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虐恋、霸总追妻，这些中国观众再熟悉不过的爽文套路，如今换上一件迎合当地口味的文化外衣，正在海外收割大批观众。中国企业卖出去的已经不只是微短剧成品，AI视频模型、制作工具连同整套工作流也一并出海。七情六欲成了跨文化的流量密码，问题是，中国短剧的商业优势能不能变成持久的文化影响力？AI掀起的创作革命，又能不能让短剧摆脱千人一面、千篇一律的创意困局？

插图／何汉聪

“现在是中国人做短剧给美国人看。”

“人工智能（AI）短剧，从应用平台到内容制作……背后挤满了中国团队。”今年41岁的创业者乐乘，在美国硅谷待了两个星期后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2024年，乐乘离开阿里巴巴，赴新加坡创办公司，面向东南亚和美国的内容创作者提供AI短剧制作工具TopView。据他观察，中国玩家正把国内市场上练出来的短剧制作方法，连同AI工具和平台一起推向海外。

国内短剧市场的厮杀早已白热化，企业几年前就开始征战海外。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今年2月的报告显示，全球收入最高的50款短剧应用中，41款出自中国开发商之手。

而AI模型的成熟，让这股出海潮跑得更快。到今年9月底，中国出海的微短剧约有29万部，比2025年底增长近290%，其中AI剧占比超过六成。

近期在美国上线的AI生成短剧《Deny Me, Dragon King》（龙王，别拒绝我）就是例子，累计观看次数已超过3亿次。这部剧的出品方DramaBox，母公司是中国点众科技。

剧情走的还是老路子：一名女子被龙族首领抛弃，多年后带着孩子归来，霸总低头追妻。恶毒女配、豪门恩怨这些经典“网文”套路，被塞进了西方奇幻世界。

AI生成短剧《Deny Me, Dragon King》（龙王，别拒绝我）近期在美国上线大受欢迎。（互联网）

在乐乘看来，在中国短视频市场厮杀过的玩家，对几十秒就得有一个“爽点”、每集结尾必须留下悬念这套叙事早已驾轻就熟。“她开头被欺负了，你知道她一定要逆袭的，但什么时候逆袭，怎么逆袭？为什么又有反转？你就会看下去。”

AI技术一进来，主角的身份就放开了：龙族首领、华尔街亿万富翁、《暮光之城》里的吸血鬼和狼人，甚至《教父》那样的黑手党都能当。乐乘说：“美国观众看的时候不会想到所谓的‘中国短剧套路’。内核是爽文，呈现形式是本土的。”

但乐乘也提到，大多数好莱坞编剧看不上这些模板化的内容，觉得它们缺人文深度，是快餐式作品，不愿放下身段参与制作。“所以现在美国本土的短剧生产方和消费方，还没有真正match（对接）上”，热门作品多出自中国团队之手。

不过他判断，这种局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文化产品，最终会由美国人做给美国人看。”

从卖成品到输出工具 中企“教人做AI短剧”

在乐乘看来，中国企业能抢先占住市场，靠的是从抖音、TikTok到短剧一路攒下的短视频底子。AI短剧是“工业化和结构化的短视频产品”，“TikTok流行的地方，AI短剧就会有市场”。

中国短剧平台摸索多年的运营打法，同样被搬到了海外。字节跳动去年12月推出短剧应用PineDrama，走免费加广告模式，借TikTok引流，9个月累计下载量突破1亿次，日活跃用户约700万，被称为“红果在海外的孪生兄弟”。

海外竞争越来越激烈，短剧平台高度依赖“投流”（在社交平台购买广告流量）获客，利润愈发微薄。头部平台ReelShort的母公司枫叶互动，2025年上半年净亏损4651万1500元人民币（897万新元）；点众科技也曾对媒体表示，短剧业务净利率不足1%。

利润受压，部分企业开始另寻生意。乐乘说，行业正从卖成品剧、玩流量，转向提供工具和工作流，“从做AI剧给人看，到教人怎么做AI短剧”。

工具的地基是中国的视频大模型。中国AI大模型整体上还在追赶美国，可在视频生成这个细分领域，调用量并不落后。

美国AI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的数据显示，10月26日当周，字节跳动、阿里巴巴、快手和MiniMax四家中国企业的视频模型，合计占该平台API请求量的46.4%；其中字节跳动的Seedance系列模型以26.1%的调用量居首。

光靠视频模型还不够。换一个镜头，人物发色可能就变了，客厅摆设也可能跟着改。要批量制作AI短剧，还得有一套能保持人物和场景一致、统筹生成过程的工作流。

中文在线、酱油文化等企业因此纷纷开发了自己的工作流和智能体（AI代理）系统，这也成了中国短剧产业链出海的新一环。

湖南乐喜文化创始人、快手前国际业务负责人张轩哲（Zack）介绍，他的公司搭建了一套面向北美、印度尼西亚等市场的工作流，把参数调校、角色与风格管理、提示词优化等技术整合进来，将人工反复生成、筛选画面的经验转成标准化流程。用户可以直接选模板，也可以输入指令生成视频。

团队还把中国短剧产业里攒下的经验用到了AI辅助剧本审核上——怎么埋“爽点”、怎么设悬念、怎么安排反转，这些叙事门道都被整合进来。拿一集60至90秒的短剧来说，开场三至五秒就得抛出抓住观众的“钩子”，收尾也要把悬念留住。AI能查出剧本里的逻辑漏洞和情节安排上的欠缺，之后再交给编剧和导演去改。

中国AI剧工具越铺越广，这也意味着，将来就算换成当地团队来拍，他们大概率还是会接着用这些工具、照着这套生产流程走。

“普世价值、七情六欲”就能通吃？

眼下在海外走红的AI短剧，故事多半绕不开霸总、甜宠、逆袭这几类。北美等市场的短剧观众以女性为主，这是一层原因；另一层，则跟中国企业把国内已经跑通的爽文套路搬到海外有关。

短剧应用Reelshort的热门推荐页面。（Reelshort截屏）

在宁波诺丁汉大学国际传播系副教授罗伊·汉尼（Roy Hanney）眼里，这些看着带着中国爽文烙印的故事，其实算不上中国独有。他的说法是：“快节奏叙事、强烈的情绪、爱情、背叛、复仇、蜕变、悬念结尾……是非常古老、也很容易跨越文化的讲故事手法。”

中国短剧从业者做的事情，是把这些“古老手法”提炼成一套能照着复制的操作流程。

阿里巴巴前数字版权内容专家、北京臭鼬文化联合创始人刘超表示，各地文化有差异，可刺激多巴胺的路子差不多。他提到，头一层得具备“普世价值”，像底层翻身、肯干就有收获之类；第二层得放进“七情六欲”，好让观众把自己代入被爱、被珍惜的那个角色。

接下来才是给故事套上文化外衣：不少企业会把卖得好的短剧交给海外团队，按当地文化审美改写，再让AI生成，外籍演员的开销也一并省了，用他的话说，“爽剧生产进入流水线”。

题材和尺度也跟着松了绑。刘超说，耽美、百合这类在国内有流量却受限制的题材，到了海外可以重新捡起来；另一边，有些出海AI短剧靠更大胆的情感戏和性暗示画面来抓观众。业内甚至流传“出海第一步，尺度迈开步”“红果哪有‘黄果’香”这样的说法。

阿里巴巴、字节跳动等公司的AI治理规则都写明禁止输入和生成色情信息，可有不具名业者透露，海外市场存在通过第三方渠道调用字节跳动Seedance和阿里巴巴万相系列模型“无审核版”的现象；也有人拿开源视频模型调完参数，用来做成人视频。

独立调查媒体Indicator在10月报道，Meta已就广告内容的“红线”向中国短剧应用作过说明，但这些应用还是在Meta旗下平台投放了超过10万条含露骨内容的广告。Meta发言人表示，相关广告和账户正在被移除。

字节跳动向《联合早报》提供的信息显示，该公司旗下AI模型配有防滥用的安全机制和内容过滤功能；其面向国际客户提供Seedance模型服务的BytePlus平台，也明文禁止用户借相关服务制作宣扬露骨色情内容的材料。

只是提供奶头乐，还是能辐射文化影响力？

中国AI短剧的形象挺矛盾。“短剧”在海外有了汉语拼音名“Duanju”，一些中国媒体把它看作文化特产、中国影响力扩大的象征；可另一边，也有人批评AI短剧质量良莠不齐，质疑中国算力不该拿去生产“奶头乐”。

中国AI短剧拿下的市场份额，究竟有多少能转成文化影响力？上海戏剧学院电影学院副教授廖媌婧受访时判断，中国AI短剧的商业影响力毋庸置疑，文化影响力则还没充分显现出来。

她提到，现在不少AI短剧只是借技术低成本复刻以前流行过的故事，新东西并不多，“如果只用一些霸总、甜宠、豪门恩怨去迎合在地受众，追求流量和市场，影响力就只是商业策略上的。”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史安斌则从工具使用的角度切入，认为中国文化产品出海正走出一条新路子。

他解释，以前影视作品出海是把现成作品翻译、改编后推向海外，属于“内容许可”模式；现在中国企业还把AI模型、工具和平台提供给全球创作者，他管这叫“制式许可”，“我们更多的不是传播中国的内容，而是给全球文化传播提供一个平台”。

拿霸总举例，他说中国短剧输出的是故事框架，外国观众不一定非得看中国式霸总，“可以是中东霸总，也可以是肌肉白人男性……各种各样的霸总”。这种影响不靠明星和角色直接输出，而是随着工具普及，慢慢改变全球创作者讲故事的方式。

不过也有学者担心工具扩散会带来内容同质化。宁波诺丁汉大学的汉尼说，假如大家都盯着相似的平台数据指标、追着相似的观众留存方式，内容趋同的风险就摆在那里。“危险在于，我们最终找到的可能是全球都愿意点击的东西，而不是对全球都有意义的东西。”

廖媌婧则相信市场会自己调整。她认为，观众对大量同质化作品的需求早晚会饱和，制作商也会重新掂量作品质量和盈利模式。“新生儿的到来总是伴随着一阵欢呼的，但到了具体如何成长，市场会慢慢趋于冷静。”

中外业者：AI短剧不会停在霸总

尽管大量AI短剧还在重复老套路，已有一些创作者把AI当成讲好故事的助力，而不只是降本增效的工具。

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竖屏剧展映环节今年出现了两部全AI制作的竖屏剧，均出自水母智能之手：《摸金之天机入梦》和《饿塔》。前者的世界观与故事取材于中国小说家天下霸唱（原名张牧野）的探险奇幻作品，后者则改编自中国科幻作家潘海天的同名小说。

水母智能联合创始人周志鹏在接受采访时说，公司选的是精品路线，剧本上更愿意挑扎实的，平均制作成本也达到行业一般水平的两三倍。

在周志鹏看来，AI短剧已经走过了低成本作品大量涌现的阶段，眼下更看重内容质量。有创意的作品有望攒下长期价值，长成系列化IP。他还提到，科幻、奇幻、冒险这类过去得靠大笔特效预算才拍得出的题材，如今借AI也有机会以较低成本搬上银幕。

编剧出身的德国AI电影导演马克（Mark Wachholz）两年前就开始用AI把自己的电影构想做出来，AI生成让他得以“书写电影”。他把当下流行的竖屏短剧比作“速冻披萨”，“放进去，两分钟后就能吃”。不过这类作品的市场他并不否认，也相信竖屏形式能讲出更有意思的故事。

马克的新作《5 Minutes of Spring》是一部12分钟的真人风格叙事短片。（电影截屏）

他也注意到，德国有创作者急着赶上竖屏短剧的“快车”，也有传统编剧抵触AI工具；但过去一年，尝试AI的电影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知名导演。

在马克看来，商业利益和艺术表达之间的拉扯，AI出现之前就存在了。他拿好莱坞超级英雄电影举例：拍到第50部时，艺术家的个人表达往往已经不见踪影，剩下的只是“会议室里的决定、公司的决定”。

他预测，将来AI或许会自动生成迎合观众口味的电影。可就算AI能生成无数画面和故事，讲什么仍要由人来定。“AI目前还无法取代你的创作意图，以及你真正关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