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润峰病逝：从长虹降价350元到军工转民用，他经历了什么

资讯 36氪 2026/11/12 12:32 全文 4551 字 · 约 12 分钟读完

他的成败，都该被铭记。

1989年，长虹仓库里堆着20万台彩电卖不动。倪润峰做了个决定：每台砍价350元。

350元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城里人两三个月的工资也就这么多。同行不干了，联名告状，要求严惩长虹。可没过多久，国家放开了彩电降价。这时候长虹的库存早就清空了。

中国人能提前十年看上大彩电，起点就是这一刀。

2026年11月11日，倪润峰在四川绵阳病逝，享年82岁。

绝境闯关

1985年的四川绵阳，街边多了一群不太寻常的摊主：

他们是军工厂的工程师。

绵阳军工企业密集，军品订单一减少，有些人只能上街摆摊糊口。

同年5月，41岁的倪润峰出任国营长虹机器厂厂长。这家厂有过代号780，曾是国内唯一生产机载火控雷达的基地。军工本事攒了一身，订单却一年比一年少。

多年以后，他回忆刚接手时的处境，用了四个字：站到了“悬崖边”。

倪润峰是山东荣成人。1967年从大连工学院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后，他被分配到这里，从技术员做起，当过车间主任、副厂长，一干就是18年。

军品这条路走不下去了，工厂靠什么吃饭？倪润峰给出的答案是：做彩电。

780工厂跟电视打交道，比倪润峰到厂只晚了一点。1972年，厂里就试制出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名字取自李白诗句“长虹贯日”。不过军工任务压身的年代，电视始终是副业，长虹这两个字出了绵阳，没多少人知道。

当时国家正在收紧彩电生产线的审批。倪润峰顶着压力，赶在政策关门前，从日本松下引进了全国最后一条彩电生产线。

一年半后，合格的18英寸彩电下线了。

长虹的底子来自军工。倪润峰把雷达厂的工艺、检测和质量控制整套搬到电视生产线上。过去用来保证雷达不出错的那套严苛标准，成了国产电视的竞争力。对那些像乡镇企业一样起家的厂子来说，这差不多是降维打击。

生产线转起来之后，倪润峰在市场上又连着出了几招。

1988年彩电紧俏，普通人掏两倍价钱都未必买得到。他却把电视按高于牌价、低于黑市的价格卖给工商银行当奖品，同时派出两百多名销售员下县下乡找市场。

这一年，长虹利润达到1.97亿元，跻身全国首批45家国家一级企业，整个西部只有这一家。也是在这一年，由国营长虹机器厂独家发起并控股的四川长虹电器股份有限公司成立，经绵阳市人民政府批准，成为股份制企业改革试点单位。

可风向说变就变。

1989年，国家实行彩电专营，每台加征600元特别消费税，抢购潮一夜之间退去。长虹仓库积压20万台，资金周转不开，工资要发，原料也得买。

倪润峰琢磨了几天，向省物价局请示后宣布降价。这是中国家电业第一次大规模降价。计划经济定下的价格，头一回被一家工厂主动打破。

消息传开，全国同行炸了锅，纷纷以违反国家物价政策为由，要求主管部门严惩长虹。价格由国家说了算的年代，这一步几乎踩到了线上。长虹老员工刘体斌后来回忆，当时甚至有人提醒倪润峰，小心因此惹上牢狱之灾。

他没停手。

销售人员不够，就从车间和科室抽人，赶在国庆节前撒向全国市场。

这些争议挡不住消费者，长虹的货刚上架就被抢光了。

没过多久，国家也出台了彩电降价政策。长虹早走一步，库存已经清空；那些一直等着国家政策的人，政策等来了，商机却没了。

1990年，长虹首次坐上全国彩电销量第一的位置。到1992年，它成了国内头一家年销量过100万台的彩电企业。1994年，四川长虹股票登陆上海证券交易所。

多年以后，倪润峰回顾这段路，是这么说的：

不沿边、不靠海，每一步都靠解放思想、大胆突破。

掀桌之战

1993年，新华社记者留下过一张照片：倪润峰站在卖场里，亲自向顾客推销长虹彩电。

大厂厂长站柜台当推销员，搁现在不算什么；搁当年，这是观念上的一道坎——厂里把东西造出来，还得有人肯掏钱。

1990年代中期，长虹这些本土品牌起来了，可中国的高端电视市场，仍旧捏在洋品牌手里。

北京、上海、广州的商场里，25英寸以上的大彩电，八成挂着洋牌子，一台要八千到一万四千元，顶得上城镇职工一两年的工资。

走私那边更乱。1995年，正规渠道进口的洋彩电才54.9万台，市面上却卖掉了500万台。这年秋天，国家又放出消息：次年4月1日起，彩电进口关税从35%下调到23%。洋品牌的大门，眼看着要彻底敞开。

洋品牌冲过来怎么办？倪润峰先动手补产品的底子。

1993年底，长虹就立项攻关34英寸大屏幕彩电。1995年，长虹提出“产业报国，以民族昌盛为己任”，自己开发出大屏幕彩电机芯，10月造出中国第一台34英寸大屏幕彩电，接着推出29到38英寸的“红太阳”系列。广告词也换了，从“天上彩虹，人间长虹”变成——

“长虹以民族昌盛为己任”。

大屏技术有了，自己的大屏产品也有了，倪润峰开始主动出击。

1996年3月，关税下调还没落地，长虹就宣布：17英寸至29英寸彩电在全国61个大中城市、150家大型商场降价，降幅8%至18%。

这一刀砍下去并非莽撞。决策层里有人犯嘀咕：上市公司主动降价，利润要受影响。倪润峰把账反复算了几遍，还是决定出手。

当时全国有130家彩电厂，多数是地方保护下的小厂，年销量过50万台的只有12家。长虹手里压着约100万台库存，关键零部件供应也稳得住，耗得起。

效果马上就出来了。

长虹总经理办公室的老秘书胡义嘉回忆，成都人民商场里，有顾客看中一台大彩电，一屁股坐在包装箱上，等家里人交钱，生怕被别人抢走。

长虹的市场份额从16.6%升到31%，25英寸彩电的份额从21%冲到45%以上。

长虹一带头，国产品牌纷纷跟上。到1996年底，国产彩电已拿下七成以上的国内市场。被打得满地找牙的索尼中国负责人公开表态，话里带着酸味：

“今后不再在低端产品上与中国品牌较量。”

得实惠最多的还是消费者。拿21英寸彩电的平均零售价来说，1995年还接近3000元一台，5年后已经跌破600元。

接下来几年，长虹一路狂奔。1996年卖出440万台彩电，1997年卖出660万台，国内每卖出三台彩电，就有一台是长虹。

1997年，第1000万台长虹彩电下线，长虹由此成为国内头一家电视产量过千万的企业。大彩电不再是奢侈品，成了寻常人家的日用品。中国制造也头一回靠规模和成本，撕开了外资品牌的高价垄断。

那一年长虹净利润26.12亿元，市值突破600亿元，坐上A股市值头把交椅；同期格力、美的的市值都还不到百亿。

倪润峰因此被人叫作“中国的松下幸之助”。一家以雷达起家的西部老厂，把国产彩电从洋品牌的陪衬做成中国市场的主角，也把自己做成了中国企业的标杆。

在对手眼里，他强势得近乎霸道。当年与他打得最凶的TCL创办人李东生就说过他：居高临下，霸气十足，总想清理门户。

功过一身

站上巅峰的倪润峰，并没有收手。

1998年，他公开放话：长虹的彩电，必须要进入垄断。

同年下半年他又落下一招狠棋：大举收购国内彩管，想从上游卡住对手。彩管一时奇缺，几家彩电企业的老总亲自飞往各地抢货。

可市场没按他的剧本演。对手很快调整采购和产品，找到了货源；长虹反倒背上沉重的库存和资金占用。这招狠棋，最后成了臭棋。

它暴露出一个问题：企业再大，也很难凭一己意志去安排整个行业的节奏。规模能摊薄成本，也会放大一次误判的代价。

价格战仍在继续，味道却越来越不对。行业利润被一轮轮压薄，长虹几次配股募来的数十亿元，多数投进了扩产能、扩配套，投向前沿技术的并不多。1999年，长虹每股收益从1997年的1.71元跌到0.24元。

长虹与绵阳这座城市，早就是一体。全市工农业税收里，一度有四成出自这家企业；企业一旦往下走，矛盾也就跟着来了。2000年5月，倪润峰被换了下来；9个月后，他又被请了回去。

再度出山，倪润峰把赌注压向海外。

2001年底从美国考察归来，他选择与华人季龙粉的APEX公司合作，大举出口彩电。货发出去了，钱却迟迟收不回来。到2003年底，长虹49.85亿元的应收账款里，挂在APEX名下的就有44.46亿元。

坏消息接踵而至。2004年，美国对中国彩电的反倾销终裁落槌，长虹被裁出的倾销幅度是最高的一档，通往美国市场的出口路基本被堵死。到2004年底，长虹对APEX的应收账款余额还有4.675亿美元，预计要计提的坏账最多约3.1亿美元。

在国内一次次被验证过的造和卖的本事，并不能自动解决海外渠道、信用和回款的风险。

2004年7月，60岁的倪润峰离开了他待了37年的长虹，接任者是赵勇。

他几乎是以“失败者”的姿态在危机中告别，那一年长虹亏损近37亿元。

但正如接任者赵勇所说，没有倪润峰，就没有长虹的今天。

他执掌长虹近20年，最早推行干部聘期制和契约化管理，打破国企的固定用工，推动股份制改革；长虹累计产销彩电近8000万台、空调近500万台、雷达199部，销售收入超过千亿元，利税超过150亿元，净资产从1.2亿元做到117.32亿元，翻了97倍。

长虹的起落，跟倪润峰本人捆得太紧。成，靠的是敢闯；败，也败在敢赌。赢的时候没人拦得住他，输的时候同样没人拦得住他。那个年代，不少强人企业家都逃不开这样的命数。

离开长虹后，倪润峰出任四川省政府顾问，很少再公开露面。

2018年10月，长虹建厂60周年，倪润峰回到厂里。两个月后，党中央、国务院把“改革先锋”称号授予他，称他是企业“军转民”实践的创新者。说到这份荣誉，75岁的倪润峰讲：

不管是我个人，还是长虹，都要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

他同时提到，改革开放这条路没有终点，企业家队伍和企业家精神需要被培育、被呵护。

长虹已经走过68年，一次次挑战、一道道坎坷之后，如今站到了新阶段。当年的彩电厂，现在是个千亿级企业集团，横跨智慧家居、信息通信、绿色能源、特种装备；旗下上市公司有7家——四川长虹、长虹美菱、长虹华意、长虹佳华、长虹能源、中科美菱、华丰科技；产品和服务覆盖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用户超过5亿，在四川数字经济企业里排第1位，在中国电子信息百强里排第13位。

这张版图里，处处能看到那一代人打下的底子。特种装备承的是780厂的军工血脉；冰箱、空调、压缩机，是彩电一路长出来的家电家底；华丰科技做电子系统里的关键连接器，眼下正往算力中心市场冲。长虹还在推智改数转，目标定在建成产品卓越、品牌卓著、创新领先、治理现代的世界一流企业。

倪润峰当年的有些打法，放到今天未必合适；可他那时就有的想法，并不过时：

时代在变，企业要是不变，就找不到出路。

军品转民品，计划转市场，国内转海外——一座三线军工厂被他推到了时代前排。长虹今天仍在转，从中国制造的大户，转向世界级企业标杆。

不过，他更大的影响在长虹之外。

是他最先证明，中国企业能和外资企业掰手腕、同台较量；也是他早早留下教训：价格战的本事得有，但不能把价格战当本事，否则就是灾难。

1989年，20万台彩电压在库里，一刀降价砍出一段传奇，外界还认为这让国人提前10年看上了大彩电。

37年后，下刀的人走了。他的成，他的败，都该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