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投资退潮：半年前抢份额，如今想悄悄抛售

半年时间，冷热换了个位置。

作者／ IT时报 毛宇

编辑／ 郝俊慧 孙妍

初冬的北京气温掉得厉害，可具身智能投资人凑局的劲头比天气还凉。CBD 商圈的会议室里，大家聊的东西变了：半年前还在琢磨怎么挤进明星项目的融资名单，眼下私下讨论的，却是要不要把当初费劲抢来的份额不声不响地卖掉。

资本这头开始犯犹豫，在一线搞研发的工程师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沈屿（化名）在一家中小型具身智能企业上班。他跟《IT时报》记者说，行业里的竞争一天比一天激烈，可有些公司的研发却陷进了不停开会、一遍遍“对齐”的圈子里。他说，管理层急着要成果，又不肯把足够的自主权交给研发团队。就算出高薪把技术人才请来，真正想做出突破也很难。

市场的另一头，一度红火的机器人租赁生意也凉了下来。靠春晚红利赚得盆满钵满的机器人租赁市场，正经历断崖式降温：日租金从年初的上万元掉到 3000 元左右，个体户和小微公司加快退出。

过去一年，资本和技术想象一起把具身智能行业往前推。现在这个行业不得不回答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钱从哪里赚回来？

宇树科技最新的财报让这个问题有了具体的参照。

11月初，顶着“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光环的宇树科技，市值还在2600亿元以上，动态市盈率约500倍。可三季报显示，公司第三季度归母净利润1.13亿元，同比下降17.37%，环比近乎腰斩。

资本市场给未来定的价很高，企业眼下的盈利却摆在那里。跑在行业前面的宇树，尚且要用持续增长的业绩来兑现市场的期待；更多还没找到稳定客户的机器人企业，这道题只会更难。

陈姜（化名）在一家百亿规模的PE（私募股权公司）任职，这家机构曾是这波具身智能热潮里最积极的买单方之一。

他向《IT时报》记者复盘了短短半年里的剧烈反转。半年前，投资人四处抢项目，“像抢白菜一样”，明星企业“10个亿10个亿地找我们要”，顶级企业的份额根本挤不进去，大家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争抢二三线企业的额度。那时候，挑投资人的主动权牢牢握在创业者手里。

现在风向骤变。融资困难的企业开始“小步快跑”，有钱进来就融，不再执着于估值和融资规模。陈姜所在机构的投委会在最近一次讨论后，决定暂时搁置具身智能赛道的投资。

“我们团队在等一个时刻，等GPT-7出来。”陈姜说。等待的背后是投资逻辑变了。他身边的同行们不再急着找新项目，转而考虑怎么退出此前的投资，把资金投向其他赛道。

资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果断抽身？理由很简单：叙事破灭。

半年前，大家还在为“通用机器人”买单，如今“我们不再相信这种通用叙事，转向垂直领域”。陈姜告诉记者，机构内部现在唯一的硬性指标是商业化，尤其是“有法律效力的订单、合同或者预付款”。创始人的名校背景或大厂光环，“都是小变量”。

还有一层压力横在所有初创公司面前，那就是宇树科技投下的巨大阴影。陈姜感慨，现在所有具身创始人去融资，都绕不开一个灵魂拷问：“你的成本和供应链整合能力，能打过宇树吗？”宇树在制造成本和供应链上已经建立起一定优势，但它自身同样要面对估值与业绩之间的考验。

宇树最新财报显示，这家公司身上的先进制造底色依然很重，可资本市场却给出了500倍市盈率的价码。陈姜的判断是，市场真正在为之付钱的，是以后或许会冒出来的那个“具身界Windows”，而不单是眼下这门机器人制造生意。不少业内人士也觉得，这样的估值已经把通用机器人长远的想象空间提前用掉了，跟它现在的盈利水平明显对不上。

钱其实还在，只是资本不肯再为那些还没跑出真实变现能力的“Demo”掏钱了。

投资人也并没有一窝蜂撤走。红杉中国这类头部机构还在看机会，只是出手的方向变了。10月28日，红杉中国和宇树科技一起宣布启动“杉宇·创计划”，盯的是具身智能上下游以及垂直应用里的早期项目，还打算用“工程师+投资人”的路子来挑团队。对订单交付、落地可行性的要求，比过去高出不少。

资本后撤算是行业降温的外部信号，沈屿讲的研发日常，则让人看到一些企业内部转得有多低效。按他的说法，很多情况下“不是技术太难攻克，而是决策链条与资源配置之间落差太大”。

沈屿直言，管理层很久不碰研发，离一线很远，技术方案却能一句话定下来。融资环境收紧之后，一些企业的管理层更愿意直接买成熟方案，自主研发的风险不想担，研发人员能自主决定的空间越来越小。

可机器人研发偏偏很难靠现成方案拼起来。“零部件非标太多”，硬件之间的适配、集成和定制开发，常常要砸进去大量时间和工程资源。这种“拿来主义”看着省掉了前期研发，后面付出的代价可能更高，研发团队也被拖在没完没了的方案拼接和调整里。

类似的情形不止一家。

陈姜调研部分明星具身智能企业时也注意到，一些前沿探索部门的新人，平时主要就是刷GitHub、微调π0.5这类开源模型，真正拿得出手的技术成果并不多。不少企业在商业计划书里写下了自研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世界模型等目标，真要做成却不容易。“光是让企业平稳运转下去，就已经消耗了大量精力。”

管理和研发脱节之外，算力也是一道躲不开的坎。

沈屿告诉记者，云端推理优化、多机器人相似场景复用这些有实际落地前景的方向，在公司内部很难推得动，“GPU资源大部分被具备商业化变现能力的模型厂买走了”。中小具身智能公司没有规模化出货效应，自建算力中心的成本又极高。

算力成本压不下来，模型研发还得持续烧钱，中小企业跟头部厂商的差距恐怕会越拉越大。沈屿甚至判断，“未来模型厂有可能会吃掉具身底座”。陈姜的看法也差不多：没有硬件支撑、只靠模型能力的公司，往后能活的空间可能越来越窄。

不过，高估值怎么与盈利平衡，即便是宇树这样的头部企业也得给出答案。沈屿所在的百人规模企业，处境更紧，或许只能在更细的产业分工里找机会。

沈屿说，中小规模企业要是能把研发流程积累起来，也许可以站在模型厂的肩膀上，去摸更多具体的真实场景。

问题是，新的产业分工还没成形，眼下的研发工作不能停。沈屿和同事们还得在“对齐会”里，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在各种商业化尝试里，机器人租赁算是最早赚到钱的生意之一。可这门生意的热度正在往下走。

从业者周景洋（化名）告诉《IT时报》记者，年初租一天能上万元，现在3000元左右已经很常见。这个价格通常还带操作员，“配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价格都一样，但一个人干会非常辛苦”。

租金往下走，入行门槛也跟着降。现在不用自己买机器人，从同行手里转租，一天只要千元上下，二手平台上甚至冒出数百元的报价。周景洋觉得，与其砸大钱囤设备，不如先靠人脉和客户资源做轻资产生意。

客户也没那么好找了。一线城市对机器人跳舞、搏击的新鲜感在消退，二线城市还有一定市场空间，但商演需求远比不上北上广深。

挤压中小租赁商生存空间的力量，主要来自上游厂商。今年9月，智元把超过300台机器人投进横琴长隆飞船乐园，与长隆集团联手，用于导览、科普、零售等场景。厂家绕开中间环节，直接对接大客户，中小租赁商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周景洋透露，市面上可租赁的机器人，原生动作库里能用于商演的内容有限。为了让表演更有新意，一些租赁商开始买第三方动作代码。“一个舞蹈99元，可以适配一台机器人。”便宜是便宜，风险也摆在那，非官方动作可能让机器人摔倒、失去平衡，出了问题没有保障。

租赁这头在退烧，行业那头对出货量的预期却一路往上走。

高盛早前给出的判断是，2027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会到7.6万台，2032年抬到50.2万台。IDC的数据则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接近2.5万台，同比增长432.1%，可科研教育、表演展示和政府数采中心加起来仍占69%。说白了，绝大多数机器人还没真正走进日常生产。

库存同样在往上堆。宇树科技三季报披露，截至三季度末，存货由2025年末的3.68亿元涨到10.19亿元，增幅约177%。这里面有原材料、在制品等等，不全是成品机器人，但多少能说明，终端消化的速度还没跟上。

从走下产线，到能在真实场景里一直转起来，人形机器人还得靠时间给出答案。

资本出手开始收敛，研发迟迟等不来突破，一度火热的机器人市场也慢慢冷静了。这几件事看着各走各的，其实都指向同一个疑问：人形机器人到底能派什么用场？

周景洋拿智驾的历程来对照具身智能。2018至2019年，智能驾驶跌进产业寒冬；到2020年至2022年，大算力芯片上了车、辅助驾驶功能逐步成熟，行业才又热络起来。

不过周景洋认为，人形机器人和智能驾驶之间有个关键差别。车再智能，本质上仍是车；消费者掏钱买车图的是代步，这个需求始终没变。智能驾驶的任务是让开车更安全、更省心，等技术成熟、价格合适，买的人自然会出现。

人形机器人眼下缺的正是这样清楚的需求。哪怕以后价格压下来，普通家庭凭什么要买一台机器人，买回去又能干什么？这些问题到现在也没有让人信服的答案。

“大家现在对机器人的认知只停留在跳舞表演上，这对于家庭生活并没有实质性意义。”周景洋说。当然，今天卖不动不代表明天没市场。沈屿的看法是，具身智能行业的冷热，很大程度上要看整个产业走到哪一步。周景洋同样不觉得眼前的降温是坏事。在他看来，新兴产业大多要走这么一遭：资本先把市场炒热，一堆企业涌进来，接着发现技术、供应链、应用场景都没准备好，热潮退了，行业再重新找方向。等配套一点点补齐、成本慢慢降下来，市场才可能真正打开。

中国信通院10月发布的报告把当前具身智能产业定在“期望膨胀期”，并预计未来两至三年，行业可能在市场竞争中迎来第一轮出清。

从“观赏展示”走到“生产力工具”，这条路很长。在这段周期里，怎么验证并建立起真实的市场需求，是整行业都得一起过的关。

排版／ 季嘉颖

图片／ 宇树科技 IT时报

来源／《IT时报》公众号vit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