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争议升温：欧洲多国抗议，美国选举与芯片股齐震荡

11月6日，阿姆斯特丹西港的一处数据中心工地迎来一群抗议者。他们手挽手朝工地走去，有人越过围栏、爬上起重机，在设备上系起气球。路透社报道称，当天聚集在工地的人数超过100人。这个装机容量78兆瓦的园区，目前唯一的租户是微软。

同一个周末，都柏林和萨拉戈萨也出现了抗议活动。组织方对外表示，计划中的行动涉及16个国家。

图源：抗议网站首页截图

欧洲这轮抗议集中爆发前三天，美国中期选举也因为数据中心掀起波澜。11月3日，全美有41项与数据中心相关的地方议题被交给选民表决，其中40项的结果偏向限制开发。在德州和佐治亚州，主张暂停数据中心建设的民主党候选人拿下州长席位。这两个州的州长职位此前由共和党分别把持约30年和逾20年。

两天之后，美股科技板块遭到抛售，芯片和存储类股票跌幅居前。费城半导体指数下挫12.25%，美光、AMD跌幅都超过17%，博通跌逾10%，英伟达跌逾9%。同一时期，纳斯达克综合指数跌5.52%，纳斯达克100指数跌6.36%。

这一连串事件让市场原本就有的AI投资回报疑虑进一步发酵，质疑声被推至高点。数据中心既是这些事件的源头，也是争议的核心，其中有几个议题无法回避。

电价被推高、噪音不断、地区房价走低

数据中心自建发电设施，并不等于居民电费就不会涨。达拉斯联储的一篇工作论文测算，到2025年，美国批发电价将比模型中没有数据中心负荷的情形高出约6.9%，北弗吉尼亚的差距约为15%。即便企业自己发电，电网仍需随时兜底，电力公司就得预留备用容量。

爱尔兰的情况更直观：数据中心占全国计量用电量的比例，2015年为5%，到2025年已升至23%。有研究估算，2015年至2023年间，数据中心扩张使爱尔兰家庭合计多支出约7.15亿欧元电费，平均每户累计约360欧元。

图源：微软官网

电网扩容和接入的速度跟不上部分项目的工期，企业转而寻找其他发电方式，噪声投诉随之激增。国际能源署指出，有些数据中心一两年就能建成，电网扩建却需要更长时间。自建永久电厂同样要办许可、等设备、做施工，于是部分开发商先把能分批安装的燃气轮机运到现场。国际能源署估计，到2030年，全球为数据中心供电的现场燃气发电容量可能达到15至27吉瓦，主要集中在美国。

弗吉尼亚州斯特林的居民林赛·肖告诉媒体，她最初认为数据中心带来的车流比商场少，听说园区自行供电时也一度放心。运营商Vantage的园区投运后，她坐在屋外就能听到持续的嗡鸣。多数机房只在测试或停电时才启动备用柴油机，而Vantage这处园区的燃气轮机承担的是日常供电。在密西西比州南黑文市，人工智能公司xAI同样用临时燃机为机房供电。居民杰森·黑利告诉媒体，他起初以为是谁忘了关吹叶机，出了趟远门回来，声音还在。

噪音让居民开始担心健康。有人说，附近数据中心扩大运营后，他患帕金森病的妻子症状明显加重；也有人担心家中的老人、孩子和孕妇受到严重影响。

居民之所以能听到数据中心的噪音，根源在于这些建筑离居民区太近，而这与早年的规划缺陷有关。最初，不少地区没有专门的数据中心用地分类，就按办公楼来处理，机房因此能进驻靠近住宅的办公园区。还有一些地区则直接把工业用地和住宅区划在了一块。

图源：pureDC 官网

不少居民的投诉没有得到妥善处理，不满情绪因此更深。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查阅的邮件显示，南黑文市长达伦·马塞尔怀特建议居民考虑卖房。密歇根州卡斯县一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同样存在持续噪音问题。有居民回忆：“我们有很多邻居，都是这条街上的。我们参加过好几次会议，跟他们谈过。前市长和市政经理都来听过，他们说确实有点吵。”他接着说，“他们的回答是，我应该在户外工作的时候买个耳机。”

数据中心噪音引发的投诉正在全球出现。弗吉尼亚州立法审计机构查阅居民组织和政府记录后统计，至少有15处机房的噪音曾引起周边居民反映，约占当时运营站点的10%。中国也有类似记录。深圳市生态环境局公开的督察办理记录显示，梅林数据中心被投诉空调全天运行扰民，项目已迁移36台外机，并继续协调降噪。上海市政府公开的记录显示，浦东北艾机房也收到噪音投诉，运营方出示的昼夜监测结果均显示达标。

让居民抵触的还有更直接的房价变化。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能源研究所的一篇工作论文估计，大型数据中心项目公布后，距项目一英里以内的住宅成交价平均比可类比地区低7.2%。财经媒体MarketWatch报道，北卡罗来纳州一位屋主把挂牌价从92.5万美元降到79.9万美元，截至报道时仍未卖出，部分看房人向她提起了附近的数据中心。

也正因如此，美国中期选举之前，居民抗议数据中心的行动已大量出现。据CBS报道，6月，南黑文三名居民因持续噪音和振动起诉xAI及其子公司。7月，路透社报道称，美国42个州共举行了142场反对数据中心的抗议。

居民的一封封投诉信，也确实逼退了一些建设规划。9月，悉尼近郊一座拟建在距住宅仅20米处的数据中心遭到居民反对，开发商撤回了申请。10月，爱尔兰沃特福德郡一处拟建园区收到数百份意见，因不符合当地规划未获批准。

机房动辄千人建造，本地居民却未从中获益

科技公司从中获取高收益，这一点一直广受认可。行业研究机构Synergy Research Group估算，2026年第三季度，全球企业在云基础设施服务上的支出为1677亿美元，同比增长55%，其中约三分之一流向AI专用云服务。

同一季度，亚马逊云业务AWS营收460亿美元，同比增长39%；谷歌云营收307亿美元，同比增长103%。微软的Azure平台提供算力、存储和AI服务，当季营收增长48%，主要由AI服务增长和通用算力利用率提升拉动。芯片厂商同样从扩建中分得一杯羹：英伟达截至7月26日的财季，数据中心业务营收890亿美元，同比增长117%。

图源：微软官网

税收这一头，地方政府拿到的回报相当可观。2026财年，美国弗吉尼亚州劳登县从数据中心获得约12亿美元财产税，占到县预算的39%。同州的威廉王子县在2024纳税年度，也从数据中心的土地、建筑和设备上收了约2.91亿美元。佐治亚州道格拉斯县更明显，数据中心缴税两年间涨到原来的三倍多，2025年已占该县一般基金收入约8%。

就业是居民最容易看见的好处，可这块一直有争议。Pure DC估算，阿姆斯特丹园区施工高峰期约有1100个岗位，临时工居多，投运后长期留下的只有80多个。当地人还觉得这些岗位没落到自己头上。印第安纳州一名居民就在海外论坛Reddit上说，数据中心换班时开来的卡车，车牌几乎都是外州的。

居民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政府收上来的税有一部分流回了公众。弗吉尼亚州亨里科县就拨出6000万美元数据中心税收，设了一个住房基金。县政府披露，截至8月，已有87户首次购房者靠这个计划买下了房子。

算力有人买，项目为什么还会赔钱？

抗议声里被针对的建设方，日子其实也不好过，开发商尤其如此，亏损可能还在持续。

订单签了，钱什么时候进账，要看数据中心的电什么时候能通。这事儿卡住了不少开发商。路透社报道，英国算力基础设施开发商Nscale原计划在埃塞克斯郡劳顿建一座数据中心，电网方面告知，供电预计要等到2030年代，微软随后终止了该站点的协议。微软可以另找合作方接住需求，Nscale丢掉的却是原先签下的主要客户。

审批这一关，开发商还得先签长期合同、提前把建设款项付出去。在美国佐治亚州，数据中心运营商Equinix与当地电力合作社签了20年合同，新变电站和输电线路等建设费用由Equinix预付，约定用电需求对应的成本也由它承担。不少开发商都这么做，资金链承受的压力不小。

图源：Equinix官网

电网建设太慢，等不起的开发商转头去抢原本用作备用的燃气轮机，这也成了后来居民集中投诉的噪音来源之一。伍德麦肯兹的分析师对媒体说，现在美国新燃气轮机平均要等约六年才能交货。新设备交期一拖长，部分开发商就改用航改型燃气轮机或者二手机组，都是为了把工期抢回来。

燃气轮机等发电设备的供应已经跟不上需求。软银在11月公布的业绩材料里提到，调整美国AI数据中心项目的发电设备采购安排之后，公司因无法退回的预付款、合同变更以及和解等事项，认列了大约37亿美元损失。马斯克早些时候曾称软银的燃机订单构成违约，软银首席财务官后藤芳光则在业绩说明会上对这一指控予以否认。

科技股下跌之后，银行对数据中心项目的贷款审查变严了。路透社报道，哪怕有知名科技公司背书，银行也要追问机房何时投运、大客户在什么条件下能缩减采购或提前解约。靠出租算力赚钱的公司，机房晚开一天，收入就晚一天到账，还贷压力跟着往上走，客户一旦减购，项目的偿债能力也可能被削弱。

有些地方政府已经收紧了审批。据报道，劳登县从2025年起要求新项目取得特别许可，并举行公开听证；缅因州有三个地方政府通过了为期六个月的开发暂停措施。瑞银估计，美国2028年预期新增的数据中心容量中，约30%可能受到潜在暂停措施的影响。

行业扩张并没有停。据路透社报道，高盛10月把2027年底美国数据中心容量预测下调5吉瓦至90吉瓦，仍明显高于其对2026年底的64吉瓦预测。

在不少人眼里，工业革命当年重塑了生产与生活，如今算力需求的爆发也在推动一场难以逆转的时代变革。抗议和阻力也许会让数据中心扩张慢下来，却很难让这场变革停住。眼下这些争议，是时代换轨带来的生长痛，也是身处其中的各方都得直面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