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万人涌进里斯本，中国公司首次成Web Summit主角

出品｜虎嗅科技组

头图｜WebSummit官网

每年11月的这一周，里斯本街头像换了批住户。我走在路上，迎面十个人里，九个是奔着 Web Summit 来的。

这是全球规模最大的科技峰会之一，每年能给这座城带来大约7万人，全球顶尖投资机构、企业、初创公司都在其中。葡萄牙到底能从中赚多少，安永（EY）一份新报告算过：十年间，Web Summit 为葡萄牙经济贡献约25亿欧元，平均每年2.5亿欧元。钱的来路有三块——参会者消费、新增外国投资、本地创业公司成长提速。把办会成本扣掉，葡萄牙每年仍净赚2.3亿欧元以上。单是2025年一年，大会带来的税收就有5000万欧元。

一座城市每年腾出一周街道，换来的是一块挂了十年没摘的广告牌。

今年，广告牌上最醒目的位置给了中国企业。7万人的规模不算新闻，新闻是中国公司的数量：大会落户里斯本十年，头一回聚来这么多中国公司。

“未来的超级明星来自中国，不来自加州。”

今年 Web Summit 最响的这句话，是创始人帕迪·科斯格雷夫（Paddy Cosgrave）说的。11月9日开幕夜，他对着台下上万名观众讲出了这句话。

这是我第四年来里斯本。国际展会去得多了，酷炫科技里灌满的往往是美国那套硅谷叙事，话题、明星和评判标准大多出自加州。

这场大会却不一样。中国科技公司头一次成了欧洲这场大会的主角。

当然，主角当得怎么样，是另一回事。

至少开幕夜过后，我在展馆里就听到三个人对那场机器人表演表示失望。

“没给我们Aha moment，”一位在场的AI创业者说，“敲鼓、跳舞，谁没见过？”

和海外创业者聊天，能感觉到他们对中国具身智能公司的好奇。在他们看来，一个行业能吸来这么多融资、炒得这么热，想必已经做出很厉害的东西。

钱是进来了。IT 桔子的统计显示，2026年上半年中国具身智能产业融资额934.74亿元，融资事件超过322起，大约是2025年同期的5倍。不过此前和国内投资人交流时，对方的说法是人形机器人眼下已经很难融到钱。

可另一面，降温其实已经开始。第三方数据机构 IT 桔子的数据发现，今年10月具身智能赛道发生33起融资，比9月的60起少了近一半；融资额从110.28亿元降至101.05亿元，降幅相对温和。

世界模型这边的投资热度也在往下走。10月，物理 AI 及世界模型相关的一级市场融资事件只有5起。报道提到，仍有个别公司能拿下大额融资，钱在向更少的项目聚拢。投资人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变得更具体：模型能做什么，机器人又能在哪些真实场景里真正干活？

这次到 WebSummit 展会上的，除了具身公司，还有通用AI Agent公司Manus以及AI硬件公司Plaude。

Plaud今年那只绿色大袋子在展会上很扎眼。看上去它的全球化已经做得相当彻底，展台上站的基本都是白人面孔，很难再看出这是一家华人创办的公司。

不过，逛这种全球性的展会，我最大的乐趣一向在这些知名公司之外：去找那些还没什么名气、但有点意思的初创公司。

主舞台之外，雨中的里斯本会展中心里还守着一批小展位的公司。他们卖的东西不太上镜，聊起来却挺有内容。看过之后会发现，除了机器人，中国还有不少团队在做更贴近真实需求、落地也更快的事情。

做了10年科技观察，展会看了许多，能看出多少新意、多少“哇塞”的时刻，其实很少，但一年一年看下来，科技往哪儿走，谁的力量在上升，谁在退场，都能从这些展位上看出些端倪，这也是作为记录者，颇有成就感的一点。

这场展会上，我跟十几家公司聊了一轮，也和丰元资本的管理合伙人Larry Li谈了他对AI投资的看法，从中挑出了一些有意义的公司，下面就来聊聊这些有点意思的小公司。

替国产芯片出海的最后一公里，补充一支AI开发团队

开展头一天上午，才过了一个钟头，澳门数字动力的展台前就围满了好奇的老外。这是我在这场展会上碰到的头一家公司。

老刘正给有意向的客户讲产品。陈伊凡摄

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以来，讲中国半导体，总绕不开国产替代，这类稿子我自己都数不清写了多少。可今年有个变化越来越明显：一批中国芯片公司开始往海外走，去找新客户。

早些年我问投资人，把国产替代这个前提拿掉，你投的芯片公司还站得住吗？多数人回答站不住。如今再问，有人改了口：照样成立。中国的芯片创新甚至开始往外输出，进了硅谷半导体巨头的研发室。

创始人老刘做芯片快30年，1997年大学毕业后先做芯片设计，后来转做行业专用芯片。他说，就拿国内楼宇门……

澳门数字动力是他新成立的公司，旗下一个产品叫Omnistack平台。一颗芯片要装进智能门铃这类终端，得有人围着它写底层软件、调试、测试，再把程序烧录到电路板上。按老办法，企业要么自己养一支工程师队伍，要么把开发外包出去。

老刘想用Omnistack把这些活接过来。按他的说法，客户讲清楚想做什么，平台就能帮着选芯片、生成代码、测试并烧录上板，其中相当一部分流程由AI接手，人还得参与需求确认。公司CTO沈勇告诉我，原先要几个月的开发，现在可能几个小时或几天就完成。这套AI开发系统怎么搭起来的？老刘和沈勇说，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把行业里芯片开发的knowhow沉淀成Skills，再反复调这款AI平台。

乍一听，这就是个帮企业开发芯片的垂类Agent，听着不算性感。我猜在国内，这门生意的付费空间未必好打开，甚至很容易就“卷”起来：客户离芯片厂商和代理商近，出了问题找人支持方便，也能让本地团队来做开发。现有办法既然够用，凭什么再为一套新的AI工具掏钱？

有意思的是，老刘盯上的市场挺巧妙。他说，中国成熟制程芯片的产量占全球六成以上。

成熟制程的产能还在扩。市场研究机构集邦咨询曾估计，2024年中国大陆占全球28纳米及以上成熟制程晶圆代工产能的33%，并预测2027年会升到45%。另一项较新的预测显示，2026年全球新增的12英寸成熟制程产能里，77%将来自中国大陆晶圆代工厂。

产能之外，一些中国芯片也开始被海外客户看见。今年，一家国产芯片厂商的CEO给我讲过一个故事：CES展会上，一家中国公司摆出一台AI PC，里面用的存算一体芯片来自国内，成本只有国外同类芯片的几分之一。一家美国公司听完很吃惊，打听这家芯片厂商的底细，后来找到它在中国国内的办公室，成了它的客户。

一场展会促成一单合作。可对更多海外中小企业来说，知道有便宜的中国芯片，不等于敢把它用进自家产品。老刘想解决的，正是这一步。

欧洲中小客户“不敢用”，原因在于文档和开源做得不够全，海外又没有本地支持团队，出了事只能找国内代理商。英伟达、AMD这些国外厂商的芯片又特别贵。他举了一位意大利客户的例子：对方一直用一款海外老芯片，光一颗就要8美元，国产替代的芯片只要1美元多。

便宜这么多还是卖不动，说明问题不在价格。所以Omnistack想做的，是用AI帮国产芯片出海欧洲，补上最后一公里。

我在展位待了半小时，其间一位德国工业设计公司的人来来回回问了不少：要输入什么，产出什么，能不能用自己的硬件。

沈勇是常驻德国的CTO，他后来跟我聊起，欧洲客户就是这个路数——问题提得多，表态很少，等真觉得有兴趣了才会再找过来。他还提到，公司在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土耳其都已经有客户，韩国业务明年估计能到约千万元人民币。

当然，这套系统眼下还做不到100%自动化。不过有一点，国产芯片出海，缺的从来不是更低的报价。

用材料改变视觉传感器

跟老刘聊完，我又碰上一家做视觉传感器的公司。它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是把问题往芯片更上游的材料环节推了一步。

过去报道中国半导体，材料是这个产业链里相对薄弱的一环，这点大家都知道。但这两年聊过的不少初创公司，都开始动手解决材料问题，这跟过去很不一样：最早多是芯片设计公司，后来慢慢有了做零部件的厂商，材料却很少见。我想，这一方面有赖于AI帮忙做材料发现，另一方面，钙钛矿这类材料也逐渐走向商用成熟。

这家公司叫羲和微，做视觉传感器。牵头的是香港科技大学讲席教授、显示与光电子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范智勇，CEO和创始人是香港科技大学博士丁宇宬。团队都是材料学和芯片工程背景。

传统相机靠硅感光，硅分不清颜色，得靠滤光片帮忙，好比给人戴上有色眼镜。他们把感光层换成钙钛矿，调整材料配方，让芯片直接“看见”指定的波段。

聊下来，他说目前最走得通的场景在电网：野外电力设施放电时会发出一种特殊的紫外光，而这个波段的阳光被臭氧层挡在天上。所以他们的摄像头对着太阳看是黑的，一旦有放电，画面里就亮了。

真正难的是工艺这一环。钙钛矿材料很娇气，传统光刻的激光打上去就会让它分解。他们换了个思路：在晶圆上先盖一层“罩子”，只把要沉积的位置露出来，让像素一个个“种”上去。现在像素尺寸能控制在5微米左右，工业场景够用了。

钱思源的公司今年2月刚在上海注册。我问他，这算不算一家材料企业？他给了个自己的说法：“我们定义我们是一个提供硬件和解决方案的公司。”

他接着讲，将来要是碰上更合适做多光谱、做视觉识别的材料，“那我们可以完全把钙钛矿扔掉，就不要这个东西也是OK 的。”

之所以把自己归到硬件和解决方案商这边，是因为他们最近摸清了一件事：客户既不想要芯片，也不想要模组，拿过去就要能直接用，软件也得一并交到手上。

会飞的一只灵巧手

芯片这块聊完——也是我最有兴致的一块，还能再点几家我觉得挺有嚼头的公司和人。一只会飞的灵巧手。

头一回听着挺新鲜，Stark谢金荣，公司叫TESSERAX跃空维度。展台上摆的是一台全碳纤维的飞行灵巧手，带力反馈，也带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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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k是95后，电气工程是在俄国念的，硕士转去读工业设计，之后在车企和消费硬件公司干过研发。

他给我讲产品，开口就是：“你理解为它就是个能自己飞的手。”

他的推导是这样的：机器人身上，大脑和手最要紧，胳膊、腿都是给手打下手的。可地面上的机器人爬不上没有楼梯的二楼，也趟不过河。那索性不要腿，让手自己飞过去。

做这个的由头，他说是自己登顶厄尔布鲁士峰后摔下来过，后来在别的雪山又迷过路，还有朋友因心脏病去世。“如果当时4分钟内有除颤仪能够送过来，他就可能还能活着。”

单块电池能撑30分钟，载重5公斤，只接10分钟以内的活儿：给落水的人丢救生圈，给高层住户送急救药。

更有意思的是，Stark这支团队某种程度上也能算一个OPC。目前就3个人，从冒出想法到做出样机用了6个月。他一边还在卖自己设计的户外拍摄胸包，拿这笔钱给研发垫现金流。

这趟来里斯本，他想见见海外投资人，首轮融资刚起步。

“我认为科技一定是需要有温度的。”他说。当然，这产品往后要飞进居民楼、要对接消防和急救系统，每一步都卡在监管上，商业化也得闯，这只手离真正救人还差着很长一段飞。

一位会计的 AI 生意

逛展的时候，我也在留意做垂类AI应用的中国创业者。垂类AI应用确实不是中国的强项。中国没有成熟的SaaS土壤，垂类AI应用做得太薄，很容易被大厂或者模型厂商吃掉；另一头，中国也没有付费的土壤。可对中国的AI应用来说，出海几乎是必走的一条路。比如Youmind创始人玉伯就告诉我，他们增长最快的地区是土耳其，俄罗斯也成了Youmind的一个市场。

不过这回展会上我没找着。倒是碰上了一位在爱尔兰做AI应用的中国人。在一个展位上，我遇到一位在都柏林生活了25年的华人。他以前在普华永道做会计，如今带着五六个人的团队，想把会计工作交给AI来做。

他举了个例子：一张采购发票，手机拍下来，或者用视频扫一下，系统就能抓取、整理信息，再做对账、协助付款。要是别人欠了钱，还能帮忙催收。他想把一整套会计流程串起来，而不是只做其中某一个环节。

我问他，那最后谁来审核、谁来担责？他说，AI先做，工作人员再看一遍。照他的设想，有了这套系统，一个会计每个月可以服务100家客户。

他跟我说，公司手上已经有了些客户。不过他也直言，卖软件这件事相当难。眼下公司有进账，只是数额不大。

所以他自己留了好几条路。客户愿意用软件，那就卖软件；客户不想自己动手，公司也能直接替他们把账做了。另外他还在琢磨收购小型会计事务所，把对方的客户接过来，再用自家系统把流程重新理一遍。

这笔账他算过：有些小事务所握着60到150个客户，收购价大概等于一年的营收，还能分三次付清。真能买下来，客户到手，原有的工作流程也有机会自动化。当然，这只是他现阶段的打算，成不成还两说。

把密钥送上太空

接下来要说的这家公司盯着太空技术。这条赛道今年在中国格外热，可这家公司来自新加坡。

对方先拿一张照片给我演示：照片由卫星上的密钥签名，改动哪怕一个像素，验证就通不过。

这家公司成立约两年，12个人，拿过种子轮，做的是太空里的“机密计算”。他们告诉我，卫星通常在地面装好密钥再发射，这中间供应链有被动手脚的风险。他们的思路是让卫星入轨之后再生成密钥，这样一来，任何一次计算都能被证明确实发生在那颗卫星上。

随着“太空数据中心”成了热门概念，这个问题会越来越具体：客户凭什么相信数据真的在轨道上？

“Nobody else is generating a key in space.”他们打算明年发射三次任务，头一次安排在三四月。

跟他们聊的时候我也在想，中国有没有类似的公司，专门去啃这种特别细小、又很要紧的问题。

我问他会不会和中国芯片公司合作，他说很乐意，目前正在试不同的芯片。

逛完整个展馆，能让我停下脚步多看两眼的海外公司没几家，他们就是其中之一。一圈走下来，我的感受没变：这轮 AI 热潮，主角还是中国和美国。

锤子和钉子：真正的机会不在模型

逛完这些小展位，我心里一直搁着一个问题：这一波 AI 的热闹主要属于中国和美国，那在美国人眼里，这次站上主舞台的中国 AI，到底是什么成色？

展会期间刚好有个机会，我约到了丰元资本（Amino Capital）创始及管理合伙人 Larry Li（李强）聊了聊。这位投资人常年盯着硅谷的项目。半个多小时，聊得挺充分。

丰元资本2012年成立，总部在硅谷帕洛阿尔托，挨着斯坦福大学，专注种子轮到 B 轮的早期科技投资。

这支基金的团队有点特别。合伙人里有多位来自谷歌等硅谷科技巨头的华人技术高管，包括《浪潮之巅》的作者吴军，以及谷歌图片搜索的发明人朱会灿。

丰元资本官网介绍，基金累计投资数百家初创企业，培育出十余家独角兽，包括数字银行 Chime、企业人力资源平台Rippling、无代码建站平台 Webflow、AI 编程平台 Replit，以及北美亚洲生鲜电商 Weee!。

Larry 分享过一条让我印象很深的投资经验：回报最高的项目，往往不是在资本争抢时投进去的，而是在市场尚未看好、创始人融资困难时发现的。

所以我很好奇，这位经历过移动互联网、云计算、SaaS，再到人工智能浪潮的硅谷投资人，怎么看这次在国际舞台上备受关注的中国科技公司？

谈到中国具身智能这次在WebSummit上的表现，他先给了肯定。尤其说到具身智能，他认为中国企业在这一领域展现出的能力，从美国投资人的视角看，是一件“非常震撼、非常强大的事”。

原因不复杂：在美国，要做到同样规模、成本和效率的硬件制造，难度极高。

在 Larry 看来，美国普通消费者压根不关心中国具身智能行业有没有泡沫。他们的感受更直接：中国造的东西好用，价格还压得住。

在他看来，中国强大的硬件制造体系、供应链效率以及数据积累，为具身智能企业提供了独特的竞争优势。

丰元资本对中国具身智能领域的进展给予高度评价，但在这一方向上的投资动作依然偏于审慎。

为什么？

Larry 对此的说法是：物理世界模型与具身智能的推进速度，其实比不少人预想的要慢。

从技术取得突破，到真正实现规模化商业落地，中间还隔着相当一段路。

丰元资本更愿意投向那些市场需求已经明确、拥有商业应用场景、收入模式可被验证的企业，而非单纯押注技术远期可能性的项目。

AI 时代真正的机会，在于把整个行业的工作流程重新做一遍

谈到 AI 应用，Larry 的判断很直接：

“AI时代，所有互联网应用都值得被重新做一遍。”

他所说的“重做”，并非给现有软件接上一个大模型接口那么简单，也不是在传统 SaaS 产品里塞进一个聊天机器人。

机会在于以 AI Agent 为核心，把整个行业的工作流程（Workflow）重新设计，让软件不再只是辅助人完成任务，而是自主执行、直接交付结果。

他拿丰元资本投资的几个项目作了说明。

硅谷公司 Avoca 盯的是屋顶维修、管道维修这类传统服务行业。

以前，一支小型的屋顶维修队伍往往要专门安排一两个人接听客户电话、预约服务、协调工人、安排日程。

现在，这些活可以交给 AI 系统来做。

从客户来电、识别需求、自动预约，到分配任务、协调日程，再到把同一城市里分散的服务订单做优化安排，越来越多的业务环节都能由 AI 接手。

另一家硅谷公司 Juicebox 把相近的思路用到了招聘行业。

它做的不是帮招聘人员搜候选人，而是试着把人才发现、筛选、沟通以及招聘流程中的多个环节串起来，让自动化程度更高。

这些业务听上去都很垂直，有的甚至显得狭窄。

可 Larry 看中的正是这种垂直的深度。

“看起来很窄，但真正的价值就在于它与整个行业工作流程的深度结合。”

他举医疗行业作例子。让大模型读一张脑部 CT 影像，不过是医疗诊断流程里的一个环节。真正有价值的 AI 医疗应用，得理解并参与到患者信息收集、影像分析、临床判断、诊断建议，直到后续治疗和管理的完整流程当中。

单一功能很容易被更强的基础模型取代；只有深度嵌入行业流程、沉淀专业数据、形成完整服务能力的 AI 系统，才有机会筑起持久的竞争壁垒。

从 SaaS 到 Service as Software：软件开始直接交付结果

Larry 还提到丰元资本早期投资的另一家明星企业——Replit。

Replit 起步时是一个面向开发者的在线编程平台，随着生成式 AI 兴起，它一步步长成了能用自然语言创建和部署软件的 AI 平台。

表面看，这家公司不过是调用别家的大模型，自己手里并没有基础模型，很容易被扣上一顶“套壳应用”的帽子。

但 Larry 不这么看。他觉得这种理解恰恰漏掉了 Replit 真正值钱的地方。

用户用自然语言就能生成一款游戏或一个软件，还能直接部署上线；服务器怎么配、云服务商怎么挑、域名怎么管、支付系统怎么接，这些麻烦环节统统不用自己动手。

按他的说法：“一个几岁的小孩，都有可能在上面做出真正可以上线运行的产品。”

软件的价值，正在被这件事从根本上改写。

传统 SaaS 卖的是工具和功能，用户还得先学会怎么操作，再自己把活干完；新一代 AI 软件不一样，它从给工具转向直接把任务做完。

过去的说法是 Software as a Service（软件即服务），往后越来越多的场景会变成 Service as Software（服务由软件直接交付）。

企业掏钱买的，不再只是软件的使用权，而是实实在在完成的工作和最终业务结果。这也就意味着，未来 AI 应用比拼的可能不再是功能堆了多少、界面做得多好，而是谁能把整条业务流程跑得更高效、更可靠。

这就是它和上一代软件的分水岭。Larry 说，过去的 SaaS 是给你一个功能，你自己去用；现在是把整个流程替你跑完，软件本身成了服务。

所以他判断，未来的软件不光要为人设计，也要为 AI Agent 设计。硅谷已经出现一个人同时管着数十个 AI Agent 的工作方式。这些 Agent 各有分工，有的搜信息，有的执行任务，有的盯着别的 Agent 做监督和协调。

一开始，组织和协调的担子还主要压在人身上。可系统跑得久了，Agent 之间可能慢慢长出自主协作的机制，甚至会用人不太容易直接看懂的机器通信方式来交换信息、协调任务。

这会催出一个全新的技术生态，也会带出一堆互联网时代没怎么遇到过的问题。

例如：

• 一个 Agent 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和权限？

• 一个 Agent 怎么判断另一个 Agent 值不值得信任？

• 怎么防住恶意 Agent 去欺骗、攻击或操纵别的 Agent？

• Agent 之间怎么安全地交换数据、调用服务、完成交易？

• 多个 Agent 协同干活时，责任、审计和安全机制怎么建？

传统互联网那套身份认证、数字证书、网络安全和支付体系，搭建时的落脚点是人类用户，以及人控制着的软件系统。

可一旦 AI Agent 成了能自主行动、互相协作甚至做交易的数字主体，现有基础设施就得面对新的考验。

Larry 认为，围绕 Agent-to-Agent 的身份、安全、信任、通信和交易机制，完整的产业生态还没真正立起来。这些，都是投资机会。

从移动互联网到 AI，Larry 说自己的投资底层逻辑没变过。

第一条，技术能力不等于商业价值。中国具身智能在硬件和制造上的优势让人印象深刻，但技术领先不代表商业化就能很快落地。投资人还是得盯住市场需求、落地速度和商业模式。

第二点，AI应用真正的门槛在行业纵深，不是把模型调来调去那么简单。往后能跑出来的AI公司，未必自己攥着基础大模型，但一定得吃透客户的需求，摸清关键的业务流程，还得持续交出能算得清账的商业结果。第三点，AI Agent会带出一个全新的基础设施市场。互联网过去主要为人服务，如今要同时为人与自主智能体服务，身份认证、网络安全、数据交换、协作机制、交易系统，都可能被重新设计一遍。

听到这儿，我想到展馆里那几个不起眼的小展位。老刘把近30年做芯片的经验攒成了Skills，那位都柏林的会计想把整套做账流程串起来。生意都做得很窄，靠的恰恰是Larry讲的那两样：懂行，把流程做透。

结语

Web Summit是眼下最热闹的科技峰会之一。跑来的中国展商，多半揣着两个念头：找海外投资人，或者找新市场。出海的需求有没有？当然有。

需求是真的。可这一周转下来，我心里一直搁着个问号。今年是中国公司来得最多的一届，台上出尽了风头，可他们真把中国的肌肉亮出来了吗？机器人翻个跟斗，磕磕巴巴说几句话，这就算肌肉？难得一次海外大型亮相，就这？

上台只是第一关。真要出海，台下的功课更多。欧洲几十个国家，各有各的政策和规矩，他们真了解吗？真做好准备了？

话说回来，中国公司当然该来。中国攒了那么多AI创新，眼下最缺的就是走出去：到外面看看，也让外面好好看看。只是动身之前得先想清楚，带什么给别人看。

带什么给别人看，说到底是在问：你手里这东西，解决的是谁的问题，或者到底有没有在解决问题。跟不少来参展、逛展的外国企业聊，他们也在问，这些机器人除了表演，还能解决什么？

想到这儿，我又记起Larry那天提过的一个说法。他说，要找那些还没成为市场共识、却有可能改变整个行业运行方式的创业公司。

这或许也是AI时代投资人和创业者最该琢磨的事：下一家伟大的AI公司，未必模型最强，但很可能是头一个用AI把某个行业的工作方式重新定义的公司。

回头再看这一周，这话搁在中国AI身上，尤其对得上。

我们的锤子已经够好，好到美国同行绕不开，好到能站上欧洲最大科技峰会的主舞台。可开幕夜那场敲鼓跳舞的表演，没告诉台下的人，这把锤子究竟要钉什么。

台上的掌声来得快，散得也快。下次再来里斯本，我更想知道，这些站上展位的公司里，有几家找到了自己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