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马斯克X原帖及其转发的SpaceX公告。截图保留原文，页面时间为浏览器显示时区。

SINGULUS在同一天公告，其首条交钥匙产线合同超过6000万欧元，计划于2027年上半年交付，后续还将推进更多产线。

SpaceX的公告，则将这项合作，直接与马斯克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巴斯特罗普的Starmind卫星制造联系到一起。

迈为股份、钧石能源等中国异质结设备企业长期受到市场关注，但是现如今，一家莫名其妙的德国公司——SINGULUS，忽然出现了。SINGULUS的技术实力、财力究竟如何？每年100GW的交付能力，又是从何而来呢？

赶碳号查阅当事方公告、历年财报及中国上市公司披露文件发现，SINGULUS与中国光伏产业的联系，远远不是一家“德国光伏设备供应商”那么简单：

央企中国建材子公司、上市瓮凯盛科技母公司——凯盛科技集团，刚刚退出其第一大股东。上市公司金辰股份仍然再与SINGULUS合资经营，就在11月11日一字涨停。而协鑫，也曾与SINGULUS谋划过异质结整线业务合作。

所以，这笔巨额订单的背后，既有着马斯克为光伏供应商提供融资的商业安排，其实也是对这家小型设备商能否扩充其制造能力的漫长考验。

赶碳号持续跟踪的，也是最为关心的，中国企业的HJT工艺、供应链和工程经验，会不会以新的形式参与其中？？

这家小公司，为何能接得住100GW大单？

赶碳号发现，SINGULUS不是一家新公司，更不是一个空壳公司。其光伏业务，已有近20年历史。

SINGULUS的技术渊源，可以追溯至德国真空装备业务，在上世纪90年代独立发展，并于1997年上市。

公司在早年时以光盘制造设备见长，后来将薄膜沉积、表面处理等技术拓展至太阳能、

2007年，SINGULUS取得湿法设备企业STANGL的51%股权，2009年完成剩余股权收购。公司将湿法清洗、制绒与原有真空镀膜技术结合到了一起，以上这些成为SINGULUS进入光伏设备制造的重要基础。

众所周知，HJT电池需要清洗制绒、硅薄膜沉积、透明导电膜沉积和金属化等工序。SINGULUS实际上已在湿法、PVD、PECVD及热处理环节积累多年。

2019年，SINGULUS公告披露，其向中国大型光伏企业交付GENERATION II PVD设备；

2022年，公司又披露欧洲客户HJT生产设备协议，金额达到千万欧元级别。

所以，SINGULUS的确有HJT技术，也有光伏设备的交付记录。但是，如果上述这些积累，在每年100GW这样的巨型体量面前，其制造规模和整线运营经验，还远远不够！

这家公司的规模有多大呢？

2025年，SINGULUS的太阳能业务收入仅1170万欧元，约占其总收入的24.2%；其余收入来自生命科学和半导体业务。太阳能板块，其实还覆盖薄膜电池等产品，HJT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所以，公司在昨天官宣的超过6000万欧元的首条线合同，相当于公司2025年全部营业收入的1.24倍、太阳能业务收入的5.13倍！莫说100GW了，即使这个订单，以SINGULUS原有的资金和经营体量，都很难独立承接如此陡峭的扩张。

怎么办呢？有SpaceX这个大金主，怕什么。

双方已经在今年3月建立了战略合作；此后SpaceX又有追加融资，帮助SINGULUS清理了既有债务和相关项目负担。

虽然如此，SINGULUS对于SpaceX订单的交付能力，仍是投资者最关心的焦点。11月11日，在SINGULUS业绩交流会上，按Investing.com刊载的实录，公司管理层称，首条线为数百兆瓦规模，低于1GW；公司现有能力可服务吉瓦级项目，扩展至数十吉瓦则需要新的安排。2027年将着重建设供应链和制造能力，扩张成果预计在2028年逐步体现。

100GW的年产能目标，超过SINGULUS首条线产能的百倍。要完成这种跨越，SINGULUS肯定要完成100倍的供应链扩建，要进行比原来更为复杂、尖端的工艺验证，特别是还要有多条整线的产能复制能力。任何一个环节跟不上，都可能拖慢整体交付。

即使如此，马斯克的SpaceX可能等不起，更不允许SINGULUS在中途掉链子。

首先，钱不是问题，世界首富有的就是钱，有钱就能买地、建厂、买零部件和招聘人员。但是，HJT设备的工艺窗口如何才能稳定下来，薄片如何降底碎片率，镀膜如何保持均匀，以及HJT设备整线如何能在连续运行中还要兼顾到效率、良率和生产节奏，这些其实都压力山大。

设备图纸、专利与生产诀窍之间，相隔千山万里。包括参数组合、异常处理、备件体系、供应商质量控制，以及工程师对现场问题的判断等等，这些都属于制造业的know-how。这些，至少目前还不是SINGULUS的强项。

大规模、低成本生产，恰恰是中国光伏产业多年竞争形成的核心能力。把设备做出来、把电池做出来、让几十条甚至几百条产线稳定运行，是三种难度不同的任务。马斯克投入重金，能够加快推进；制造经验的积累仍需时间。

以上这些，马斯克似乎并不感到为难。

赶碳号忽然联想到今年1月底特斯拉团队密集考察中国光伏企业以及后来的与中国光伏设备企业的大单合作这件事。一位知情人士曾告诉赶碳号，中国光伏设备企业但凡与know-how，甚至为此要组建完整的技术服务团队。赶碳号认为，我国光伏技术外流，包括HJT设备技术已经外流，是完全有可能的。

当然，单就太空光伏来说，成本可能也不是问题。其对于成本的承受力远高于普通地面项目。为了减轻重量、提高可靠性和缩短建设周期，SpaceX可以接受更高的设备投入与试验成本。估计这些都会为SINGULUS提供一定的空间，也使其商业逻辑，区别于中国光伏企业们熟悉的极致成本、极致低价竞争。

赶碳号推测，SpaceX之所以选择SINGULUS，可能有多重因素：

第一是我国正逐步加强光伏技术出口管控力度；

第二是站在美国角度，据说马斯克也在其美国的光伏制造工厂，全面去除中国光伏元素；

第三可能才是看中SINGULUS作为德国技术平台和项目组织者的作用。即，先由一家具有关键工序能力、能够接受深度融资合作的企业牵头，再逐步补齐外部供应商、生产制造和交付体系。

所以，未来SINGULUS如果需要一堆的外部供应商，会是谁呢？

赶碳号发现，SINGULUS与凯盛集团的合作关系，起点是薄膜光伏设备业务。

早在2017年12月，SINGULUS宣布，公司再获五套CIGS硒化设备合同，金额超过3000万欧元，用于中国建材体系的蚌埠项目。对彼时的德国设备商而言，这家中国客户提供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市场。

双方的合作很快从生意拓展到股权。

2018年9月，凯盛科技集团买入SINGULUS 13.11%的股份；2019年1月再购入3.64%，持股升至16.75%，成为第一大股东。

赶碳号以前报道过，凯盛科技集团是央企中国建材的全资子公司，同时也是A股上市公司——凯盛科技的母公司。此次出售SINGULUS股权，由凯盛科技集团层面实施。

接走凯盛股份的，是SINGULUS联合创始人、前长期负责人Roland Lacher关联的一家德国企业。SpaceX则以贷款等融资方式进入这轮重组。

所以，公开信息显示，并非SpaceX直接接手了凯盛集团的股权。

不过，SINGULUS在10月21日的公告中披露，SpaceX提供2275万欧元贷款，用于偿还凯盛相关贷款、项目预付款等负债，并解除相应义务。这笔钱是融资金额。股份转让另有交易安排。

此外，SINGULUS在今年3月披露的融资，还包括约355.8万欧元、期限五年的可转换债券，赋予SpaceX未来转股的可能。由此可以看出，股权退出、债务清理和客户融资，分属不同的交易。

那么，凯盛当初为什么投资SINGULUS呢？

赶碳号以前梳理过中国建材的光伏版图。双方产业协同十分清楚：一端是中国建材体系的薄膜光伏项目和市场，另一端是德国企业的沉积、硒化及湿法装备。所以，双方的订单合作才能延伸为股权合作，这既有助于保障设备供应，也有助于深化技术与项目配合。

现在，SINGULUS彻底将战略重心转向了SpaceX。公司在凯盛退出的相关公告中表示，双方战略方向逐渐分化，与凯盛的项目业务量不断下降。与此同时，新客户SpaceX愿意提供融资，并提出远超公司原有体量的扩张需求。

凯盛也有自己的光伏产业基础。在其体系内，中建材浚鑫已布局2.4GW异质结电池产能，并开展电池与装备相关研发。电池制造、装备研发、商业化整线交付，分别需要不同的能力积累。

赶碳号推测，在美国航天制造项目加快推进的背景下，减少中资股权、债务和既有项目义务的牵连，有利于SINGULUS围绕新客户重新组织业务。其间既有项目收缩后的商业调整，也可能有供应链审查方面的考虑。

金辰股份的合作，仍在进行中

凯盛退出之后，SINGULUS与中国企业的合作并未由此结束。

2024年6月，SINGULUS与金辰股份宣布通过德国合资公司SINGULUS SOLAR GmbH开展合作，将电池设备与组件设备结合，面向全球提供HJT、TOPCon产线方案。同年10月，双方又公布加强印度市场合作的安排。

上述这种分工，有着明确的产业基础。SINGULUS擅长电池工序设备，金辰股份则长期经营光伏组件自动化装备，该联合方案能够将电池制造与后续组件生产衔接起来。

双方合资公司的持股结构是：SINGULUS持有51%，金辰股份持有49%。金辰将其作为联营企业，采用权益法核算，财报登记的业务性质为“销售”。

以上这组数据显示，该合资公司是一个投入和损益规模很小的合作平台。双方已有面向市场的整线合作安排，未来能否扩大到更深的设备、工艺与交付协作，需要我们持续跟踪。

虽然业务量不大，但想象空间很大。马斯克发帖以后，市场已经有所反应。11月11日，金辰股份一字涨停。

赶碳号推测，金辰股份能否受益，将取决于SINGULUS后续整线方案采用哪些组件装备，以及具体的分包、技术服务安排。既然双方有合资关系，这就为双方进一步合作，提供了良好的业务基础。不过，这种合作肯定要在光伏设备、光伏技术管控的合规之下进行。

双方更早的中国合作，可以追溯至2017年。SINGULUS当年年报披露，公司与协鑫集团、中智（泰兴）电力科技有限公司（其主营业务包括“高效 HJT 异质结太阳能电池 + 组件研发、制造、销售”）签署合资协议，拟在中国开展HJT整线业务。

在三方合作分工中，SINGULUS提供装备能力，中智（泰兴）电力科技贡献高效电池生产工艺，协鑫则发挥材料和市场优势。

这段历史至少说明，HJT整线能力从来就离不开设备与工艺的结合，德国企业与中国企业之间也长期存在分工协作。

德国，正是中国光伏产业的策源地。光伏人常说的行业在早期的“三头在外”，这个外，指的主要就是德国。三头，包括原材料多晶硅、光伏设备和光伏市场。所以说，中德光伏企业基因相似，合作亦源远流长。

不过，HJT的基础技术却源自日本企业的早期探索。在HJT基础专利陆续到期后，各国企业继续在设备结构、材料、薄片化、金属化及量产工艺上研发。中国企业以迈为、华晟为核心，形成了强大的产业化优势，德国企业也保留着自身的真空和湿法技术积累。

太空光伏的竞争中，中国技术的边界

这笔合同公布之前，中国已对光伏技术出口作出新的管理安排。

10月16日，商务部、科技部就调整《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公开征求意见，拟新增光伏领域相关条目。与此同时，对所涉技术出口的临时登记管理已经启动。

其中，异质结晶硅电池制备技术及其设备制造技术被单独列出。

值得关注的是P型HJT的指标：可用于加工厚度不超过110微米硅片的相关薄膜沉积技术，达到AM1.5条件下最高转换效率23%，或AM0条件下20.5%，即进入拟限制条目的技术范围。

AM0，对应大气层外的太阳光谱。把这一指标写进相关条文，意味着太空应用相关的高性能技术已进入政策关注范围。商务部的政策说明，也明确提及航天、国防、无人装备及高安全基础设施等领域。

P型HJT用于太空光伏，已有科研与试验基础。今年5月，中国科学院上海微系统所披露，其P型柔性异质结太阳电池搭载天舟十号开展在轨试验。薄片、轻质、可弯曲以及辐照后的性能表现，使这一技术路线受到关注。

赶碳号此前一直关注马斯克光伏制造计划，也关注过美国供应链排除中国元素的动向。如今，德国供应商获得合同、中国加强技术出口管理，这两件大事在太空光伏这一应用上交集到一起。

赶碳号认为，对SpaceX而言，选择德国企业，有利于寻找中国之外的技术和装备来源，也有利于建立更符合美国航天制造采购要求的供应体系。面对我国光伏技术出口管理，这是一条可以理解的商业路径。

我们监管的重点，仍应落在技术实际上怎样转移。合同签在德国，设备最终装在美国，并不能完整准确解决这一挑战。关键工艺来自哪里，软件参数由谁提供，谁负责设备集成，谁去现场调试，谁承担良率爬坡，都需要沿着具体业务来逐项核实。

商务部的政策说明已经覆盖通过设备安装、调试、升级等方式发生的技术转移。而相关制度关注的，正是设备之外那些能够让产线持续运转的能力。

赶碳号认为，太空项目成本高、战略需求强，买方为获取技术支付的意愿也可能更高。相应管理应覆盖工艺包、软件、配方参数、远程支持、人员培训及工程服务，从而防止受管理技术经由第三方平台、分包合同或其他服务安排出现转移。

马斯克，是赶碳号本人最为欣赏的企业家之一。

他敢于把电动车、火箭、卫星与能源制造放在同一张产业版图中推进，也有把远大目标拆成工程项目的执行力。中国企业能够从中学到很多。

特斯拉上海工厂，正是中外产业合作的经典范例。中国的产业链、市场、基础设施与制造人才，和企业的技术、产品、组织能力相互成就，创造了实实在在的商业价值。

商业无国界，但企业家有国别。

正如2020年7月的企业家座谈会上，有这样一段话，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企业营销无国界，企业家有祖国。优秀企业家必须对国家、对民族怀有崇高使命感和强烈责任感，把企业发展同国家繁荣、民族兴盛、人民幸福紧密结合在一起，主动为国担当、为国分忧，正所谓‘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

中国光伏产业今天拥有的能力，来自长期研发、巨额投入，也来自企业、工程师和工人在激烈竞争中的反复磨炼。低成本、大规模、稳定量产，这份积累有清晰的价值。

太空光伏是一个巨大的、全新的市场，当然也会带来新的技术竞争。面对重金投入和巨额订单，中国光伏企业一定要有所为，有所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