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元出租真人肖像：AI短剧缺脸，近千名老人被骗超千万

29岁的李意，是在一个兼职群里刷到那条招募广告的。

发帖人是个中间人。按他的说法，电商平台要给数字人找“脸”，只要女性，授权期一年。

流程也不绕：个人信息报上去，审核过了，对着手机拍几张照片、录一两个30秒以内的视频，再补一段指定语音，授权合同一签，300元酬劳到手。

门槛只有两条：授权人年龄得在30岁以内，手机像素要高一点，“最好是2000元以上的机型”。像素高，拍出来的视频画质才有保障，拿去给数字人做授权时也足够准确。李意动了心。

她平时待的这个兼职群，主要给商家做好评和返图。品牌方要“买好评”的时候，就通过中间人在群里找人接单。

刷单之外，群里还常发“寄拍”的活。做法是按品牌的产品画像挑合适的人，把需要拍“买家秀”的任务转包出去。

“寄拍”能拿到产品，还有点现金报酬，但返图里必须有本人和产品的实拍。“那样显得真一些。”

李意住在河北乡镇，是个全职妈妈。平时她就靠这类兼职和倒卖小样补贴家用。

今年开始，她感觉刷好评的兼职少了。“好多品牌都开始用AI带货了，不那么需要素人偶尔出现的任务，价格也都在百元内，收入大不如从前。”

所以，群里一出现收集真人肖像的任务，李意没犹豫。她的算法很简单：“整个过程拍下来不到30分钟，就能有300块的收入，还是很划算的。”

泄密、滥用？李意说自己不清楚，也懒得想。照片早就交给商家做好评了，盗不盗用不是她管得住的事，不如直接拿来换300块。

宋思也做了AI肖像授权，只是她点头的时候，多少带着点“无奈”。

26岁的宋思是短剧演员。这两年真人被AI短剧冲击，非头部、没作品的她很快无戏可拍。后来她发现，身边和她一样的“短剧底层民工”已经有人转行，做起了AI数字人相关的业务。

“最开始是有一些选角导演，利用人脉优势，转型成为数字经纪人，招募短剧演员做AI数字人授权”。最早那批卖脸中介，就是从前的选角导演。

也有合作过的导演找上宋思，问她愿不愿意按每年1000元的授权费把肖像出让给一些AI项目，“对方许诺我，每被甲方使用，会

尽管对方再三保证会确保宋思的权益，她始终没松口。

“当时AI短视频还不成熟，生成出来的仿真人有很重的AI味，我们行业里也觉得演员不会被替代，那我想着熬过去就好，毕竟有辨识度才有作品。”谢绝邀请后，宋思签了一家MCN机构，开始试着做带货主播。

今年起，她所在的MCN机构也开始尝试AI肖像授权业务。

工作人员的说法是，“签约AI肖像后，等于是多了一个人给自己打工”。数字分身能去短剧里参演，每集算一次调用，100集就收100次费用；还可能被合作品牌挑中拍广告、短视频，“每一次曝光，除了有收入，也是让大家认识你的机会”。

宋思担心脸被盗用，对方这样解释：“签约后，有公司托底，如果你的脸被盗用，我们也能及时发现帮你维权。”

宋思慢慢动了心。今年她听到不少同行被盗脸的事：有人拍了一套写真，脸就出现在短剧作品里；有人帮品牌拍过一次广告，肖像随后接连出现在品牌后续的线下广告素材中。

“但他们的维权的成本太高了”。

维权先得证明视频里那张脸“可识别为”自己，再查这条内容是谁发的、素材从哪来。可调用记录、采购合同都攥在平台和机构手里，普通人一样都拿不到。

起码宋思没听说过谁轻轻松松就维权成功的。

让宋思最终下定决心的，是有天刷到的一条新闻：一批老牌艺人接连把脸交了出去，62岁的

“我意识到这是趋势，个人没办法抵抗，那加入好了。”宋思说，“万一我的脸被喜欢了，那也是个机会。”

宋思总结说，想红，第一条就是得被看见。

授权流程并不复杂。和公司约好时间，宋思去到线下采集点办后面的手续。所谓采集点，说白了就是一间影棚，签完合同，按要求拍好照片、录好音频，一年的AI肖像授权就算完成。

“就跟以前拍广告一模一样。”宋思说。

数字人经纪人肖凯说：“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我的职业，都会觉得别扭和拗口，不过没事，你们很快就都会来找我了。”

肖凯今年才转行做数字人经纪人。此前他是短剧演员，也签了约，把自己的AI肖像权授权了出去。

真人转数字人肖像这门生意，正在肉眼可见地膨胀。

撮合近70单、交易额约4万元，这是成都“新爪”上线两个月交出的成绩；深圳“ActID”自今年3月上线至今，约300名用户已同意把自身人像授权给AI使用；爱奇艺则在4月推出AI艺人库，首批声称进入授权体系的艺人超过100位。

AI真人化视频里，主角长相高度雷同是个老问题，真人肖像恰好能最快解决它。所以，这些被卖掉的真人肖像，主要流向两个地方：AI短剧和带货短视频。

7月下旬，红果短剧在短剧创作者中心连发两道公告，对AI剧提出画面衔接、人物形象、表情变化、音画同步等方面的要求：一部剧的主要角色须具备清晰的形象区分度，避免高频AI脸和用户审美疲劳。

一位在AI漫剧公司工作的人告诉显微故事，用算法直接捏一张人脸出来，成本很高。

为了让角色在剧集里的形象保持稳定，每创作一个角色，都得针对同一个人准备几十张图，上、下、多角度都要有，把角色特征全方位展现出来，再约稿、建模、反复调整，花费从数百元到上千元不等。

“但如果直接购买真人授权的肖像，AI只要利用模型做微调就可以直接用了，也不用担心侵权问题。”

电商行业同样需要真人AI肖像。对品牌方来说，这意味着更好的流量，也有助于绕开短视频平台的合规审核。

一位MCN公司工作人员告诉显微故事：“有人脸出现的带货视频，流量和转化都好一些。”

可真人出镜的成本和效率，一直让品牌和机构头疼。“百万粉丝的达人、博主，拍摄一条带货视频基本上都是几万甚至几十万，转化还不一定好，但小博主或素人，拍出来的效果又不太理想。”

“此外，哪怕是素人博主拍摄的视频，也要几百元的成本，稍微专业一些的，按秒付费，每秒100元左右。”

这位工作人员补充说，每次活动都要投放几十上百条短视频，曝光率和转化率都不好保证。

另外，不少博主会反复修改，也未必能完全理解甲方需求，一来一回，沟通成本和投放成本都压不下来。

AI短视频制作，则给了一条捷径。

这位工作人员向我们展示了AI生成带货短视频的过程：上传真人的正面、左、右脸和产品素材，输入提示词，十分钟就能出一条成片，价格不到10元。

一条成本不到10元的短视频，转化效果能跟找真人拍摄持平，ROI（回报率）有时还更高；内容好坏能快速测出来，调整也跟得上。这样的方案，甲方哪有不乐意的？

合规也是品牌方主要考虑的一点。

直接下载网上的脸来用，一旦被判定为盗脸，平台会下架视频，舆论也容易跟着起来。小海和明星被盗脸的事接连发酵后，合规已经成了品牌合作能否谈成的前提。

最稳妥的做法，是取得真人肖像授权。

对MCN这类公司来说，这笔账很划算：花200到1000元批量买下素人的人脸授权，一年里能反复用，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前述工作人员称，长得像明星的，收费会更高一些，这是行业的潜规则。素人要是撞脸某位明星，还能靠仿妆、后期调整继续打擦边球。该工作人员说：“到时候我们只在页面标注‘著名女星’字样引导大家联想，不写具体名字，就不算违规。”

肖凯手里握着大量合规签约的肖像，是数字经纪人，可就算是他，也不敢打包票这门生意往后真的没风险。

肖凯说得并不确定：“我只能确保，我自己的使用方法是规范的，一旦有人采购，就按约付费；但机构们采购回去，真用来训练模型了，我也没办法。”

这种无力感不只属于肖凯。AI肖像授权和相关产业正在膨胀，膨胀的一个表现，就是冒出了专门做AI肖像授权的平台，把授权这件事标准化、平台化了。

Twinnin 在海外的做法是：演员每年付 14.99 美元，就能把个人数字肖像放到平台上；工作室则按订阅方式采购，最高一档每月 1200 美元。平台上线没多久，签约人数已经达到两千。

SignSplit把自己定位成“signed-data”基础设施。其创始人说，AI经济需要的是一套能证明“这个人同意过”、记录“每一次使用”、并支付“公平报酬”的系统。该公司最终宣布种子轮拿到4亿美元，估值10亿美元。

国内也出现了“新爪”、“ActID”、“mirafans”等类似平台。它们不买断、不持有肖像，只负责撮合：授权者做完实名认证、线下采集，把脸“上架”，买方按项目采购，成交后平台和授权者分成。

乍看之下，这些平台的分成模式比“300块签一年”合理得多。可它改的只是钱怎么分，脸被拿走之后会发生什么，并没有变。

平台再怎么强调合规、用技术保障授权方利益，有一个技术事实绕不过去：AI一旦“见过”一张脸，就很难再把它忘掉。

工程师把这个叫做“遗忘”问题，至今没有工程化的解决办法。

删掉原始照片、关掉授权入口、在合同里写“到期终止”，停下的只是新的采集和新的挂牌；那些已经进入训练流程的面部特征，仍然留在模型参数里。

也就是说，平台能保证“每一次采购需要确认”，却保证不了这些AI肖像不会进入模型训练。

模型一旦“见过”那些脸，之后生成什么、在哪个项目里生成、有没有超出当初那一单的授权范围，就不再由合同决定，而是看采购方怎么用。

国内已经要求数字人服务持续显示标识，可不是所有司法辖区都有对等的标注制度。

一张脸进入海外短视频、直播或跨境电商的投放素材后，出现在哪个账号、挂在哪件商品下、又被转卖了几手，授权人和撮合平台都查不到。

就算拿到了所谓的“授权”，授权书有没有明确覆盖AI训练、换脸生成和跨境广告投放，本身就得逐字审查。

一旦越界，封店和侵权追责的风险落在使用方身上，而链条另一端的“脸”的主人，连自己的脸被用在哪里都不知道。

维权就更难了。

素人得证明某条内容里的脸“可识别为”自己，还得证明对方用了超出授权范围的面部数据。问题是，训练日志、调用记录、采购链条这些关键证据，恰恰都在平台和MCN手里。

法律层面其实留有余地。举证妨碍规则已在司法实践中探索，最高法关于涉 AI 纠纷的意见，也把“可识别性”视作减轻权利人举证负担的一个入口。可对李意这类普通人而言，真走到那一步，付出的代价早已远超当初那 300 块钱。

所以，一个人把AI肖像权授权出去之后，还想追问“我的脸到底去了哪里”，眼下几乎是做不到的事。

李意说不清自己的脸有没有进训练集。宋思也一样，她那 张签给MCN的脸，会不会被某些公司拿去训练模型，同样没有答案。

说到底，她们签下的是一笔数字时代的交易：拿一次性的小额报酬，换一张脸进入一条看不清的流通链条。

可脸一旦离开镜头，往哪儿走就由不得她们了。

（本文人物应受访者要求，均采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