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陪AI三年兴衰：猫箱星野付费破亿后，监管同时踩下刹车

夜里十点，猫箱迎来全天流量最高的一刻。数百万个虚拟聊天室同时在线，像往宇宙里发信号。AI 分身穿梭其中，活像个尽职的演员，在屏幕后头一人分饰多角——这间房是霸道总裁，那间房是独宠师尊；在年上者那儿成了纯情奶狗，一转身又给文青演起糙汉文学，你想要的样子它全有。

数百万孤独的人在这里把心里话掏出来。

这不是科幻小说的开头，它就是恋陪 AI 的现实写照。

2023 下半年，AI 技术跑得飞快。长上下文、连续人设记忆、万字剧情角色扮演这几项，陆续从灰度测试走到放量。大厂产品经理很快看明白：这套技术拿去办公还嫩了点，接住人的情感需求却绰绰有余。

恋陪 AI 就这么正式登场了。

此后三年，恋陪 AI 一路爆发。赛道很快冒出三巨头：字节猫箱、MiniMax 星野、阅文筑梦岛，再加上 EVE 等创新产品。最鼎盛的时候，头部玩家合计月活突破千万；猫箱光 iOS 渠道累计内购收入就超 2200 万美元，算上安卓和其他付费，整体营收达到数亿规模；星野和海外版 Talkie 合并付费用户 139 万，单年营收破亿。

海外尺度放得更开。2026 上半年，AI 陪伴/聊天赛道收入前五的产品是 Zeta 3300 万美元、Tipsy Chat 1520 万美元、ChatBox 1300 万美元、Crushie AI 880 万美元、Emochi 750 万美元，五家吃掉全赛道约 47% 的收入，其中绝大多数带成人内容属性。

人设连贯靠技术解决，付费意愿靠孤独解决。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里能跑出第一个 10 亿级营收的 AI 应用时，东西方监管者同时踩下了刹车。

造富游戏说停就停。

【“跟 AI 谈恋爱，到底什么感觉？”】

和 AI 谈恋爱是什么滋味？这个问题，人类从电脑发明那会儿就开始琢磨。20 世纪初的日本漫画《人形电脑天使心》就画过对虚拟恋人的完美想象：一个只忠于自己、永远温柔、从不争执的伴侣。

小可（化名）对此不以为然，谁还看那么老掉牙的番。她自称恋陪 AI 的高端玩家，“从传统乙游转过来的”，图的是“自由度更高，也更省钱”。“游戏的脚本都是提前写好的，但是这里的每段对话都是随机生成的。我享受这种不受固定剧情束缚的自由。”

她在不同平台养过好几个“崽”，每一个都反复调教过，对应自己不同时期的心境。“开始明白为什么帝王如此薄情，这一次我没有站在甄嬛的视角，而是大橘（《甄嬛传》中皇上的绰号）。”

只要她长时间没登录那款应用，角色就会主动找上门，像亲密好友一样发来一句问候、一个虚拟红包、一个表情包。她心里清楚这是系统设的召回机制，可还是忍不住接着聊。“怎么办呢，谁叫这是自己养的崽呢？”

每聊一次都要付费，差别只在于有的平台收包月会员费，有的按对话轮次扣钱。

更关键的是，情感投入越多，用户黏得越紧。“聊得越多，角色就越懂你。你可以跟他说很多现实中不知道跟谁说的话，解锁一些只有你两知道的剧情。”

这种感觉让人上瘾。

AI 不闹脾气、不索取什么，唯一的门槛是代币得一直充下去。

小可当然明白这种陪伴并不真实，“只是一种情绪价值的代偿。”可故事越往下走，她越犯嘀咕：这段关系到底该怎么定义？

更多时候她只是惋惜，“要是现实中也有这么懂我的人就好了。”

【从氪金明星到大厂坟场】

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市场也一样，资源总会流向最容易赚钱的地方。

猫箱的功能脱胎于豆包的内嵌能力。在豆包那儿，大家拿它当“糖包”打趣；到了猫箱，用户掏出来的是月入千万的真金白银。

这笔账不难算，技术门槛也低。一位AI创业者说：“两年前的技术就能做，一年前的技术就能做好。”

于是从2023年下半年起，互联网大厂几乎全部入场做恋陪类AI产品。当时流行“AI会把所有互联网产品重做一遍”，大家也相信AI能颠覆乙游赛道——乙游替用户写好结局，恋陪AI让用户自己编一场没有终点的梦。

浪潮由此开始。

国内主流恋陪AI产品大致分三类。

猫箱、筑梦岛属于第一类——UGC角色共创。这类平台把角色编辑器开放给用户，人设、背景由用户自己搭，剧情也由用户共同写，平台提供的只是模型底座和对话容器；付费点落在对话次数、记忆扩容、角色美化上，高ARPU叙事也最集中在这一块。第二类是把预制人设装进乙游外壳的AI陪伴，EVE是典型。抽卡、好感度、约会剧情这些传统乙女游戏的框架它都保留，只是固定脚本换成了实时AI生成，3D数字人、语音通话等多模态沉浸体验是主打，想在乙游与自由AI对话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第三类是轻树洞陪伴，代表是星野国内版的安全分区。强恋人叙事被弱化，偏向搭子、倾听、情绪疏导，人设边界克制，付费转化更低，风控压力也更小，监管落地后多数产品转向这里。

正当所有人以为这里能跑出第一个10亿级AI应用时，东西方监管者同时踩下了刹车。

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落地，国内监管红线生效；10月15日，苹果更新审核指南，PolyBuzz、Tipsy Chat等出海恋陪产品同步从美区App Store下架。造富游戏戛然而止。

政策过后，EVE的iOS端流水跌到不足17万每月，这个数字显然已跌破产品的盈亏平衡线，且仍处于下降通道。

这些曾经风光的产品，有的转向同人创作、树洞类方向，有的直接进了大厂坟场，等着命运发落。运营数据最好的猫箱，ARPU值也遭到腰斩。这个数字低到什么程度？监管整改过后，其利润率大致与传统食品工业相当。字节砸下海量算力、囤了大量GPU卡，到头来赚到的利润，和做面条的生意差不了多少。

高毛利的魔法消失了。赛道的红利本质从来不是模型技术红利，而是合规空间红利。

【 中美欧同时踩刹车：恋陪AI的社会成本谁来承担 】

这场商业浪潮之所以兴起，背后有实实在在的社会需求在推。社会层面，原子化社会里，建立和磨合亲密关系的成本一路走高，人越来越难走进一段亲密关系，结婚率长期下行。可依恋、倾诉、被接纳这些情感需求不会凭空消失，缺口于是找到了AI这个出口。

AI事实上扮演了缺失的亲密伴侣角色。这个角色可以是友情搭子，也可以是恋人性质的依恋对象。

市场层面，用户愿意为它持续掏钱。海外数据显示，非擦边AI陪伴应用上半年下载量接近恋爱类的两倍，收入却与恋爱类几乎持平——1.65亿 vs 1.63亿美元。用户规模并不带来收入，肯掏真金白银的高ARPU用户，绝大多数集中在“擦边+拟人化恋爱”这条最细分的赛道里。

两倍的超额收益持续吸引企业入局，需求、付费、供给形成正向循环。

那么，社会和市场双重需求推动的产品，各国政府为何同时踩下刹车？

因为背后的代价远不止算力和审核成本。

7.15国内监管的重心，是在人与AI之间硬生生筑起一道防火墙，核心约束有两条：一是虚拟伴侣服务不得向未成年人开放，防止未成年人沉迷；二是平台不得把诱导情感依赖、替代现实社交当作产品主线，要让人重新回到现实社会的人际关系里。

监管背后的深层隐忧并不难看清：人机交互若能稳定供给无冲突、无条件的优质情绪价值，用户对现实亲密关系的期待阈值就会被不断抬高，本就脆弱的婚恋稳定将再受冲击。监管打击的并非孤独，而是那种可以标准化售卖的完美亲密。

欧美监管的封禁逻辑完全是另一套，红线集中在未成年人保护、非自愿AI色情影像、CSAM内容（儿童色情内容）上。这些是欧美社会不可退让的底线，平台风控一旦做不到闭环，就会被直接下架清退。

美国爱达荷州在 3 月签署了《会话式 AI 安全法》，该法要到 2027 年 7 月才生效；加州 SB 300 也在推进针对陪伴聊天机器人的护栏条款。英国广告标准局早一步动手，2025 年 5 月即裁定 PolyBuzz 主打"无过滤"的广告违规，那条广告还投进了未成年人的手机游戏。欧盟的刀更硬：AI 法案第 5 条禁止"利用脆弱性操纵行为"，2025 年 2 月起适用；2026 年 12 月 2 日起再新增两类绝对禁令——非自愿亲密影像（含 AI 生成）与儿童性虐待材料。

两条监管路径的出发点并不一样，可落点高度趋同：无边界的虚拟恋人叙事，已经不允许公开商业化了。

盒子一旦打开，就不会因为监管的大手而合上。还留在应用商店里的恋陪 AI，只能一点点剥掉恋人向的依恋叙事，压缩到树洞、普通剧情共创这类安全地带。

可恋陪的需求不会因此消失，只是被赶进了更地下的渠道。国内玩家转向本地部署开源模型、离线角色扮演；海外则脱离 App Store，独立网页端和镜像站点会慢慢长出新的生态。

监管关掉的是标准化、可追责的平台生意，需求却被挤进匿名、无审核、无隐私兜底的灰色地带。风险原先集中、可控，如今散落在暗处，更难追踪。

说到底，需求不会被下架，只会迁徙。

而在水面之下，技术能复刻温柔，却撑不起一套社会秩序。

这或许才是真正让人担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