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向越南推SMR：核电出海背后有三笔账

日本与越南日前签下一份核能合作谅解备忘录。按日方设想，将向越南输出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同时配套技术供给、人才培训与资金支持，帮越南在2040年后启用相关核电设施。合作若按计划落地，越南会成为东南亚第一个引进日本核能技术的国家。对日本来说，这也是它在东南亚核电赛道上的一次重要突破。

其实日本押注越南核电并非头一回。2010年，日本就入选参与越南宁顺二号核电站建设，负责两台机组，合计装机约200万千瓦。

宁顺大项目折戟之后，日本改走SMR路线，试图在越南核电领域再度发力。这背后是日本对东南亚能源与地缘格局的长期算计，至少有三笔账要算。

头一笔是核电产业的存续账。福岛核事故后，日本国内核电发展长期受阻：全国33台现役机组里只有15台恢复商业运行，3台在建机组的投运时间至今悬着。本土市场萎缩，核工业链条、技术团队和专业人才的存续都受到直接威胁。为此，日本经产省今年4月发布“下一代创新型反应堆开发路线图”，把开拓海外市场明确列为核心路径之一。目前日本政府已联动约400家上下游企业，配套政策资源提供支撑。对外输出核能技术，说到底是在为本国日渐萎缩的核电产业续命，靠海外订单留住技术队伍、维持产业链运转。

第二笔账，算的是地缘博弈中的话语权。越南在日本深耕东南亚、牵制区域其他大国影响力的盘算里，始终是关键支点。这次首脑会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反复讲“自由开放的印太”，呼吁和越南一起应对所谓的“地区挑战”，还提出用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强化支援机制向越南提供装备。核能合作离不开技术与核材料，正好能塞进这套地缘框架，成了拴住双边关系的新绳子。日方的算盘并不掩饰：只要深度嵌入越南核能发展的全流程，手里的谈判筹码就更多，能逼越南在安保议题上向日本靠拢，在大国博弈里偏向日本一边。

第三笔账，落在关键矿产的资源交换上。越南稀土储量排在全球前列，而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正是日本眼下的要害关切。会谈中，日方借着越南的能源焦虑，同时推动两国在稀土等关键矿产上加深合作，想补上自身重稀土供应链的缺口。说白了，日本掏出的是一张要到2040年之后才可能兑现的核电远期支票，换的是当下尽快切入越南稀土资源的合作门票。

可这份日越核能备忘录真要落地，有两道硬拷问绕不过去。第一道，是日本核电技术靠不靠得住、出了事故谁担责。福岛核事故是近代史上最严重的核灾难之一，此后日本核电技术的安全口碑一路垮塌。核污染水怎么处置，日方不顾国际社会和周边国家的关切，在多种方案里挑了成本最低的排海。自2023年8月启动排海至今，累计排放的核污染水已超过18万吨，储罐里的存量只降了约8%，新的污染水还在不断产生。连本国核事故的遗留风险都拖了这么久没解决、处置时先看成本而不是生态安全，这样一个国家，人们尤其是越南民众有理由问：输出到越南的反应堆一旦出事，日本打算怎么担责、怎么兜底？这可不是鞠个躬就能过去的。

第二道，是日本核能承诺可不可信、核不扩散有没有风险。日本长期把和平利用核能当成对外核能合作的外包装。可现实是，在《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框架下，它是唯一拥有商用核燃料后处理能力、能提取武器级钚、且仍有可运行后处理设施的无核国家，持有的核材料规模远超单纯民用需求。日本前首相鸠山由纪夫在《摆脱“大日本主义”》一书里直言，日本建设核电站的目标之一，就是保住制造核武器的技术能力。同时，高市政府正想借年底修订《国家安全保障战略》的机会，推动讨论松动“无核三原则”，核动力潜艇议题也被正式纳入讨论范围。当“和平利用核能”这个政治基础本身都能随国内战略需求重新解读，备忘录里的合作约定还能有多少约束力，值得高度警惕。（作者是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