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真抢了饭碗？美国科技业裁员破17万，宏观数据却在打架

AI 真把大规模失业带出来了吗？

美国宏观数据给出的答案正相反：昨晚美国劳工部发布数据，初请失业金人数回落到 18.9 万，追平 57 年来的低点。

同一天，再就业咨询公司 Challenger 公布的报告显示，10 月裁员数字只有 43994 人，为三年来同期最低。

Challenger 的月度裁员统计：2026 年 10 月为 43994 人，低于去年同期。图片来源：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可硅谷的科技巨头那边，呈现的却是另一幅“炼狱”画面。

本周路透社独家报道，谷歌从 6 月起把自愿离职计划铺到了海外五个国家。仅瑞士一地，涉及的谷歌员工就有约 5000 名。

路透社 11 月 4 日独家报道：谷歌今年将自愿离职补偿扩大至多个国家，目的是压住 AI 重投入下不断攀升的成本。图片来源：路透社。

不直接动手裁人，而是多掏钱请员工自己走，这是大厂近两年的新习惯。谷歌这回给出的补偿，最高相当于 12 个月工资。再往前一周，微软向约 6 万名员工发出了自愿离职邀请，这个数字相当于全公司四分之一的人。

花大价钱请人自己走，图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躲官司。直接裁掉老员工，在美国容易吃上年龄歧视的官司，而自愿离职的人要签字放弃起诉；二是不用公开报备，美国大规模裁员须提前 60 天通知州政府。

愿意砸这么多钱买断员工的职业生涯，恰恰说明大厂自己心里清楚：这次裁得太多，影响不好。

2001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美国科技行业一整年裁掉了约 16.8 万人。

今年才过了十个月，Challenger 统计的科技行业裁员已经超过 17 万人，比去年同期多两成，在所有行业里排第一，把泡沫破裂那年的纪录也破了。大环境的就业明明好好的，偏偏科技这一个行业裁得比当年还狠。

科技公司如此大规模减员，能简单归因于 AI 进入工作流、替代了人类员工吗？

难道 AGI 时刻已经来了？

渲染 AI 替代人的焦虑，在事实上站不住脚

ChatGPT 问世仅数月，2023 年 3 月高盛就发布报告，把 AI 抢饭碗的说法炒了起来。报告测算，全球约 1/5 的岗位能交给 AI 完成，折算下来是 3 亿个全职工作。

媒体很快跟了上来，这类题材好写，也容易煽动情绪。英国《独立报》的标题写的是“生成式 AI 可能冲击 3 亿个岗位”，中文媒体的处理更直白：“高盛：AI 或导致全球三亿人丢饭碗”。

今年 2 月，这个故事被渲染到了高潮。

Citrini Research 写了一份假想的《2028 全球智能危机》，设想到 2028 年 6 月美国失业率 10.2%、标普 500 回撤 38%，这份报告周末在网上爆红。到了周一，道指跌了 800 点，IBM 单日跌 13%，是 2000 年以来最差的一天。

Invezz 关于 Citrini 假想危机情景的报道。图片来源：Invezz。

《企业家》杂志的标题直接发问：“道指跌了 800 点，是这份爆红的 AI 末日报告惹的祸吗？”

但仔细想想，“AI 已经大面积取代人”这个说法，至少有四处讲不通：

1. AI 替代解释不了裁员的对象

要是真让 AI 顶人，先被换下来的该是那些最容易自动化的基础活，轮不到资深员工，更轮不到管理者。微软今年 4 月的自愿买断计划却挑了年龄加工龄满 70 年的那批人，50 岁、在公司待了 20 年就是典型，涉及约 8750 人。这些人里不少是资深员工和管理层，年头越久，工资和股票拿得越多，先请这批"贵"的走，说到底是财务上的算盘。

业务层面也能看出门道。亚马逊裁员的同时把 Fresh 和 Go 超市关了，微软这边受影响最大的是 Xbox，这些买卖都是巨头做了多年没做成的边缘生意。反倒是 AI 和云，人还在往里加。

路透社的报道说，谷歌这几轮买断都没把谷歌云和 DeepMind 算进去。Meta 那边裁掉约 8000 人，同时又把约 7000 人调进了新的 AI 团队。微软 10 月的自愿离职计划，按媒体拿到的名单，数据中心、销售、网络安全等部分团队也被排除在外。

IBM 今年在美国裁了数千人，可彭博报道说，它要把 AI 和混合云方向的美国应届生招聘扩到三倍。

说穿了，裁员的刀砍在不赚钱的老业务上，AI 和云这些押注未来的地方，一个都舍不得放。

2. 全要素生产率并没有明显提升，AI 怎么就上位了？

牛津经济研究院算过一笔账：2025 年前 11 个月，美国企业明确说因 AI 裁掉的只有近 5.5 万人，占全部裁员的 4.5%；归因于市场和经济不景气的，是 AI 的四倍。

这份研究给出的结论是："如果 AI 已经在大规模替代劳动力，生产率增长应该在加速。总体来看，并没有。"

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也对得上：2026年第一、二季度全美劳动生产率折年增速分别只有 0.8% 和 1.4%。

劳动生产率本身会被加班、裁员这些事搅动，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全要素生产率——同样的人、同样的机器，能不能多产出东西。

阿波罗首席经济学家斯洛克（Torsten Slok）10 月引了旧金山联储的数据，说这个指标眼下还略低于零；大厂砸钱买算力的劲头起来之后，全要素生产率压根没见加速。

图里绿色是全要素生产率，灰色是每小时产出。来源：阿波罗首席经济学家斯洛克，2026 年 10 月 5 日。

宏观数字里找不到 AI 的功劳，放到具体工作上也一样。

3. 真实工作场景中，AI 并没有好用到可以完全放手

如今一聊裁员，大家脑子里都是同一个画面：AI 把你的活学会了，然后坐上了你的工位。

可真把 AI 用深了的人都清楚，要让 AI 独立干完一整套任务，绝大多数 Agent 还差得远，得靠人不停喂输入、做校准。

Center for AI Safety 和 Scale AI 拿 240 个真实自由职业项目做了测试，成绩最好的模型 Opus 5.5，也只有约 21% 的项目够得上专业水准。

远程劳动指数（RLI）榜单上，Opus 5.5 得分 21.25。来源：Scale AI。

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今年 7 月也松了口，说 Agent 的进展"并没有按我们预期的方式加速"。OpenAI 创始成员卡帕西（Andrej Karpathy）更早就泼过冷水，去年 10 月他在播客里讲，现在的 Agent 离能当实习生使还差得远，真要做成，得耗上十年。

卡帕西谈 Agent 的短板。来源：Dwarkesh Podcast，2025 年 10 月 17 日。

写代码已经是最接近放手的场景了。可不少公司上了 Coding Agent 之后，人均新增代码量涨了一大截，端到端开发周期却没跟着缩短，评审等待和返工的活反而更多了。

4. 如果 AI 比人好用又便宜，为什么企业最近又开始缩减员工的 AI 支出？

年初那阵子，大厂之间较劲的是谁家 Token 用得多。可这笔账没撑多久就露了馅。

Anthropic 招股书里披露了一个数字：今年 4 月，其员工内部使用 Claude 的量，按对外销售价格折算，已经超过公司一个月的工资开支（不含股权激励）。要是大厂员工真像 Anthropic 这样把 AI 用到极致，Token 账单必然一飞冲天。

据 TechCrunch 引述彭博的报道，Uber 仅四个月就把全年 AI 预算烧完，只能给每名员工每个编程工具设每月 1500 美元上限。特斯拉下手更重，7 月起每人每周只批 200 美元。微软则按部门划定 token 额度，执行副总裁在内部邮件里说得毫不客气：“tokenmaxxing 不是我们要优化的目标。”

国内大厂原本就没硅谷那么财大气粗，收紧得也更早。三月，脉脉上还在流传腾讯给每人一年配 22 万元 Token；到了 6 月，一名腾讯员工的月度额度便从 2000 美元（约 1.35 万元人民币）掉到 1400 元人民币，砍掉近九成。

阿里员工在自家办公 Agent 里调用千问以及其他国产模型，一旦用量超限，就得去找财务申请。字节这边调用外部模型，同样只能部分报销。

图片来源：《经济观察报》，2026 年 6 月 13 日。

连员工的 AI 额度都遭“脚踝斩”，裁员的账怎么还都算到 AI 头上？

AI是在给大厂的业务疲软背锅

媒体一遍遍放大 AI 冲击白领饭碗的焦虑，说到底是冲着流量、冲着选题，甚至就是没弄明白。可科技公司管理层把裁员说成 AI 太厉害，拿来给业务下滑遮丑，那就纯粹是“坏”了。

承认业务收缩等于承认管理和战略失误；宣布“AI 让我不需要这么多人”，倒成了战略领先，一转眼“输”就变“赢”。

最典型的例子是金融科技公司 Block。2 月它宣布把员工从一万多人砍到不足六千人，CFO 的说法是要用“更小、更有才能的团队，用 AI 自动化更多工作”。

可 Block 前公关负责人直接在《纽约时报》上打脸前东家，称这次重组“读起来就是常规的优先级调整和成本管理，并不是一场 AI 驱动的重塑”。

话术被自家前公关当众拆穿，华尔街却不在乎——“赢”是实打实赢在股价上。投资者眼里，裁员约等于搞 AI。Block 宣布裁掉近一半员工的当晚，股价盘后涨了约 25%。Snap 4 月宣布裁掉约 1000 人，股价盘前就涨了 11% 多；思科 5 月说要裁约 4000 人，股价盘后同样大涨。搁在以前，裁员是公司日子难过的信号；如今只要挂上 AI，丧事也能喜办。

最近憋不出新模型的谷歌，大概也盼着这波裁员能把股价抬一抬。

连卖 AI 的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都看不下去了。他说有些公司在搞“AI washing”，拿 AI 给裁员洗白。

奥特曼当然想赶紧把干系摘干净。AI 抢饭碗这件事，是公众对奥特曼和 Anthropic CEO 达里奥（Dario Amodei）反感的一大来源，他家里已经被人扔过燃烧弹。大厂再把裁员的账算到 AI 头上，等于把公众的怒火往这两人身上引。

图片来源：《财富》，2026 年 5 月 3 日。

大厂管理层心里清楚不是这么回事，但裁员总得有个说法，怪大环境、怪 AI 都行，唯独不能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所以他们绝口不提的是自家业务：Meta 大裁员，扎克伯格不会承认元宇宙是个笑话，Reality Labs 2020 年以来已亏掉近 1000 亿美元；亚马逊裁员，贾西不会说自家生鲜超市做了这么多年也没做起来，Fresh 和 Go 这次干脆一起关了门；微软裁员，纳德拉也不会说花约 690 亿美元买下动视暴雪的 Xbox 没啥意义。

说到底，眼下大部分裁员仍是老业务下行的“降本增效”。

国内更是如此。连模型更先进的美国都还没实现真正的 AI 替代，国内大厂更谈不上被 AI 逼着裁员。再说，美国大型科技上市公司员工平均年龄是 39.4 岁，国内互联网公司员工要年轻得多，可大厂照样年年往外清人。

ChatGPT 尚未面世那阵子，国内互联网圈子里“35 岁危机”的说法早就流传开了。

国内企业砍人，根子上还是看哪块业务撑不住就切哪块，外卖就是个最扎眼的例子。

去年那场外卖混战，京东大张旗鼓杀进来，涵盖外卖的新业务全年经营亏损约 466 亿元。曾把京东外卖从零做起的本地生活业务负责人“老 K”郭庆，如今已经走人。

阿里那头，2025 年 4 月到 2026 年 3 月，即时零售业务亏掉约 900 亿元，新财年投给淘宝闪购的钱，差不多是上一财年的一半。

仗打完了，当初为应战招进来的那批人，自然就没那么要紧。今年 8 月，淘宝闪购的搜索产品和商品运营团队被并入了淘天搜索体系。

美团也是这个路数。5 月初起，内部员工陆续往外爆料，说美团好几条业务线集中大裁，到店、闪购、商业化团队都大幅压缩编制。

图片来源：小红书。

不少被裁的人提到，谈话时公司给的说法是“没有充分用 AI 工具提效”，可明眼人都明白真正的原因：业务不长了，公司不愿再砸钱。

还没踏出校门的应届生同样受波及。网上到处在传 2027 届秋招有多惨，但前程无忧的调研显示，68.3% 的企业觉得 AI 没怎么改变应届生招聘规模，认为 AI 让需求变少的仅占 7.3%。反倒是 AI 岗位在增加：脉脉的数据说，今年国内新发岗位中，AI 岗位占比从不到 3% 升到两成多，只不过门槛比传统互联网高出太多。

抢应届生饭碗的不是 AI，是大厂不管什么业务都随手撒出海量 offer 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这轮大规模减员，没有AI也会发生

这一回裁员，为什么大家的感受格外强烈？

说到底是三件事撞到了一块儿。头一件，互联网大厂走完高速扩张期，增长不只是慢下来，而是断崖式往下掉，新业务不再需要养那么多人；第二件，大公司病发作，层级一层层往上摞，中层越养越臃肿；第三件，疫情期间线上需求猛涨，各家大厂一口气招了大批人，如今要消化的也就格外多。

1. AI来之前，互联网早就不行了

2019 年，王兴那句话传得很开：“今年是过去十年最差的一年，但可能也是未来十年里最好的一年。”同年的数据就印证了：QuestMobile 报告显示，2019 年二季度中国移动互联网用户净减 200 万，是这几年头一回出现季度下滑；人均每天使用时长的增速，从 2018 年 12 月的 22.6%，半年功夫就跌到 6%。

用户数和使用时长，这两个互联网最看重的增量都到顶了，收入随后便往下走。工信部统计的规模以上互联网企业业务收入，2018 年还涨 20.3%，到 2022 年已转为下降 1.1%。

钱不再涨，人手就显得富余。2022 年 3 月，腾讯总裁刘炽平表态，互联网行业“正在遭遇结构性的挑战和改变”。同年阿里减掉约 1.9 万人，腾讯员工也在两年内从 11.3 万人缩到 10.5 万人左右。这些事，全都发生在 ChatGPT 问世之前。

图片来源：牌桌制图。

拿 10 家大厂的年度收入来看，增速中位数从 2018 年的 59% 滑落到 2025 年的 11%。

海外也不例外。2021 年海外科技大厂收入增速中位数尚有 35%，2022 年猛地跌到 8.3%。Meta 恰在这一年碰上成立以来头一次收入和用户双双下滑。

2. 即便没有 AI，大公司病也是必然规律

增长一停，公司年头却越攒越久，大公司病谁也逃不掉。硅谷几家巨头里，最年轻的 Meta 也办了 22 年，微软更是 51 岁；谷歌母公司今年三季度末人数突破 20 万，微软约 22 万，亚马逊光是坐办公室的就有约 35 万人。

字节这种年轻公司也不例外。2024 年全员会上，CEO 梁汝波自己坦言，字节已经“一身大厂病”：部门墙林立，决策慢，对 AI 反应迟钝。

病得最厉害的是中层，其实老板们早就想动手了。

扎克伯格 2023 年就盘过这笔账：Meta 的经理平均只带 3 到 4 个下属，他认为该带 7 到 8 个。谷歌 2024 年 12 月拿掉了 10% 的经理、总监和副总裁岗位。亚马逊 CEO 贾西（Andy Jassy）也讲过，去年 10 月那轮裁员，针对的就是臃肿的官僚体系。

裁中层这件事，管理层琢磨了好些年，一直缺个能摆上台面的理由。如今 AI 来了，理由也就有了。

3. 疫情期间拼命扩招，留下的包袱到今天还没消化完光看裁员的规模，数字确实够唬人。微软10月推出的自愿离职方案涉及约6万人，全公司22.3万人里走了将近四分之一；亚马逊去年10月和今年1月合计裁掉约3万人，占它办公室员工总数的比例接近一成。

不过把时钟拨回疫情那几年，这些数字就显得没那么扎眼了。当时大家都困在家里，购物、办公、上课、娱乐统统挪到线上，电商、云服务、在线广告的生意跟着猛涨。大厂普遍认定这就是往后的常态，于是大举招人。扎克伯格2022年宣布裁员时就说过：“很多人预测这会是一种永久性的加速，疫情结束后还会持续，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决定大幅增加投入。不幸的是，事情没有按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从2019年一路涨到各自的人数峰值，Meta员工增加了92%，谷歌增加60%，微软增加58%，亚马逊则直接翻了一倍。国内也是同样的路数：腾讯2019年底才6万出头，到今年6月已经超过11万，同样差不多翻了一倍。

招人容易送人难。这几轮裁员下来，当年多招的人还远没有清完。微软现在这22.3万人，比2019年仍然多出7.9万；真正把人数降下来的只有Meta，可它也还比2019年高出近五成。

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Jeff Bezos）今年10月也公开认了账，说疫情期间公司招人招得太急。需求一退，活没了，人还留着，大家只好装作在上班。也正因为这样，微软这轮裁员反倒有不少网友叫好——大厂员工天天拍食堂吃饭、球场打球的悠闲上班vlog，他们早就看够了。

图片来源：X @mr_mofun，2026 年 10 月 31 日。

科技大厂里究竟有多少岗位其实可有可无，马斯克早就心里有数。2022年拿下推特之后，他把员工从约7800人削到1500人，一刀砍掉八成。当时很多人断言推特撑不了多久就会宕机、崩溃，结果网站照常跑，服务一次也没断。

后来在《华尔街日报》的CEO峰会上，马斯克（Elon Musk）说：“我认为硅谷大多数公司可能都是这样，只是程度未必像推特那么严重。”他动手砍掉推特80%员工是在2022年11月4日，距离ChatGPT发布还有26天。

要是每家公司都摊上马斯克这么个狠角色，恐怕根本轮不到AI来背锅，公司早被砍掉一大圈人了。

AI 是互联网公司最后一搏，但革命才刚刚开始

这轮大裁员，并不是因为AI已经强到能一对一顶替员工，而是一身大公司病、业务又不再增长的互联网公司，要把手里的筹码挪到AI那边去。它们看着体格强健，其实已经患了癌症，眼下必须把病灶切掉。从前日子好过，养几个闲人只当是给社会做贡献；现在不一样了，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哪还顾得上员工。

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公司要是在AI这一仗里真输了，裁掉的就不是一个部门，而是整家公司。员工担心的也不只是这一轮能不能挺过去，还有自己的公司会不会被AI掀翻，成为下一个柯达、摩托罗拉。

老板们心里其实也发怵。巨头们的处境比外面看着更危险，要么砸几千亿自己革自己的命，要么等着别人拿AI来革自己的命。所以那些过去躺着赚钱的轻资产互联网公司，几乎全都All in了AI。

钱从哪来？老业务不涨了，榨不出更多油水，只能从成本里抠，而人力是互联网公司最大的一块成本。于是第一步，就是把花在人身上的钱挪去换算力。今年4月底，Meta宣布裁员约10%后开了一场全员大会，扎克伯格在会上把公司的开销归成两块：一块算力，一块人。

算力投得多，人能分到的就少，公司只能瘦下来。在他看来这就是一道二选一的题：同一笔钱，养人只能维持不再增长的老业务，砸给算力，才有机会留在AI这张牌桌上。

他补充了一句：“让员工更高效地用 AI，并不是驱动裁员的原因。”

Meta 同期将全年资本开支指引上调至 1250 亿至 1450 亿美元。

图为 Meta 位于得州 Temple 的数据中心内部。图片来源：Meta。

其他巨头同样把家底押了上去。《金融时报》统计显示，亚马逊、谷歌、Meta 和微软今年基建投入最高约 7500 亿美元。

国内的数字小一些，决心却不小：腾讯二季度资本开支同比涨 176%，达到 528 亿元；阿里 CEO 吴泳铭称三年要给 AI 投 3800 亿元；字节今年已投 2000 多亿元。

跟资本开支一比，裁员省下的那点钱实在不够看。券商 TD Cowen 测算，甲骨文这轮裁员能释放 80 亿到 100 亿美元现金流，可公司一个财年的资本开支在 700 亿美元上下，缺口仍有 400 亿美元，剩下的只能靠借。

光裁人不够，大厂连小钱也开始省。

字节最有代表性：约 8000 元一把的办公椅，准备换成 2549 元一把的国产椅子；春节红包取消了，据九派新闻估算每年能省约 1 亿元。

图片来源：深观商业，2026 年 10 月 23 日。

到了今年 7 月，半年激励方案再次调整，从 100% 现金变为 25% 现金加 75% 绩效期权或限制性股票（RSU）。另有员工爆料称，茶水间的水果和零食一律不准带出办公区，违规者可能面临辞退。

阿里今年 5 月把 13 薪并入年终奖，发放时间从春节推迟到 4 月底，能缓一天是一天。

不少大厂也取消了晚间打车补贴，甚至鼓励员工早点下班，省一笔是一笔。

可牙缝里省出来的这点钱远远不够，大钱还得靠借。

字节在 9 月拿下近 300 亿美元银团贷款，所谓银团贷款，就是多家银行联合向一家公司发放的大额贷款，这也是它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笔银行贷款；阿里 8 月在香港配售 800 亿港元新股，所募资金全部投向 AI；腾讯 6 月发行 24.5 亿美元和 150 亿元人民币债券，其中部分人民币债券期限长达 30 年。

美国那边借得更多。路透社引用 LSEG 的数据称，截至 11 月 4 日，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和甲骨文今年合计发债超过 3700 亿美元，占美国投资级公司债发行的五分之一。

谷歌借得最远。今年 2 月它发行了 10 亿英镑的 100 年期债券，到期要到 2126 年前后。亚马逊 7 月、微软 10 月发行的债券，最长期限均为 40 年。

借 100 年的钱，等于让借钱的人相信，这家公司 100 年后还活着。

可到今天，还没有一家科技公司活过 100 年。

再往前数，上一家发行百年债的科技公司是 1997 年的摩托罗拉，彼时它还是手机行业的老大。债没到期，公司倒先散了：2011 年完成拆分，手机业务第二年就卖给了谷歌。

敢借 100 年的钱，谷歌赌的是 AI 迟早能变成实打实的生产率，而自己不会步摩托罗拉的后尘。

但每一次科技革命刚开始的时候，都不是一台机器换掉一个人这么简单，而是全产业链上下游的大换血和长久的疼痛。

先进技术变成真实生产率，这个过程没那么顺利。

1882 年，爱迪生（Thomas Edison）的中央发电站在纽约投入运营。

经济史学家保罗·大卫（Paul David）却算过这笔账：直到 1920 年代初，电动机功率在美国工厂机械动力中的占比才勉强过半，制造业生产率也恰恰从这时起才有明显起色，前后相隔将近 40 年。

原因不在电机本身，工厂要拆掉天轴和皮带，给每台机器配上独立电机，按流程重新布局，这才算用上了电。

可工厂改造一旦落地，变化来得极快，劳动力市场随即挨了冲击。1930 年，经济学家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写下这样一段话：“我们正染上一种新的病，有些读者可能还没听过它的名字，但在未来几年会经常听到，那就是技术性失业。”

AI 何时真能插手白领工作的权责划分、把整套流程改掉？眼下还看不到清楚的迹象。

等白领的活儿也像当年工厂围着电力重新排布那样，围着 AI 重新排布，被砍掉的就不只是多招进来的人、不再增长的业务线。到那时候，AI 对劳动力市场的大换血才算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