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23周年思享会：主流媒体客户端如何重塑与生长？

11月11日，新京报创刊23周年之际办了一场思享会，主题定为“重塑与生长：主流媒体的变革路径与生态实践”。大象新闻、新黄河、潮新闻、澎湃新闻、封面新闻、极目新闻、现代快报等全国主流媒体的代表到场，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等学界嘉宾也一起参加。

信息过剩，AI浪潮又来冲击，两边夹击之下，与会嘉宾把讨论集中在“客户端重塑”和“数智化生长”两个议题上。交流下来，大家的共识是：主流媒体建客户端，得丢掉“大而全”的思路，也别一味迷信技术，更不能让客户端变成单向传播的“自娱自乐”。真正有意义的重塑，是把媒体能力延伸到民生和文化服务的场景里去，靠建设性监督和专业内容的定力，从“看新闻”转向“用服务”，搭起一个自主、可持续的传播新生态。

客户端建设，别做成“自娱自乐”

刘林军谈客户端重塑，直接把症结摆了出来：很多新闻客户端还是单向传播，闭环建不起来，内容发出去以后，用户留没留下来、服务接没接住，又是另一回事。他提醒，内容产品不能沦为“自娱自乐”，有价值的转变是让客户端从“看新闻”走到“用服务”，真正有用、有效。

他拿行业观察举例：这几年有些省级客户端把在地化服务当成转型重点，试着把本地生活服务、办事入口和新闻内容打通，客户端不再只是内容出口，而成了用户日常会用的入口。大象新闻也在往这个方向走，想把更多本地服务资源接进客户端，让功能真正落地。不过推进起来有难度。他直言，客户端要是嵌不进本地服务和治理链条，就很难跳出单向传播的循环，“自主传播形态”也就缺了根基。

具体怎么走？大象新闻之前做过“大象圈”这类圈层建设，把优质创作者引进来，用兴趣和地理位置把用户聚到一起。接下来还要把高校、企事业单位更多地拉进来，让客户端从“媒体自己的平台”变成“本地用户用得上的入口”。在他看来，端不只是内容的出口，更该是服务和连接的起点。

刘林军还说到，主流媒体和平台不是对手，应该互相拥抱做伙伴，但前提是客户端自己先得有“被需要”的能力。

刘林军认为，客户端重塑不是把新闻搬进一个App，而是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用户凭什么打开它。答案不在内容多少，而在内容之后能不能接住服务、形成闭环。

别拼“大而全”，客户端得找到唯一性定位

“新闻理想”这四个字，眼下依然重要，只是流量和市场两头挤压，坚守它的成本更高了。

郑春平说得很坦率，理想没变，但照进现实的办法和路径得跟着时势调整。她介绍，现代快报建客户端，走过了从“借船出海”到“自主出口”的转换，不同发展阶段做了各自的探索和实践。总的来说，建一个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客户端，不是把报纸内容搬进App就完事，要避免把客户端做成报纸内容的“入口和出口”，也别在“大而全”的惯性里把自己的特色和唯一性弄丢了。

现代快报推进自主客户端，核心定位不是追求规模扩张，而是让内容有自主沉淀、有数据库积累、有活动运营托底，内容和经营都能得到支撑。网络传播格局之下，客户端的分量不用多说，现代快报正对照系统性变革的要求，校准它的新坐标。

“新闻+文化”，这是郑春平给出的回答。现代快报围绕这四个字铺开三层做法：内容上做“新闻+文化”的打造；应用上把“新闻+文化”落到具体场景；再把文化提炼成IP，谋求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两头兼顾、双效统一。

说到技术，她的态度很明确：媒体要当技术应用的高手，但眼光得放在内容和场景上，用新闻的判断力决定技术往哪儿用。媒体的角色是“做场景的连接者，做文化的传播人，做平台的搭建者，做情绪的共鸣者”。落到客户端重塑上，就是别在追技术时丢了内容定力，也别在平台竞争里把新闻和文化这条主线搞模糊。系统性变革提到“新闻+政务、文化、服务”，下一步，现代快报会把文化名家资源、文化平台跟客户端结合得更紧，围绕政务、文化、服务继续探索。

调查报道是立身之本，“民生帮办”负责落地

潘庆照的判断是，客户端重塑并非往身上加东西，而是把原有的内容基因往深处挖、把服务触角往实里做。新黄河于2021年上线，2026年挂牌成立全媒体传播集团，由此从单一客户端跨到全媒体传播集团，搭起“主题报道—建设性监督—民生服务”三位一体的内容生态。这一跨越的底色不在规模扩张，而在于同时把调查报道的基因和民生服务的闭环做深。转型中要防的是丢掉内容定力，在地化路径上也要防陷入单一依赖。

据潘庆照介绍，调查报道这条主线在新黄河贯穿始终。报纸年代，团队就盯着监督报道和深度报道做。调查报道并非一个孤立的内容品类，它是客户端积攒公信力、建立品牌认知的入口。“民生帮办”要做的，则是把这份公信力转成可持续的用户连接。

他提到，“民生帮办”系统接入了12345热线，紧急事件2小时内派单，办结率超过96%，客户端也正从“信息管家”往“生活伙伴”升级。帮办并非新闻的附属品，它把建设性监督变成用户能感知到的服务闭环。

潘庆照看来，新黄河先用调查报道立起品牌认知，再拿品牌势能反哺在地服务。技术层面也是这个道理：自主研发的“河床”AI大模型支撑智能生产、LBS推荐和民生服务，但边界划得很清楚——技术是工具，新闻专业主义的判断和帮办服务的闭环，才是不可让渡的主体能力。

他说，对新黄河来说，客户端重塑的关键是让调查报道和“民生帮办”互为支点：靠全国性的内容影响力打开空间，靠在地化的服务闭环留住用户。

客户端建设，别掉进“纯技术崇拜”

陈雪晔认为，技术迭代并不意味着专业媒体的品牌价值会被消解。纸媒当年经历电台、电视台的冲击，也出现过“消亡论”，结果纸媒没有消失，品牌反而越做越大。内容驱动的媒体品牌仍有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技术更多是赋能工具，撑不起媒体发展的全部立足点。

她指出，客户端建设不能一味追技术概念，别把技术投入当成转型本身，媒体的核心竞争力还是扎在内容里。潮新闻年初做过一次全员调研，问“心目中的业界榜样”，高票集中在几家做调查的媒体品牌和调查记者身上，而非AI技术人员。这说明内容牵引力仍是媒体人信心的来源。

在她看来，在地化深耕是客户端破局的重要方向：媒体能力往基层沉，打通街镇资源，搭起连接群众的传播服务载体。潮新闻的“邻邻通”就是顺着这个思路推的，以视频化、智能化社群模式为抓手，在杭州、宁波落地试点，归集居民诉求与本地供给资源，联动创作者、本地达人激活社区互助，盘活存量本地用户资产，推动新闻、政务、服务、商务多链路打通。

她观察到，有些客户端排名能往上走，背后离不开精细化的稿件标签体系。标准化标签是内容资产沉淀、智能分发复用的基础，值得借鉴。不过在地化场景里，数据体系存在客观门槛，服务能力落地要结合本地实际循序渐进，急于求成不行。

陈雪晔看来，客户端重塑不只是把新闻内容搬到App上，核心要回答的是用户为什么愿意打开、愿意一直用下去。用户留不留得住，不只看内容产出多少，更看内容之后能不能接上匹配的本地化服务场景，把媒体能力真正嵌进本地社会生活。这和潮新闻“深耕浙江、服务全国”的定位一脉相承：以内容为根本、以技术为支撑、以在地服务为延伸，技术崇拜和内容空心化这两头都要避开，客户端黏性才立得住。

做“减法”，是为了把内容做“重”

赵昀介绍，澎湃新闻在系统性变革中做了一次“减法”：13个采编中心整合为6个新闻中心。这并非收缩，而是把资源集中到大评论、大调查、大经济报道三条主线上。在他看来，客户端价值最终不看技术手段有多新，而看内容质量、现场能力和建设性监督能不能撑住底盘。日活超过1200万是个结果，并非理由；规模越大，越要回答“内容凭什么留人”。

大评论被赵昀看作系统性变革中应当形成的大阵地。他的判断是：信息过剩时代，主流媒体做以正视听的建设性评论，并非简单输出观点，而是以事实为基础、以专业判断为支撑，在众声喧哗里提供一套可参照的认知框架。大评论、大调查、大经济报道三者互相支撑——评论给出观点高度，调查给出事实深度，经济报道给出专业厚度，一起构成澎湃客户端的内容底盘。

赵昀把话拉回内容本身。他说，媒体眼下还是得靠监督报道说话，内容为王这条不能丢。澎湃做监督报道，路子是建设性的，要求形成闭环，记者必须到现场去——“现场就是立场，在场就是担当”。离现场近一些，预设才破得掉，成见才抛得开，真相才摸得着，也才炼得出有血肉、有力量、有影响的作品。主流媒体那不可替代的位置和作用，就落在这儿。另一边要防的，是把监督报道做成情绪发泄，落点还得搁在建设性上，推着问题往前走。监督报道形成闭环、推动问题解决，这本身就是一种有效连接。

政务合作是另一条线。澎湃新闻政务合作的重点，是用优质内容和专业能力赋能合作伙伴和客户。赵昀认为，政务合作并非另起一摊，而是内容能力的溢出——技术是手段，替代不了内容王道；日活之上的增量也不靠铺摊子，而是把报道产品沉淀成可复用的专业底座，再以此为支点对接政务、对接服务。

白静提出，评价客户端不能困在“单一客户端内数据思维”里。

她认为，App内部各项指标不该被当作唯一标尺，客户端价值需要一套更立体、更多元的传播评价体系来衡量。封面新闻走过三个阶段：纸媒创刊、打造智媒体客户端，再到眼下智能化浪潮中的新一轮探索，客户端的定位也一路演变。

谈到行业实践里的替代逻辑，白静介绍，主流媒体客户端可走“端+第三方账号矩阵”的协同路子，借微博、抖音等平台，加上内部新媒体IP和外部文化领域创作者，把触达面撑大。第三方平台能完整给出稿件的年龄、地域、阅读触达等多维数据，这些外部传播成效已进入封面稿件综合考核，单一评价逻辑由此被打破。要防的是把客户端当成唯一的数据容器，忽略“端”与“号”在传播功能上各有分工。

白静还提到，封面新闻客户端兼着传媒技术试验田的角色：数字化新产品先在客户端落地实测，交给采编团队使用、反馈、迭代，业务与科技能力因此双向赋能。精品原创深度调查报道则是客户端的内容底盘，“去现场，做原创”“非原创、不传播”是封面一贯的内容逻辑，此前多件中国新闻奖获奖作品正出自这一底盘。她认为，优质原创作品是媒体核心影响力的根本来源，没有好作品就没有行业话语权；今年拿下中国新闻奖的作品分别聚焦深度调查与舆论监督，靠的正是在现场蹲出来的扎实采访。她也坦言，对标头部智媒，封面在原创深度报道、创意策划上仍有差距，所有采编部门都在向专家型内容生产转型，而客户端作为内容生产与分发的主阵地，理应为这种转型提供支撑。

白静看来，客户端重塑要让它不只是内容展示容器：既做精品内容的阵地，也担技术打磨、产品试验的功能，内容传播输出与数字化产品沉淀两头都要顾。评价客户端，不能只盯端内几个孤立的流量指标，要看它在“端+号”协同中是否放大了传播效能，在技术试验中是否沉淀下可复用的产品能力。

胡勇谋：贴近群众供给价值，客户端重塑才有生命力

胡勇谋发言时表示，客户端要真正被用户认可，光停在内容分发层面不够，得把媒体能力伸进民生服务场景，搭起媒体链接群众、联动职能部门的现实通路。他提醒，纯靠接入外部政务数据库来做服务化转型，现实门槛不小；媒体可以立足自身优势探索多元落地路径，别把“服务化”简单等同于“接数据”。

从建设性解决问题的角度出发，极目新闻的“极目帮办”民生板块看重每一个老百姓的诉求，重心放在群众身边的民生琐事和久拖未决的现实纠纷上，由记者介入帮办，坚持建设性帮办定位，把和群众的联系拉紧，搭起媒体与受众之间的紧密纽带。帮办不是一次性报道，而是把建设性监督转成用户可感知的服务闭环，不让民生服务停在口号层面。

极目新闻还把多个特色业务项目落了地。“百校千馆”把湖北数百家学校博物馆的资源拢到一起，其中不少场馆平时并不对外开放，通过这个项目实现了线上展示和线下预约参观，同时配上一系列小记者活动，把服务场景延伸到家庭和青少年群体。另外，极目新闻联合人社相关板块搭起社保问答服务体系，为AI时代相关数据语料库提前做储备，内容在多端口同步分发。面对省直单位新媒体，极目新闻尝试全链条政务账号代运维，不只做账号从0到1的基础搭建，还定下粉丝规模、日活等量化考核标准，靠专业新闻生产视角和全平台运营能力给出完整的内容运营方案，媒体的服务边界因此进一步拓宽。

胡勇谋认为，客户端重塑不是把新闻简单搬上App，核心是输出对用户有实际意义的价值。以优质内容为基底，叠加可感知的民生、文化、政务服务，主流媒体的服务边界才能持续拓宽，稳定的用户连接才能建起来。

周勇：媒体要把“金饭碗”端成“新饭碗”

周勇围绕客户端重塑、利用现有技术推动客户端落地转化两个议题谈看法：数智化浪潮下，AI与大模型不该只是简单的采编辅助工具，应借技术推动媒体转型，从“看新闻”延伸到多元价值服务。

他认为，高品质内容始终是专业媒体的立身根基，但要跳出与商业平台、自媒体做同类竞争的流量陷阱，追求有效流量，走差异化的自主传播路径。过去20多年媒体融合，很大一部分精力花在“追平台、跟自媒体竞争”上，专业媒体的优势反而显不出来。

周勇说，只完成内容生产，恐怕撑不起客户端可持续的新生态，打通内容资源到价值转化的链路很有必要。他举河南广电《阳光少年报》为例，把新闻资源转化为少儿知识资源：媒体守着自己的“金饭碗”，这是值得好好开发的数据资源。他还提到，一些音像资料馆沉淀了丰富媒资，很多内容沉睡在历史深处。媒体应面向文化产业提供有效产品和相应服务，依托存量媒资开发面向B端、C端的文化产品，形成“新饭碗”，打造城市数字记忆这类新场景。

地方媒体还可以做数字族谱、重建地方志，把散落的媒体资源转化为可落地的公共服务产品。在他看来，媒体参与政务治理服务门槛高、依赖地方政府强力支持，都市类媒体不宜盲目介入；面向文化产业和产经领域提供专业服务，才是媒体的优势所在。

周勇还结合当下的时代条件，给出了媒体与高校之间的建设性实践方案：媒体手里攒下了大量图文和音视频媒资，可这些大多是非结构化数据，没有标准化的标签体系，存量内容很难被大模型识别、调用和复用。在他看来，内容资产标签化是AI落地、孵化的前置基础。高校的专业力量可以一起参与标注，这件事本身也能训练学生判断内容、分析内容的专业能力。

在周勇看来，数智化时代的发展，本质上是思维模式的升级。客户端重塑、大模型落地，并不是把内容搬到App上、或者用AI写稿这么简单，而是要完成从报道思维到产品思维、再到运营思维的跃迁。报道思维是把内容做完交给经营部门；产品思维是面向用户提供什么产品；运营思维则是把产品运营好、让它的价值实现出来。借助AI能力盘活长期沉淀的内容资产，不断拓展服务场景，自主、可持续的传播新生态才建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