不会成真，还有不少问题可以讨论。

“如果我是字节、腾讯，2023 年直接开 500 万，招几十个人，大模型进度可能能快很多”

晚点：给一个大模型人才开上亿年薪，算天价吗？

魏小康：这钱花得值，不算贵。基座可以当成一门生意来看。光训练模型这一项，大厂一年买卡就要砸进去上百亿，几年下来就是几百亿。这几百亿能不能花出效果，全看那几十个人。同一笔钱交到不同团队手里，效率能差出好几倍，模型做不做得出来也系在这上面。

换成传统业务，投了几百亿，还关系公司兴衰，你给团队多少钱？几亿、几十亿，都可以给。

再说，去年外卖大战就烧了差不多 2000 亿。中国所有基座团队加起来，都没烧这么多。

晚点：中国的大模型人才争夺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魏小康：第一波是 2023、2024 年的“百模大战”，研究员薪酬的头一个高峰也出在那时候。刚毕业的博士，一点经验没有，年薪就能给到三四百万（元）；早先做上一代 NLP、CV 的人，只要跟大模型沾上一点边，也有机会拿到两三百万。

晚点：按照你刚才说 “1 亿不贵” 的标准，这些价格其实也挺合理的，看来也没有什么泡沫。

魏小康：招来的要是真懂基座模型的人，那就谈不上泡沫，90% 以上甚至都算招便宜了。拖到 2025、2026 年再去挖，价钱得翻几倍。

那时候还有几十家公司砸了不少钱，结果招来的却是一批压根做不出大模型的人，这不就是泡沫吗？当然，这些公司后来也没能活下来。

晚点：国内90%的企业在抢人上比不过字节跳动，那它们靠什么维持人才竞争力？

魏小康：其实没必要硬抢。你要奔着中国Top 1去，那确实难。可要是只做Top 3——算下来有五六家——反倒比较容易。大方向和架构都已经定了。找几个三观正的leader，带上几十个懂行的人，把三件事做对就行：核心的人得真懂，还得敢拍板、能拍板定方向，实验可以失败，但过程得讲科学；算法、数据、infra要融到一块儿，别搞地盘意识，少为晋升绩效瞎内卷；再把数据搞好。

这么一来，人就够用了。每年应届生里，有实力跻身全国前一百名的也就三四百人，从中挑十个，再靠社招补几个好手，齐活。

问题是，这个时代做大模型“Top 3”图什么？大厂能拿它服务主业。创业公司要是只排到Top 3，又没有别的应用型业务撑着，日子恐怕不好过。

晚点：第一轮人才竞争是什么时候收场的？

魏小康：2024年下半年。有些公司的模型虽然还活着，但实际已经跟不上最新的预训练了，百模缩成了十模。我们当时判断，到2025年，应届生里Top 100水平的人才供给就该过剩了。

晚点：可2025年腾讯进场了，它们为什么要把人才价格重新抬到那么高？

魏小康：我的理解是，腾讯此前在AI上不够激进、不够坚定，没吸引到足够多的好手，那就得花更大力气去追。姚顺雨刚来，公司上下也给了他们团队和HR充分的授权。所以他们招人时卯足了劲，价格开得很有攻击性：同一个人，别人给200万、250万，他们给300万，甚至400万。

2025年就成了最疯狂的一年，所有公司不得不反复出价、抬价，全行业很多人的薪酬“被迫”翻倍。

晚点：腾讯后来挑起的这波有泡沫吗？对人才市场有没有负面影响？

魏小康：全是正面影响。能做成科技创新、掌握核心技术，这点钱就是毛毛雨。你看，我们今天花几千亿去买国外的卡和模型API，还被卡脖子。而以前300万能招来的人，现在被抬到500万、1000万，可他解决的还是一个亿的问题。

给了钱却解决不了问题，那才叫泡沫。

今天我们给科技人才的钱还远远不够。我要是字节、腾讯，2023年就直接开500万，招几十个人。大模型的进度可能能快很多。

我们现在正处在科技应用和创新的转型阶段，大家不习惯，以后就习惯了。

晚点：按你的观察，现存的大厂和大模型创业公司里，谁招到了真正厉害的人？

魏小康：有心气做世界一流或中国Top 1的公司，比如字节和DeepSeek。Kimi也招到了几个，智谱也有，不过更多是靠唐老师自身的影响力。

晚点：字节和滴滴算得上中国移动互联网那轮抢人大战的开头，应届生加价50%甚至直接翻倍，还互相从对方公司挖人。现在回头再看，这些做法给行业留下的最大影响是什么？

魏小康：一样是正面影响，说明中国公司越来越重视科技人才了。

九十年代，大家看重的是销售，不看重科技。我是北邮毕业的，零几年那会儿，不管是北邮还是其他工科强校，学生的梦想还是做销售、当管培生，没人去搞研发，编程好的人都忙着转型干销售。2010年之后，中国开始大规模做科技应用、科技创新，研发人员的收入才超过销售。再后来，企业开始重视产品和体验，正儿八经地找产品经理，产品经理的收入才跟着上去。今天，我们开始进入科技创新的阶段了。

晚点：从今年开始，大模型的人才招聘市场和去年很不一样。据我们了解，很多有论文、有大厂实习经历的毕业生连模型厂的面试机会可能都拿不到；最顶尖的学生拿到的offer也在变少。

魏小康：这很正常。人分三种，天才、人才和人手。放到一个方向里看，天才是同龄人里最拔尖的Top 10，也就这二三十个人，新方向、新理论靠他们开出来，Hinton、Ilya就是例子，这种人永远缺。

往下数到人才，是每年Top 100那一档，几百名很优秀的人，顺着天才开出的方向接着做创新，把路走通。可到了基座领域，这一层已经供大于求。

剩下还有更多优秀的人，做的是细节上的改进和落地实现，放到别的行业照样出挑，只是在基座领域算人手。这批人从2024年起就被迫转行了。

晚点问：Top 100 这一档的人，现在已经供大于求了吗？

魏小康答：基座这块真用不着太多人，几十个得力的人就够。除了那批天才，余下几百号人换上谁干，差别都不大。

加上腾讯去年那一轮，把学数学的、学物理的各个方向的人都吸了进来，可需求本身在缩。到了 2026 年，供需一下子就翻了个面。

晚点问：从明年起，大模型人才的整体薪酬会掉多少？还能守在大几百万的平均线吗？

魏小康答：明年关键不是掉多少，而是还有没有机会做基模。能力能进 Top 10 的那几十个天才，薪酬不会降，甚至还会涨。可能力排在 Top 100 的绝大部分人，大概三五百个，机会没了。

眼下真正还在牌桌上的模型厂有十家，明年最多剩下七八家。下桌的那几家会放出来几个天才和一批人才。强的去别家，把弱的挤下去。被挤下来的，做基模的工作可能就找不到了。

晚点问：这么看，他们像是一批属于特定时代的人才，时代过去了，价值也就过去了。你之前在小红书上不也说过，算法这个岗位大概率会消失。

魏小康答：算法的需求还在，纯算法岗会没。从 2023 年起我就跟不少算法工程师争过：不能因为大模型贵、慢，或者一时不适合业务，就砸大量人力去训小模型。更大的模型效果肯定更好，MoE 能提速度，价格半年到一年就可能降 90%。

可到今天，大厂里 80% 以上的团队还在为生存、晋升和绩效继续训小模型。我觉得大家很快会明白，除了少数超大规模的搜索、推荐场景，其他文本、语音、视觉业务都不用再配专门的算法工程师。

后训练的门槛也在快速往下走，现在学过技术的人就能上手，再过两年只会更低。

晚点问：这些被挤出来的人才、人手，会往哪里去？

魏小康答：AI 应用 2027 年一定会爆发。可今天真正懂怎么把 AI 用好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觉得他们现在就该从模型厂出来做应用。

晚点问：要是 AI 人才的薪酬大幅缩水，对人才市场乃至整个社会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魏小康答：不会有什么影响。这几十个甚至几百个人只活在新闻里，他们走还是留，世界不会起什么波澜。

“别不好意思，加入靠谱的团队，一起做票大的”

晚点问：你说 AI 应用 2027 年一定爆发，依据是什么？

魏小康答：我除了招聘，别的行业都不懂，只是相信人，也相信基础逻辑，两个原因：

一是各行业的 PMF 肯定已经跑出来了。GPT-3.5 出来四年了，每个行业都有几十个团队在反复试。今年模型的智力又超过了绝大部分人，要是没人找到，不合逻辑。只是就算摆在眼前，我们也认不出哪个是下一个头条；

二是模型够用了。我觉得全行业都低估了 DeepSeek 10 月 17 日那个版本。它可能是 AI 应用的 iPhone 4，或者小米手机时刻——第一个能满足绝大部分行业需求、又够便宜又够快的模型。找到 PMF 的团队，头一回有希望大规模商用。

晚点问：可从今年的情况看，多数应用公司都很难融到钱，科技 VC 开始觉得没项目可投。

魏小康答：觉得没项目可投，这很正常。大家对某个东西会爆有共识，才不正常。

那些今天看来的大机会，当年几乎都不是共识：打车、头条、外卖、短视频、拼多多，起步那几年都没人看好，钱也融不到。微信第一年同样如此。就连做这些事的人自己，最初也没想到后面会是几百亿、几千亿美元的盘子。

那会儿的共识是什么？大家花大钱投的、买的，是手机管家、手机助手、浏览器、地图。

晚点问：怎么提前判断一家 AI 应用公司有没有可能跑出来？

魏小康说，产品本身有没有前途，他判断不了，他看的是创始人和团队。创始人得符合几条：1. 学习能力强、好奇心重；2. Ego 小；3. 动力很足；4. 精力好。团队则不能有短板，整体实力要压过同赛道的对手。

他还认为，这一波能跑出来的产品负责人，大概率是技术出身。

晚点：产品 sense（感觉）就不重要了？

魏小康：产品 sense 当然要有。不过在他看来，这一波有产品 sense 的人，多半会从技术出身的人里冒出来。

产品 sense 靠天赋，更靠练：跟用户聊、反复试、盯数据、迭代。问题是 AI 编程、AI 技术怎么落到业务里，眼下还有门槛，懂技术的人试起来更快。另一头，业务窗口期就这一两年，等非技术同学的效率追上来，仗可能已经打完了。他补了一句，自己团队包括他本人在内，全是技术背景，顺手兼做产品。

晚点：那没找到 PMF 的行业，或者不是最先找到 PMF 的团队呢？

魏小康：赶紧加入靠谱的团队，或者合并。这一代业务迭代比上一代快得多。一个行业里只要有人找到 PMF，创业公司之间的竞争大概率一年就收场，接下来专心跟大厂打。

别抹不开面子。王慧文、陈林、张楠当年都自己单干，看到更好的团队，直接就加入了。找个靠谱的团队一起干票大的。

晚点：AI 应用公司之间也会抢人抢得很凶吗？

魏小康：已经在抢了，在 AI 应用公司干一年，跳槽时薪酬可能就翻倍。但最激烈的时候还没到，等各个行业的 PMF 出来，一拥而上的跟风者会把行业薪酬炒高，还会把更多钱引进来。

“在大厂，3-1 以下是没有出头之日的”

晚点：你理想中的 AI 公司组织形态是什么样？

魏小康：产品不是特别复杂的话，产研团队十个人左右比较理想。他管这批人叫“产品实现者”：以全栈为主，大部分人都是产品经理，每人两台以上的电脑，同时开着三四个大模型的 Max 订阅账号。

十几个这样的人，就能撑起一个千万日活（DAU）的业务。他想不到为什么需要二十个人。

现在真正的瓶颈反而是人。AI 做得太多、太快，他们来不及给它下任务，也看不过来。

晚点：十几个人就够用了？

魏小康：一个善用 AI 编程的好手，至少顶“古代”五个工程师。前后端一个人做，大部分产品工作也自己完成，开会、协调、排期都省了，效率还能再翻两三倍。十几个人，等于原来 200 人的产研团队。

他举了个例子。有一次 BC 两端要各改增减一些字段，方便优化供需匹配，APP、搜推策略、大模型对话策略、BC 两端各自的流程、数据库等，全得跟着改。

放在大厂，得两个月，4、5 个团队，几十号人拉会。他们两个人讨论了 5 分钟，其中一个人做，半天就改完发版了。

晚点：这么看，字节也没法“大力出奇迹”、垄断人才了。

魏小康：这种说法其实被外界曲解了。一鸣原本的意思是，先把方向想清楚，算明白投入产出比是正的，再把能投的资源都投进去，是有前提的。

所以，他看到一些创业公司 ROI 还没转正就猛做增长，会觉得荒诞。有人说，字节、美团当年不也这么干吗？但据他的经历，字节、美团都是先确认 ROI 为正，再加大投入。

晚点：你刚说的那种能力，人才画像是什么样的？

魏小康：想达到这个层次，有个条件必不可少，但光满足它还不够——每个月至少要把两个大模型 Max 订阅的额度用满，而真正的高手会用到三个以上。用满两个额度的人，已经懂得指挥 AI 做事；能用三个以上的人，则已经会用 AI 去指挥 AI，属于另一个层次。

按魏小康的估算，国内能把三个以上 Max 订阅额度用满的人，数量大概率不到一万。

晚点：那非产研岗位呢？

魏小康：同样最好会点 AI 编程。一来自己的活能提速，几倍到几十倍都有可能；二来有需求自己动手做，不必等产研排期。人一少，协作和管理的麻烦也跟着少。

晚点：今年不少互联网公司已经在裁人，公开报道里有的幅度到了 30%。这跟 2021、2022 年大厂集体降本增效那轮裁员，区别在哪？

魏小康：上一轮裁完，很多公司慢慢又回到了原来的规模。这波不同，回不来了，因为的的确确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晚点：可这些大公司并不缺钱。假设五千名研发，按人均每年五六十万元的成本算，大约三十亿元，对它们来说算不上决定性开支吧？

魏小康：主要不是为省钱。大部分大厂的核心业务增速只有个位数，刨掉营销成本就不增长了，人数却是几年前的好几倍。

功能早就开发完了。就算不考虑 AI，可能也只要 50%，甚至 30% 的人。剩下的人，只能围着晋升和绩效内卷。

晚点：我以前问过一家互联网公司的 CEO 会不会裁员，他说不会，而是让这些人去做别的事。公司要是有新业务，能不能靠内部转岗消化？

魏小康：我担心的是绝大多数人跟不上。拿我以前带过的字节、美团团队来说，两三百人里，用 AI 编程的不到二十人。

晚点：我跟阿里、字节的高层聊过，他们认为 P8、3-1 以下的人都该跳槽去创业公司。一般来说，这级别的研发，薪水都过百万了。

魏小康：3-1 以下肯定没有出头之日。我甚至觉得 3-2 的人继续留在大厂意义也不大，上面还有那么多 4-1。

晚点：往后字节、阿里、腾讯这些大公司的组织会怎么变？除了裁员，现有架构会被颠覆吗？

魏小康：会，但变得很慢。活下来的公司，可能要花五年、十年，把自己改造成更接近创业公司的样子；没能完成转变的可能活不下来。

晚点：阿里、腾讯、字节这样十几万人的公司，也会变得像创业公司？

魏小康：人会少不少，但未必减到创业公司那种程度，人效也未必跟得上。组织形态大概会更扁平，分成若干小事业部，具体怎么弄现在还说不准。

其实大厂最终变成什么样，我没那么感兴趣，因为新的组织方式不会先在它们那里诞生，它们更多是学习者。

合规要求、组织结构、激励机制等多方面都在约束大公司，跟创业公司比速度很难。这是必须认清的现实。

有些企业里的中层未必不明白，只是出于晋升和自我保护的需要，还是会对老板说：这个我们也能做，这场仗我们也能打。

“AI 时代的公司，最重要是把招聘搞好，其次是文化，分钱也会容易很多”

晚点：除了互联网从业者，哪些群体受到的负面影响会最大？很多人认为是白领。什么时候 “AI 替代人” 会成为一个普遍现象？

魏小康：白领得分成两种看，一种得在线下跟人接触，像医生、教师、售后维修、门店销售；另一种活儿全在线上干。全在线上干的，比如电话销售、客服，还有大量运营岗位，我大致估一下，这个群体应该有大几千万人。

目前一些高科技公司已经动手替换了，别的行业要大面积换人，恐怕还得等 2、3 年。最先进的 AI 办公产品可能明年就能出来，销售再卖进各家公司，然后做内部调整，前后差不多要这么久。

在线上干白领活的人里，除了少数搞 AI 的——可能连这行的 5%、10% 都占不到——未来几年恐怕会一直顶着就业压力，岗位说不定就永久没了。

晚点：这给大学毕业生带来什么影响？

魏小康：以前大概是一百个人先进到这行，最后有 10% 能做好；如今那 90% 可能从起点就进不来，能进来的只有头部那 10%。

晚点：可眼下不少行业的 Top 10%，当年也是从新人一点点长起来的。企业要是不再招人、不再带新人，十年后的顶尖人才从哪儿冒出来？还是说，你觉得真正拔尖的人根本不用培养？

魏小康：方式会和上个时代不一样，但总该有人能跟着 AI 学出来。这个时代很多优秀的人，不也是靠自学考上大学、把事业做成的。

晚点：字节大规模招人那几年你参与过。字节当年的成功，是靠比别的公司挖到更多天才，还是靠搭起一套让大批优秀的人快速成长、把能力发挥出来的组织机制？这两样各占多少？

魏小康：这是个循环。有了那样的机制，再加上最早进到这个机制里的人，循环就转起来了，能吸来更多人才，也吸来少数天才。

晚点：那你今天觉得十几个最顶尖的人就能顶掉过去几百人的组织，是不是把组织本身创造的价值看低了？

魏小康：十几个人也得有组织。组织照样重要，只是这个时代的组织模式跟上个时代不一样了。比如人少了，个人的分量就上去了，所以头等大事是把招聘做好，其次是文化；分钱也简单得多，360 评估、绩效、晋升这些都没那么要紧了。

晚点：你的判断是未来只有少数顶尖人才越来越值钱，其他优秀的人会慢慢没机会。可要是所有公司都信这一套，把资源、薪酬和机会都压给极少数人，最后是不是也让这些人越来越强，别人越来越没法证明自己？到那时候，我们看到的巨大能力差距，到底是人与人本来就有的差距，还是资源和机会怎么分造成的差距？

魏小康：基座靠的是少数顶尖天才和人才。应用这块，我认为能装下很多人。不过每回新技术出来，都只有少数人能跟上，贫富差距随之拉大，资源和财富进一步往一处聚，最后闹出社会矛盾，再来一次二次分配。

晚点：你习惯把人分成天才、人才和人手。可一个人成为天才，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天才；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一个资质不错的年轻人，正好进了一个好团队，受过好的学习和培养，又赶上了一个重要机会？今天被算作普通人才的人，明天有没有可能变成天才？

魏小康：我们今天说的天才、人才、人手，指的是基座模型这个特定工作上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数学工作。主要看智商、受过的培养、行业给的机会。

在数学领域，我认为他首先得智商是天才，然后才会被一环一环筛出来。

放到商业、产品领域，甚至工程研发领域，我认为人才、人手都有很大机会超过智商上的天才。数学领域不会。

晚点：照你的说法，AI 正在深刻改写人才的价值规律。但有些 AI 很难改变的东西，你是不是低估了？比如一个人的欲望、勇气、韧性，还有他所处的时代和机遇。你评价一个创业者时，这些占多大比重？

魏小康：我一直觉得动机、ego 是决定性的。智商、体力，能创业拿到钱的都不差，真正拉开距离的主要是动机、ego。

晚点：10 月底，国务院出了《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你觉得“有形的手”能在多大程度上让 AI 取代人的进程慢下来？

魏小康：能延缓，但拦不住。大企业不会做得太过分，会担起社会责任，可该裁还是得裁，不然竞争力跟不上。大企业大概率维持在 10%/年。中小企业不考虑这些，会大规模裁。

往好处想，我们这代人也许有机会接近共产主义：人人有基本生活保障，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走到那一步，过程会很痛苦。我相信国家会把这些解决掉。国外可能会很糟，矛盾冲突加剧。

晚点：有没有哪类人不太会被 AI 影响？

魏小康：十年内，蓝领还好。十年后机器人普及了、共产主义了，大部分人肯定还是要工作，也还是以蓝领工作为主。

晚点：所以你离开大厂，挑了蓝领招聘来创业？

魏小康：是，选蓝领方向有几个原因：首先，蓝领会越来越多，这些人和招聘方需要平台来做交易，不会被基座模型吃掉；其次，这事很有社会价值，不说未来，单说现在，全行业的体验、匹配效率都特别差，网上信息 90% 都是假的，95% 的蓝领群体每年都因为找工作被骗 1、2 次；还有，这事 AI 能干，我们已经跑通了。

晚点：你说接受这次采访，是想认识更多 AI 创业者。想认识什么样的人，聊什么？

魏小康说，他想结识的是那种一个月能消耗2个以上大模型MAX订阅账号的人，能用到3个MAX的更好。他透露，AI蓝领招聘这块他们已经初步跑通，接下来想再找一两位好手入伙。更长远的打算，是和更多优秀的同行保持交流，所以也愿意跟消耗超过2个MAX的创业者、创业公司里的从业者交个朋友，聊聊看。

想联系他，可以通过晚点，也可以走他的小红书。

晚点最后问他，觉得自己什么时候会失业。

魏小康的回答是，等到招聘不再需要人和人面对面聊的那天。不过到那时候，他大概已经转行去做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