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时间引争议:AI短剧与算力话题为何失焦
深水研究DeepWater Research深度影响决策文丨陈白字节时间可能是我这周经历的最诡异的一场公共话题争议。很多人在复盘的时候认为,争议最早是来自野村的一组数据。但如果要往前倒就会发现,争议的源头,其实是另外一个AI短剧是不是对算力的浪费的热搜。当时在这个问题上,就出现了一些莫名的讨论。比如有人说,美国AI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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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影响决策
字节时间,大概是我这周碰到的最离奇的一场公共话题争论。
不少人回过头复盘,觉得争议最早起于野村的一组数据。可再往前推一步就能看到,真正的源头是另一个热搜——AI短剧到底算不算浪费算力。那阵子围绕这个问题,已经冒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讨论。
有人讲,美国AI在搞科研,中国AI却在做奶头乐。后来又有人说,算力全耗在短剧上,拖慢了中国追赶美国的脚步。我自己也写过一篇,大意是下班后那点闲暇时间、那点算力花在短剧上,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过当时我就注意到,在这场讨论里,几乎每个人的站位都和自己过去的立场反了过来。
没料到,事情后来的失焦程度越来越离谱,一路滑进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争议地带。
知名媒体人秦朔写了一篇稿子,起初阅读量也就几千,可随着抖音PR负责人李亮作出回应,字节时间成了一个现象级的传播概念。对一个干媒体多年的老手来说,公共议程这样转向,实在让人想不通。
这件事也再次说明,科技早就不只是科技了,它已经嵌进公共社会,本身正成为一个社会议题。美国同样如此。AI 已跻身中期选举的关键议题之列,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过去写评论员文章,我常在结尾提一句:让科技的归科技、商业的归商业。可最近读博期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种建议本身就是乌托邦,既不可能存在也不可能达到。它说明我还留着千禧年代全球主义的那点单纯幻想,却对当下窘迫的政策、商业与公司现实视而不见。
一位朋友的说法是,科技跑得太快,制度根本追不上。
01
从硅谷说起
这周我在机构媒体上就字节时间写了几篇评论,这里倒想跳出字节时间本身来谈。
最近我在听 The Information 的播客,里面有个细节很有意思。
2026年10月,
这个细节值得细想。OpenAI已是全球人工智能产业里最有分量的公司之一,却仍在关注其他同行的political立场,这一点本身就说明问题。
放在从前,看商业很少有人会追问:这家公司站在哪一边?如今,公司的立场正变得愈发要紧。
这几年,英伟达在华盛顿围绕芯片出口管制的政策游说一直在加码。黄仁勋的态度很明确:卡住先进芯片出口,未必能守住美国的技术优势,反倒可能逼着中国企业加速技术替代,让美国技术生态在全球的影响力被削弱。这当然可以理解为一家商业公司为保住市场利益而发声。可关键在于,它给出的理由早已超出收入和利润,落到了国家安全、技术竞争和全球产业秩序这些议题上。
这就耐人寻味了,也跟我千禧年代在商学院学到的商业世界完全不同。企业对市场的判断,开始被纳入国家战略的论证之中;企业的技术优势和供应链地位,也开始变成影响公共政策的资源。
更要紧的是,有时候政策所倚重的专业知识,恰恰主要握在那些商业利益十分明确的公司手中。哪个国家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我们过去习惯把政治和商业当成两个相对独立的世界,也是两门各自独立的学科。商学院、经济学院和公共管理学院分属不同领域。政府定规则,企业守规则,双方在清晰的制度边界内各自活动。
可进入AI时代,这种关系正在发生剧烈变化。
政策端想发展人工智能,却得靠企业去建算力、训模型、实现技术突破;企业想争取市场和资源,又需要政策支持。芯片出口管制也好,数据中心建设也好,模型安全、技术标准与产业补贴也好,公共政策与企业利益已经深深缠在一起。
这当然不是说企业参与政策讨论就错了。恰恰因为技术跑得太快,政策制定才更需要产业界提供专业知识。但企业的商业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之间,不可能天然画上等号。
我最近越来越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当技术企业掌握了越来越多的专业知识、产业资源,甚至对公共议程都有了影响力之后,发展的方向究竟该由谁来定?
这个问题在硅谷存在,在中国同样存在。随着人工智能继续发展,它只会越来越重要。
02
技术之外
说回这场争议本身。所谓字节时间,说到底只是一个偶然冒出来的人造概念。可它的存在有足够的风向标意味——没有字节时间,也会冒出别的类似说法。真正的背景是,整个科技互联网行业正经历一场身份转变。
我在财经科技媒体干了十几年,看得很清楚:过去二十多年,科技互联网公司长出了一套相当成熟的自我认知——我们是商业公司,靠技术创新做出产品和服务,在市场竞争里赢得用户,最后把商业价值落袋。
人工智能却在改变这一切。被改变的不只是我们,连原有的自由市场经济体也在其中。
一家企业坐拥数亿用户,技术系统又深度嵌入社会的信息传播、经济活动和公共生活,它事实上已经带上某些公共基础设施的属性。等到人工智能开始参与知识生产、社会决策乃至公共治理,这种变化就更扎眼。
记得之前有人问,硅谷为什么没有平台治理问题?其实有。AI还把这种冲突放大了。
硅谷一些做AI的企业家,对这种身份转变其实已经看得相当清楚。
最典型的例子,是硅谷这些年反复讨论的全民基本收入,也就是UBI。早在2021年,OpenAI的奥特曼就在《万物摩尔定律》里提出:人工智能不断替代人类劳动,财富和权力可能进一步向资本集中;公共政策若不相应调整,技术进步未必能自动让多数人过得更好。他由此主张建立一种社会财富分配机制,资金来自企业股权和土地相关税收,好让普通人也能分到技术革命的收益。
后来,他还支持过针对无条件现金发放的长期实验研究。UBI的争议当然不少:财政负担、劳动激励、财富分配的实际效果,都远未形成共识。可眼下更该看的是奥特曼思考问题的起点。
一家AI公司的创始人,已经主动在谈:当机器能替代越来越多的人类劳动,人类社会究竟该怎么重新组织收入分配。这说明科技公司的思考已经越出技术创新和商业竞争,踏进了社会制度设计的地界。
这样的案例很多。马斯克进入DOGE、Anthropic最近发布的安全报告,都算。更成体系的另一个,是Palantir创始人亚历克斯·卡普。
2025年,卡普与尼古拉斯·扎米斯卡合著出版《技术共和国》。书一开篇就对过去几十年的硅谷下了相当尖锐的批评。在卡普看来,硅谷已经迷失方向:大量最优秀的工程师和技术人才,把聪明才智投进社交媒体、广告算法和各种消费应用,却忽视了技术对国家安全、公共事务和文明发展的意义。他希望硅谷重新建立与国家之间的关系,让工程师文化和技术创新服务于更宏大的国家目标。
卡普这套说法,我并不完全买账。Palantir跟美国国防、情报系统之间的生意往来相当紧密,他谈论技术与国家权力,背后也带着清楚的企业利益和政治站队。技术替国家战略出力,不等于它就会顺带照顾到更大范围的公共利益。
不过这本书还是让我记了很久,我翻出来重读了好几回。读博那几年我一直惦记的就是这件事:技术已经把社会的权力格局改得面目全非,科技公司还能不能只管把自己当成一门生意?
奥特曼讲UBI,卡普讲技术共和国,这是两套差别很大的技术思路。一个盯的是技术造出来的财富该怎么分,一个盯的是技术能力该怎么进到国家权力里去。两边在价值取向上的分歧其实相当明显。
可它们站的是同一个前提:人工智能早就不只是一个产业议题,它正在变成重新编织社会关系的一股重要力量。
硅谷企业家提的那些主张,我们当然没必要全盘接受。说实在的,他们脑子里的未来社会,也可能只是技术资本再把自己的影响力放大一圈的办法。但好歹有一部分硅谷公司已经愿意主动讲清楚自己在未来社会里要扮演什么角色,想给技术力量找一套政治、经济、伦理上都说得通的正当性。
拿这个尺子量一量,中国科技公司的公开表达好像还没走到这一步。当然,国内互联网企业不是没聊过技术伦理和公共责任。科技向善有人提,AI治理、安全合规、伦理审查机制也有人在试着完善。
问题是,回看这几年国内AI产业的主流说法,讲得最多的还是技术能力、模型排名、开源生态、Token成本和商业化落地。人工智能会怎么改写社会关系、劳动分配,乃至公共权力的结构,企业层面成体系的讨论还是偏少。
03
身份焦虑
这背后,或许有两国制度环境和产业发展阶段的差异。但不管怎么说,中国AI产业的盘子越做越大,这些问题终究不可能一直局限在技术和商业的范围里。
从这个角度讲,我甚至认为,字节时间这场争议真正暴露的,是中国科技互联网行业一种普遍存在的身份焦虑。
需要争取政策支持和产业资源的时候,人工智能就是国家战略,是新质生产力,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可一旦外界开始讨论技术的社会影响、追问企业该担起哪些公共责任,企业又更愿意退回商业公司的身份,谈市场竞争、用户选择、产品创新。这两种身份之间的拉扯,正成为整个科技行业绕不开的新问题。
企业当然有权反驳不准确的数据,也有权维护自身的商业利益。可当它的技术系统已经深度嵌入社会运行,当它对信息分配、注意力组织和公共生活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公共责任的边界在哪儿,就很难再由企业单方面说了算。
这些责任,也没法光靠用户的自制力来兜底。有人愿意读康德,有人愿意刷短剧,有人喜欢打游戏。大众娱乐没有理由被当成一种需要纠正的社会问题。但尊重个人选择,不等于可以无视技术系统对选择的塑造。
眼下,推荐算法已经能持续左右我们的注意力分配;将来,AI还可能进一步介入知识获取、价值判断和日常决策。
影响越深,就越需要一套与之匹配的公共责任机制。技术企业可以参与公共政策的讨论,但不能成为公共政策的唯一解释者。政府要保有独立的政策判断,媒体、学术界和公众也得有能力持续审视技术带来的社会变化。
当然,我不认为硅谷已经找到了答案。奥特曼的财富分配方案、卡普的技术共和国,还有其他科技企业家提出的各种未来社会设想,都还有大量值得讨论、甚至需要警惕的地方。
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对中国科技企业来说,认真想一想自己的社会身份,或许也到时候了。
过去,我们习惯用用户规模和商业收入来衡量一家公司成功与否。今天,这些指标依然重要,却已经不足以解释一家技术企业在社会中的全部意义。
技术公司的能力越强,就越要回答:这些能力该怎么用,服务于什么样的社会目标,又该如何接受公共制度的约束。
翻技术思想史翻得越多,这种感觉越强:技术哪曾真正脱离过政治和社会单独存在。每逢关键技术发生变动,人的日常跟着变,企业、国家与社会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被重新摆布。到了人工智能这里,这种重塑大概正以超过以往的速度推进,把上述关系带进另一个阶段。
说到底,围绕最初那场争议,字节时间这个说法存不存在,我并没有多在意。哪家公司用户再多、商业价值再大,一个时代也不该被它的一款产品拿去命名。
真正让我上心的,是这场争议背后那个问题:科技公司跟社会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这一点我们到底看清楚了没有。
AI时代已经来了。可这个时代该建立什么样的公共秩序,技术企业手里该有多大权力、肩上又该扛多少责任,这些讨论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