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能够创造未来，为什么还在重复过去？

2026 年 11 月 12 日，英伟达发出了一则不长的公告，内容却足够震动：黄仁勋不再担任 CEO、总裁和董事。他创立这家公司、带着它走了三十三年，如今公司要开始物色下一任掌舵者。

公告写得很克制——谢过他过去的付出，公布新的安排，再表达对未来的信心。上市公司就是这样，一切按既定程序往前走。

可这几行字摆在那里，透出的反差极不寻常。就在不久前，黄仁勋还是全球人工智能浪潮里最有象征意味的面孔之一；他和他的公司，几乎成了这一代人想象未来的一种坐标。

从图形计算到 CUDA，从数据中心到

偏偏是这样一个几乎参与定义了未来计算世界的人，仍然没法独自决定自己在这家公司的去留。

当然，公开资料还不足以把这次离任背后的决策过程完整还原。个人行为、董事会的判断、公司面临的风险，还有更大的社会环境，都不该被轻率地归成一场政治迫害；反过来，技术上的成就也不能当作个人行为免于审视的凭据。

即便先把这些还没理清的因果放到一边，这件事还是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一个人可以用三十多年改变世界，却不能因此对自己的处境拥有无限的掌控。

技术能造出那么大的力量，却保证不了造出力量的人始终握有支配它的权力。人类历史上那道古老的边界，好像又一次横在眼前——而这回，它出现在人工智能时代的门口。

《再问苍穹》｜2026

灵感源于

01

过去两百多年，人们习惯用一把不断向上的尺子去理解进步。蒸汽机延伸了人的体力，电力改写了生产与生活，计算机把越来越复杂的思维劳动交给机器；到了人工智能时代，我们甚至开始试着让机器具备一定程度的自主判断、规划和行动能力。

许多原先以为跨不过去的边界，正一条条被改写。技术发展的历史，差不多就是人类不断挣脱限制的历史。

距离限制过我们的行动，于是有了铁路、飞机和互联网；身体限制了我们的力量，于是我们造出机器；知识和计算限制了我们的判断，于是我们发明计算机，又开始造人工智能。每突破一次，人类就能做到过去做不到的事。

可回过头去看人与人之间的世界，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信任照样会破裂，权力照样要争夺，利益照样难协调。一个组织里，能力最强的人未必握有最终决定权；一个看上去理性的选择，也未必带来好结果。

天气预报可以靠技术算得更准，可一场风暴造成的损失该由谁来担，大家照样谈不拢。

疾病的理解同样受益于技术，但医疗资源怎么分，并不会因此自动有答案。

技术甚至能帮我们追问宇宙的起源，可一旦不同人的愿望撞在一起、需要有人让步，单靠计算回答不了。

这些难题，并没有随着技术进步而消退。

一种奇怪的时间错位就此浮现：技术层面我们离未来越来越近，人与人的关系里却一再撞见过去。

这大概是这次事件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并非某位伟大人物受了挫折，而是我们忽然发现：人类的技术进步如此辉煌，却没能让自己走出那些更古老的生存处境。

我们能造出改变世界的工具，却还得在彼此的怀疑、依赖、竞争、合作与制衡当中过日子，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02

这种失落感，其实早已有之。

1957 年，苏联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天。人类头一回将自己制造的物体送入地球轨道，这个长期只能仰望星空的物种，终于让造物进入了天体运行的世界。

第二年，汉娜·阿伦特出版了《人的境况》。她并未停留在赞美这项技术成就上，而是由此发问：人类既然有了改变自身生存条件的能力，是否已经想清楚这些能力究竟该怎么用？

这个问题，比技术成功本身难得多。技术能告诉我们怎样达成某个目标，却没法单独判定哪个目标值得去追。

更要紧的是，人的行动从来不是在真空里发生的。我们身处无数他人织成的关系网络之中，一个人做出决定，旁人就会回应，回应又触发新的行动，最终结果常常超出最初行动者的预料。

也就是说，一个人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把自己行为在社会中激起的全部后果握在手里。能力可以无限逼近某项技术的极致，但他始终不是这世上唯一的行动者。

半个多世纪前，奥本海默也撞上过技术力量与制度权力之间的巨大落差。他参与领导了人类第一颗原子弹的研制，却在 1954 年失去了美国政府的安全许可。

几十年后，美国能源部在 2022 年正式撤销当年的决定，承认原有程序存在严重缺陷与不公。历史并没有因此变得简单。

奥本海默这段经历摆在那里，至少说明一件事：搞技术的人和决定技术怎么用的制度，压根不是同一种力量。制度能管住个人，可它在管人的时候，自己也会出错。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有些错在发生那会儿还被当成必要之举，等正式纠正过来，几十年已经过去了。

技术往前跑，拿十年、五年甚至几个月就能量出来；一个制度学会低头认错，有时候要耗掉一代人的时间。这两种速度之间的落差，就是现代文明到今天也没解决掉的难题之一。

03

不过，要是我们只得出“科技在变、人性没变”这么一句，恐怕收得太急了。人身上确实留着不少老掉牙的心理倾向。

怕失去、想安全、在乎公平和地位，利益一受威胁就竖起防御——这些行为倾向，不会因为算力涨了就被技术自动抹掉。

可这也不等于说，人类就注定一遍遍走向同一个结局。同样的恐惧，放到不同的社会环境里，长出来的行为可以完全不一样。

权力没人管、信息查不实、出了错没人担，恐惧就容易滑向猜疑和压制；反过来，规则清楚、程序公正、责任追得到人，人们面对不确定时也可能选择搭把手。

所以历史上那些重复，未必只是因为人性原地不动。也可能是换个时代，我们又搭起了差不多的权力结构，撞上差不多的利益冲突，然后做出差不多的选择。

要真是这样，问题就不在于怎么改造人性，而在于我们能不能动一动那些不断催生相似行为的社会条件。

治理这个话题之所以这么要紧，却又老被看轻，原因就在这儿。

我们习惯把治理当成技术外头的事：技术管创造，治理管限制；企业家管开拓，制度管规范。

工程师把新的可能性带进世界，法律、董事会和监管机构来判断这些可能性该走多远。

可真实世界没划这么清的分界线。一项技术在规模还小的时候，可能只是创造者自己的产品；等它慢慢变成整个社会赖以运转的基础设施，就钻进了无数人的生活，也钻进了无数人的风险里。

开发者离不开它，企业离不开它，消费者离不开它，资本和公共机构也开始离不开它。

创造者拿到了过去没有过的影响力，可也失去了独自决定全部后果的余地。技术越是成功，就越不可能只归造出它的人所有。

道理不复杂：一套技术系统一旦牵扯到别人的生计、投资、公共安全和未来，社会自然就会要求它对更多人负责。

不过这并不等于每一次治理都站得住脚。治理者同样会害怕，会看走眼，会被利益牵着走，也可能为了不让自己担责，挑那个最容易执行、却未必最合理的办法。

于是局面变得更难办。创新者需要自由，因为真正要紧的发现，常常来自对既有规则的突破；社会需要约束，因为谁也不能凭自己的出众，就让其他所有人无条件去承担风险。

这两种要求都站得住。可它们撞到一起时，没有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

有时候，管得太死确实会把创新毁掉；有时候，缺少约束又会让创新本身变成新的伤害。

甚至会出现这种情况：每一方都觉得自己在尽责，每一方都有值得认真对待的理由，这些理由彼此作用之后，却落到了几乎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结局上。

文明最深的难处，或许不是人不知道什么是对的，而是许多对的事，并不总能同时做成。

想到这里，那种悲伤就有了不一样的重量。它不再只是某一个人的失意，而来自我们对人类共同生活之难的一次重新认识。

04

那么未来呢？如果这就是人类必须面对的处境，人工智能的到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AI 正在把越来越多原本属于人的能力挪到机器上，这一点已经看得见。

它能写代码、分析数据、找规律、调用工具。更自主的

过去人要花多年积累的一部分技能，将来也许在极短时间里就能被调用出来。

这种变化足以把大量产业重新塑形。但真正深刻的变化，也许还没有开始。

机器替我们动手办事的能力越强，有个一直被技术进步挡在身后的问题就藏不住了。

谁有资格让它动手？一项任务在技术上做得成，并不等于它就该被放行。

它能分析病人的病情，不等于它能一个人拍板治疗方案；它能调动一家公司庞大的资源，也不等于它能自己决定该牺牲哪些人的利益。

它能预测某项社会政策的后果，同样不意味着它有权替社会定下该追求什么目标。机器能动手的范围越大，这类问题只会越绕不开。

到头来也许会发现，卡住 AI 走进现实世界的，不再是智能不够用，而是人这边还没长出足够成熟的机制——怎么把这些能力授权出去、怎么盯着它们、出了事又怎么收场。

从前我们靠技术不断把能做的事往外扩；往后，恐怕得花同样大的力气，把“该怎么做”的那套制度重新发明一遍。

这就带出一个既让人认真期待、又必须提着心的可能：AI 既然能帮人改进研究、生产、医疗、工程和科学发现，它是不是也能帮人改进治理本身？

过去因为信息不够而看走眼的判断，能不能更早被揪出来？那些牵扯的人太多、利益太复杂而协调不动的事，能不能靠新的智能系统分析得更清楚？

藏在组织层级里、难以追溯的决策过程，能不能变得更透明？甚至那些一向只能靠个人权威和经验拍板的重大决定，有没有可能被放进更公开、更可核验、也更容易纠错的程序里？

这些变化并非不可能。不过，AI 也能被拿去往反方向使。

更强的智能同样能带来更高效的监控、更精细的操纵、更隐蔽的权力集中，以及更难被质疑的自动化决策。要是缺了独立监督和纠错机制，技术能力往上走，反倒可能把原本就不对称的关系钉得更死。

说到底，智能涨了，不等于治理就进步了；系统更聪明，也未必换来一个更公正的社会。

技术能把理解世界的成本压下来，却没法替人类自动把共同生活的正当性立起来。

也就是说，AI 时代的文明走向，或许要看两种进步能不能一起发生。

头一种，大家已经很熟了：把机器做得越来越强。

另一种要难得多：让人学会怎么共同使用这些强横的力量。

前一条路上有芯片、有算法、有实验室，还有可以持续量化的技术指标。

后一条路牵扯的却是信任、权利、责任、利益、尊严，以及社会里不同人的生活。

它没有一条清晰的性能曲线，也不存在一次训练成功就能宣布收工的终点。

偏偏我们过去常常漏掉的，就是后者。

05

回头再看

曾经，我们对技术的力量深信不疑。

我们相信，只要够聪明、够努力、眼光够远，就能一次次冲破既有条件的束缚。

这份信念本身并不算错。

要是没有它，不少改变世界的技术恐怕压根不会出现。

问题在于，我们可能把一种真实的力量，当成了力量的全部。

能创造价值，不代表能替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技术判断再出色，也不会自行换来无限的社会授权。

一个人可以改变世界，但永远没法让世界只按他的意志运转。

而且，这道限制不只落在伟人身上。

普通人、企业、国家，甚至将来更强的 AI 系统，都得面对同一个事实：我们身处一个互相影响、互相依赖、也互相约束的世界。

没有哪种能力，能让拥有它的人彻底抽身于这层关系之外。

我们今天感到的悲伤，也许正来自对这一事实的又一次确认。

人类已经走出这么远了。

我们离地升空、进入太空；挣脱身体的局限，又不断把心智的边界往外推。

那些过去只有神话才赋予的超自然本领，正一点点变成寻常的工程问题。

可一回到人与人之间，我们仍然要学怎么信任、怎么相处、怎么约束权力、怎么面对错误，怎么在彼此都无法完全满意时继续一起生活。

这些事太古老了，古老得几乎和人类文明一同诞生。

可它又偏偏这么难，难到眼下都没做成。

AI 对文明更深的意义，或许并不落在它能不能造出比人更聪明的机器上。

它也许在于：拿到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能力之后，我们有没有机会回头再看一眼那些一直左右人类命运的社会结构。

假如只添了更强的工具，分配权力、处理冲突、承担责任却还是老一套粗放做法，那未来奇迹再多，熟悉的历史照样可能一遍遍重来。

反过来，要是新的智能能帮我们更懂彼此的处境，让权力经得起追问，让决定经得起检验，让纠错不必再靠更大的伤害来完成，这场技术革命或许才算真正碰到了文明的深处。

想造出不一样的社会，不必等人类大脑在生物层面再演化一轮。

真正要改的，或许是我们让无数个头脑共同生活的方式。

这条路，显然比造更快的芯片、更大的模型难走得多。

况且谁也没法打包票它一定成。

造出越来越强的智能，我们已经学会了。这些力量怎么跟人的自由、尊严和共同生活相容，人类还在学。

将来某天回望这轮 AI 浪潮，我们希望看到的，或许不只是技术跨过了多少曾经迈不过去的边界。

我们还希望看到，在那些古老的冲突和反复里，人类终于摸索出了一些新的相处办法。

文明有没有进步，不能只看我们造出了什么。

还得看握有前所未有的力量之后，我们有没有学会不再用同样的方式彼此伤害。

>/，920.org.cn（AI Research Institute）创始人，港大AIBT研究生，前上市公司 CMO。长期研究 AI 产品、

*著有《

*善于洞察先机，1月26日中文互联网第1个意识到OpenClaw(小龙虾）范式价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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