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AI写作赛555篇投稿：评委发现好句子，作家还剩什么

2025年，《十月》杂志办了一场人工智能协同写作比赛，收到555篇投稿。评委翻看后发现，部分作品写出了相当漂亮的句子，有的比喻甚至出人意料。参赛者中还有人拿AI模仿先锋小说的笔法，或者让AI写、让AI改，再让AI自己点评。

这些情况让《十月》杂志主编季亚娅生出疑问：AI随手就能写出漂亮的句子，那文学界过去评判好作品的那套标准，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带着这个疑问，“双基时代的文学与艺术——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大讨论”理论研讨会近日在北京举行。文学、艺术、出版、科技等领域的20余位专家学者和创作者到场，以辩论的方式围绕创作主体、原创性、文学评价、算法推荐以及人机协作的伦理边界等话题分享了看法。

活动现场

写作门槛降下来，文学就会更好吗？

说到AI写作，

更该留意的是那些本来写不了东西的人。比如有位老人，家族记忆很丰富，口头讲得出故事，却没法把它组织成文字。有了AI帮忙，这些故事也有可能变成小说或回忆录。杨晓民认为，整个文学生产的结构会因此改变。

不过他反过来也提了个问题：一篇过得去的文章随便就能生成，普通文字作品的价值会不会跟着往下掉？从前靠语言功夫立起来的那道写作门槛正在消失，作家手里那点稀缺本事，恐怕也要变了。

中国人民大学

争议也跟着来了。作品到底算谁的？作者用模型生成的文本里，掺着多少别的写作者的劳动？要是拿去参评文学奖项，需不需要把AI参与的程度写清楚？

张晓琴还讲了自己的一段经历。一位作家朋友跟她说，把小说交给AI分析，发现它有时理解得比文学评论家还深。另一位批评家来不及读完一本厚书，也靠AI先摸清基本情节，再去参加作品研讨。这让张晓琴意识到，AI不只是在改写作，也在改文学的阅读和批评。过去由作家、读者、评论家搭起来的文学关系里，正多出一个新角色。

作家计文君不认可只输入提示词、调调参数、再让模型把文本生成出来，就算真正的人机协同创作。她的看法是，AI能生成精彩的叙事，可这跟一个人拿自己的生命经验去做文学创造，中间仍隔着根本的差别。

计文君还说到一种怪现象：有些作家完全自己写出来的文字，反倒被检测工具判成AI生成。她觉得，这也许恰恰说明文学写作里陈词滥调已经太多。AI大量学的是人类现成的表达，写作者要是老重复同样的语言，就可能越来越像机器。她甚至开始有意躲开一些常见的文学词汇，像“幽微”“蜷曲”“褶皱”。AI一出现，逼着她重新去找属于自己的语言和叙事方式。

人到底是在用机器，还是被机器用？

讨论没有停在文学圈里。艺术家们也发现，AI随手就能生成好看的图像，却未必懂图像背后那点现实经验。

中国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赵迪展示了一组平面设计实验。他做过一张关于快递员的海报：暮色里，一名骑手像极限运动员那样腾空飞跃。这个构思来自他的日常——每天接送孩子，他都能感到快递骑手从身边疾驰而过带来的危险。

他把同样的主题交给AI，生成的图像完整、能用，可表达相当直白。就算向AI细细讲清自己的构思过程，让它照着自己的思路来，最后的效果也没见明显好转。

另一张关于《黑神话：悟空》的海报，他没有直接使用

赵迪并不因此看轻AI。他直言，AI已经让他做出过去技术上难以实现的复杂画面。问题在于，能生成图像，跟能提出一个有意思的视觉观念，并不是一回事。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秦兰珺打了两个比方：“活猫电话”和“假肢舞者”。前者出自早期关于听觉与信息传输的实验，活猫被固定在装置里，身体成了信息转换系统的一部分；后者代表技术作为人身体的延伸，帮使用者获得新的行动能力。她认为，人机协作可能出现的就是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人被吸进庞大的机器系统，变成提供数据、执行指令的工具，还是借技术扩展自己的能力？

秦兰珺讲，有朋友自己独立写出一篇文章，却被检测工具判成AI生成比例过高。没办法，他反倒用AI去改文字，把所谓的“AI率”降下来，才通过了检测。一篇完全由人写成的作品，竟然要靠机器帮忙证明它是人写的。秦兰珺认为，这正是人在技术系统里失去自主权的一种表现。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杨庆祥则换个角度谈原创性。他提到，中国传统绘画往往允许后人在作品上题诗、钤印，不断添进新内容。跟把作品完全归到某个独立作者名下的观念相比，这种传统本身就含着开放、共同参与的创作方式。

他认为，面对AI，不必只焦虑人类独一无二的作者身份受到挑战，也可以重新调动本土文化资源，去理解新的创作关系。

机器批量写作，读者还能看见谁？

人工智能的另一重影响，已经落到文学生产与传播的实际流程里。

据季亚娅介绍，AI写作助手早在AI大范围普及之前就已进入网络文学平台，帮作者润色文字、修改对话、撰写提纲。到后来，AI生成内容成批涌入，部分平台的编辑工作也受到波及。可平台后台收到的投稿量，在AI普及之后涨了百倍、千倍级别。文本海量涌来，创作机会是扩大了，编辑筛选和文学评价却也因此背上新压力。《十月》之前办过一次人机协同写作比赛，结果有点出人意料。主办方本意是让那些有故事、但写作技巧不足的普通人借AI把故事讲出来，可投稿者中约85%是创意写作专业的学生。季亚娅由此意识到，AI把技术门槛降下来了，却未必自动带来更广泛的文艺参与；最先玩熟这些工具的，还是那些原本就握着教育和创作资源的人。

中国作协创研部副研究员刘诗宇提出，眼下所说的人与AI竞争，有时候其实是一群人与另一群人的竞争。AI要由人来开发、运行和维护，背后牵着不同的商业利益。他提到，有些内容工作室操纵多个AI模型和账号批量生产作品，想借此影响网络文学平台的推荐机制和排行榜，平台则得不断调整算法来应对。这样一来，一部文学作品能不能被读者看见，可能越来越取决于平台算法和内容生产者之间的技术博弈。刘诗宇形容，这种竞争走到极端，“既没有作者也没有读者”，剩下的只是不同技术系统之间的较量。

机器要是写得又快又好，人还写它干什么？季亚娅说，她跟作家石一枫聊过这个问题，对方的回答是：写作本身让自己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