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第15次试飞：一级临阵改道落海，飞船明晨挑战首次塔接

北京时间11月14日清晨6时54分左右，一枚足有20多层楼高的火箭从天上落下来。在美国得克萨斯州的海边，它放慢速度，差不多悬停在了半空中。

岸上一座高塔伸出两条机械臂，早早就摆好了架势，准备把火箭夹住。

可火箭最终没往发射塔飞，减速和悬停都在墨西哥湾海面上完成。紧接着发动机关机，自毁装置启动，火箭朝海面坠落的瞬间炸成一团火球。

那两条机械臂，俗称“筷子”；整座塔，马斯克叫它“机甲哥斯拉”（Mechazilla）。

落海的这枚火箭是编号B22的星舰一级。6分多钟前，北京时间6时47分左右，它刚从这座发射台升空，拉开星舰第15次试验性发射的序幕。

2024年10月起，筷子先后接住过3次前代星舰的一级。今天原本该轮到更大更强的三代星舰。

此前3次三代星舰试飞，一级都没打算尝试回收。这一回试了，飞得也还算漂亮：33台发动机中，返航点火时只有1台没点着，后续流程没受影响。

星舰一级返回途中丨Max Evans / NSF

遗憾的是，它最后改了道，没能飞回塔里。

为什么临时改道，SpaceX还在排查。类似情况以前也发生过：2024年11月星舰第6次试飞，一级同样在返航途中放弃了塔接，事后查明，是和发射塔的电脑失去了通信。

星舰是马斯克旗下SpaceX研制的新一代重型运载火箭，也是人类迄今造出的最大、推力最强的火箭。马斯克造它，最初的目的是把人送上火星。

星舰高124.4米，相当于40多层楼，上下两级叠在一起。下面的一级高72米，底部装着33台猛禽（Raptor）发动机；上面的二级高52米，装着6台发动机。二级本身就是一艘飞船，所以也叫星舰飞船。

星舰S42的6台猛禽发动机丨X用户@thejackbeyer

SpaceX 的设计指标是：星舰单次可将 100 吨以上货物送入近地轨道。两级都能返回并重复使用，是这家公司给它定下的目标。而今早完成返回的，是下面那一级。

另一边，编号S42的二级进入了距地面约275千米的近地轨道。起飞后35分钟左右，26颗SpaceX自家的第三代星链（Starlink）卫星从船身一侧的“发牌器”里一颗颗被推出去，跟发扑克牌似的，40多分钟后全部释放完毕。

不过这些都不是此次任务的最大看点。

此刻S42还在绕地球飞行。它要在太空待上将近一整天，直到北京时间明天清晨5点多才返回。届时它将斜穿北美大陆，飞回发射台，钻进那双今天早上没等到一级的筷子里。

前 14 次飞行中，飞船不是中途解体，就是坠入海中，从未回到发射场。用发射台把飞船收回来，星舰此前没有试过，这将是头一回。马斯克早先的说法是，成功几率超过一半。

按原计划，这本该是人类第一次在一次飞行中，把一枚入轨火箭的两级都收回来。一级落海后，这个目标只能留到下一次了。

但明早这一夹仍是头一回：从来没有人用发射塔接住过一枚从轨道上回来的火箭二级。

如果成功，星舰的一级和二级就都被筷子接住过了。离一款真正能整枚反复使用的火箭，只差最后一步。

SpaceX团队特意在星舰S42的编号旁喷了一行字：“Don’t panic”（别慌），这是科幻小说《银河系漫游指南》中的经典台词，借此给星舰打气丨SpaceX

飞船还在天上飞

放完卫星，S42并不急着回来。

按原定安排，这段时间地面得腾出位置：接住的一级要先卸下挪走，筷子还得检查、复位，之后才有余力去接二级。今天一级落到了海里，这道工序省掉了，不过飞船依旧要在天上待满将近一整天。

近22个小时的在轨飞行，是星舰到目前为止最长的一次。电池扛不扛得住、飞船朝向怎么控制、推进剂能不能存住，这几件事都面临以前没有过的考验。

回程要用的推进剂还留在贮箱里，是零下160摄氏度以下的液氧和液态甲烷，太阳直晒之下，难免受热蒸发。飞船腹部贴满黑色隔热瓦，原本是给返回时扛高温用的；眼下它得慢慢转动身体，让这层隔热瓦朝向太阳，等于给自己撑起一把遮阳伞。

这次飞这么久，也是在补上次试飞没过的那一课。9月28日的第14次发射，星舰第一次真正进入轨道，成了名副其实的运载火箭。可那一次二级有1台发动机在上升途中失效，原计划在轨飞行近9小时，结果只飞了约3小时就提前离轨，溅落在太平洋。

往后要去月球、要在太空加油，星舰飞船都得在轨道上长时间待命。这个本事，至今还没有完整验证过。

按计划，北京时间11月15日凌晨4时23分左右，S42将点火离轨，随后不到1小时内被筷子夹住。

明天最后这1小时，才是整场试飞里最难啃的部分。

火烤、甩尾、穿针

同样是回家，一级走的路要轻松得多。今天早上B22把这段路完整走了一遍，只不过终点换成了海面。

与飞船分离时，一级高度大约70千米，速度只有每秒1.5到2千米，从分离到被夹住只要几分钟——高度低、速度慢、距离短。

二级就不一样了，它得从每秒约7.8千米的轨道速度往回走，那是音速的大约25倍，携带的动能是一级的十几到二十几倍。要把这么大的能量安全卸掉，它得连闯三关。

先是火烤这一关。飞船离开轨道后重返大气层，也就是再入，姿态是腹部朝下，隔热瓦那面迎着气流。空气被猛压，温度飙升，变成发光的高温等离子体，把迎风面整个包住，最热的地方在1400到1650摄氏度。

近两万块六边形隔热瓦，加上各处的转轴和密封接缝，全在这团火焰里泡着。星舰此前已经多次做过再入试验，扛住高温不成问题。真正的考验在烤完之后：那些等着被筷子夹住的部件，必须一点损伤都没有。

此前的星舰飞船S41再入大气层时，船身被高温等离子体完全包围丨SpaceX

接着是甩尾。一级回来时是竖着的，二级却是趴着回来。它腹部朝下，靠船身前后的两对可摆动小翅膀——襟翼，在大气里滑翔数千千米，斜着穿过北美大陆，一边减速一边调整航向。

刹车燃料要省着用，所以它一直保持趴着的姿态，直到距塔只剩几千米、离地只有几百米，才在极短时间里从水平甩成竖直，同时把3台发动机点着。这一下就是“神龙摆尾”。

这一甩是整个过程中最容易出事的一步。襟翼、发动机、导航软件，只要有一样慢了半拍，飞船就进不了筷子的抓取范围。

此前星舰试飞中的神龙摆尾过程丨SpaceX

最后是穿针。筷子合拢卡住的，是船身上两个专门用于起吊的承力点。船身高52米，这两个点却小得很，位置、速度、姿态上能留的误差都很有限。

海上溅落可以圈出一大片海域，落得平稳就算成功。筷子没这个余地，它能转动的范围本来就有限，发射塔又是整个基地最贵的固定资产，飞船带着残余推进剂撞上去，后果不敢想。

发射台上的捕获机械臂动画图，俗称“筷子”，它既是回收机构，也是箭体的起吊机构丨SpaceX

星舰二级的捕获点非常小，对精度的要求堪称苛刻丨SpaceX

前面三关都过了，就剩最后几十秒。S42立直身子，慢慢滑进筷子能夹到的范围，先关掉1台发动机，靠剩下两台微调位置。快到悬停时只剩1台在工作。筷子一合拢，把飞船抱住的刹那，最后1台发动机熄火。

这些步骤，SpaceX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升空途中要是出岔子，飞船还没入轨就往下掉，最终落点是印度洋。这一关今天早上已经顺利通过。

在轨阶段发现毛病，就提前离轨，掉进美国夏威夷附近或者智利以西的海里。第14次发射走的就是这条路。

再入之前出问题，还能主动让飞船解体，尽量在大气层里烧干净。可它的飞行路线横穿北美，残骸存在砸到陆地的可能，这一点要极力避免。

进入最后阶段，飞船或发射塔只要有一方状态不对，甩尾和点火就都取消，飞船直接砸进发射台东边的墨西哥湾。

今早的一级用的也是这套退路：宁可不塔接、落进海里，也不拿发射塔去赌。

红色是这次再入的安全区，斜着穿过北美大陆南部；末端那块蓝色，是取消回收后的海上坠落区丨X用户@SpaceNotices

真正的目标是把二级收回来

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风险去接一艘飞船，SpaceX心里有自己的账。

火箭基本都是一次性用品。过去7000多次航天发射里，绝大多数箭体和发动机既精密又昂贵，干十几分钟活就被当垃圾丢了。

猎鹰9号是SpaceX现在的主力。它的一级早就能飞回来反复用，技术相当成熟，各国不少火箭公司都在照着它的路子做。二级回收却没什么人碰，太难了。业内还有一种经典说法：火箭最上面那一级压根不用回收，造个便宜的一次性二级更划算。

SpaceX偏不这么看。星舰项目从立项那天起，盯的就是两级全部回收，不做到不罢休。

人类至今7411次入轨发射，绝大多数火箭用完就扔，航天飞机和猎鹰9号也只是部分复用，还没有哪款火箭实现两级完全复用丨X用户@ApoStructura / Steed汉化

根子在于星舰的二级太贵。猎鹰9号二级只装1台发动机，个头也小，用完就扔，工厂的制造速度勉强跟得上。星舰二级又大又复杂，不回收的话，每飞一次就得扔掉6台发动机、近两万块隔热瓦，外加整个不锈钢船身，下次发射还得再造一艘。这么一来，发射成本很难继续往下压。

交通工具想大规模普及，前提是能反复用。火箭同理，只要还有一级要扔，成本、次数和规模就都上不去。所以星舰的二级非回收不可。

明早要是成了，星舰的两级就都被接住过，两级完全重复使用在技术上就算走通了，剩下的只是在同一次飞行里把两级都接回来。

对SpaceX而言，接住二级还有省钱之外的考虑。

一堆大计划排着队等星舰

两级都能回收之后，星舰就能像航班那样频繁发射，SpaceX的好几项大计划也才谈得上有指望。

最急的是载人登月。

美国重返月球的工程叫阿尔忒弥斯计划。宇航员先搭NASA的猎户座飞船飞到月球附近，再换登月舱下到月面。2021年，NASA挑中改装版星舰当登月舱。2023年，NASA又选定蓝色起源（Blue Origin）的蓝月着陆器作第二家。

今年2月，NASA把计划整个调了一遍。原定2027年载人登月的阿尔忒弥斯3号，改为在近地轨道上练对接：宇航员坐猎户座升空，依次和蓝月、星舰登月舱在太空里靠拢、连起来。换句话说，星舰最晚明年就得交出能跟载人飞船对接的登月舱。

星舰版登月舱（左）与猎户座飞船对接的CG图丨SpaceX

阿尔忒弥斯计划第一次载人登月已经推后到2028年的阿尔忒弥斯4号，登月舱最终花落谁家，NASA尚未拍板。星舰只要稍有延误，这轮登月里第一个把宇航员送到月面的名头，就可能落到蓝色起源手里。对星舰来说，已经没有退路。

星舰登月舱最打眼的地方就是大。它跟半个多世纪前阿波罗登月舱那种“小快灵”完全不沾边：高50米，直径9米，乘员舱距月面约30米，相当于10层楼，宇航员得乘电梯才能下到月面。相关硬件和效果图展示丨SpaceX

这么个庞然大物，一次发射根本送不到月球。星舰进入近地轨道时燃料已所剩无几，必须由其他星舰陆续前来补加，加满之后才能奔月，这套操作叫在轨加注。具体要加几回，争论始终没断：NASA航空航天安全咨询小组公开称，一次登月需22次在轨加注；马斯克随即在社交平台X上反驳，称更可能只需6到8次。

无论取哪个数，都躲不开高频次发射，而高频次发射又绕不过回收。说白了，没有回收，就谈不上登月。

另一块业务是太空算力中心。人工智能越来越费电，美国的数据中心正在跟周边居民争水争电，还因噪音被投诉。SpaceX打算把数据中心挪到天上去，那里没有云雨，太阳能稳定又充足。其星智（Starmind）计划的首代卫星AI1搭载英伟达芯片，太阳能板展开后翼展75米，比一架波音747还宽。

问题是，真空中散热困难，芯片又怕辐射，算力搬上天能否算得过经济账，仍要打个问号。可这么大的卫星，也只有星舰装得下、送得起。

SpaceX星智卫星（左）与三代星链卫星对比图丨SpaceX

手机直连卫星同样在等星舰。SpaceX正在搭建一张由1.5万颗卫星组成的新网络，未经改装的普通手机也能直接连上。此前星链与美国运营商T-Mobile合作，为后者手机用户提供卫星短信，两家是伙伴关系；如今SpaceX可以跳过运营商，把信号直接卖给手机用户。消息一出，美国三大电信运营商股价应声下跌。

星链负责挣钱，星智提供算力，手机直连带来用户入口，而把这三样送上天，只能靠可完全回收复用的星舰。三重需求叠加，星舰的发射档期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手里攥着这套业务强劲的收入预期，马斯克前阵子在网上公开表态：就算现在把包括NASA在内所有政府授予SpaceX的发射合同全部取消，他也毫不在乎。

明早，能见证历史吗？

前14次飞行，星舰都在证明“这是一枚火箭”；第15次，它要开始证明“这是一枚可完全重复使用的火箭”。前者前人做过，后者才是全新且最艰巨的挑战。

星舰往后的路依然难走。在轨加注尚未真正实践，接回来的火箭如何翻修、多快能再次起飞，都还要磨合。马斯克造星舰的初衷——把人送上火星，更是遥遥无期。但不管怎样，星舰实现完全重复使用的那一天都值得记上一笔，至少它能证明：只烧燃料就能进入太空，技术上完全行得通。

也许几十年后，当高可靠、低成本的完全复用火箭成为绝对主流，火箭发射变得像今天的民航航班一样平常，人类才算真正迈入“航天时代”。到那时回头看，人们或许会把明早接住二级的那一刻视为这个时代的起点，把星舰比作这个时代的“福特T型车”——当年正是这款车，把汽车开进了寻常百姓家。

明天清晨5点多，如果一切顺利，得克萨斯州海边将上演今早没能出现的那一幕：一艘50多米高的飞船从天而降，在半空中翻身、悬停，同一座高塔探出两条机械臂，一合拢，把它稳稳夹住。只不过这一回，它是从轨道上返回的。

筷子夹住星舰飞船回收的场景，明天能否成真？丨Spac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