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女性做直播:一天干16小时,一场只赚十几块
做直播的农村女性,在繁重的生活中找回自己。
对不少农村女性来说,自媒体成了眼前唯一能抓住的“工作”,也让她们的日子发生了没料到的变化。
江子祎快走到做田野调查的村子时,访谈对象发来消息,说原先讲好的访谈做不成了。
后来江子祎从对方的自媒体账号上看明白了缘由。这名访谈对象之前心情不好,跟女性朋友出村到附近镇上散心,住了一晚。第二天婆婆就传出她出轨的谣言,在外打工的丈夫赶回来跟她闹了矛盾。打那以后,丈夫就不愿她再跟外界多来往,访谈也包括在内。
江子祎是个年轻创作者,毕业课题研究的是农村女性自媒体创作者的劳动处境,灵感来自近年在抖音上很火的“苦瓜大队”。这个叫法是网友对一批农村女性博主的调侃式概括,她们的视频里总少不了一样几样东西:艰苦的生活环境、长期不在家的丈夫,还有年幼的孩子。其中最有名、也最有代表性的,是粉丝400多万的“小英一家”。

(图/@小英一家)
“苦瓜大队”的视频为什么火,原因并不单一。看的人心疼她们吃苦——不少“苦瓜”博主年纪其实不大,可早早生了孩子、扛起农活,往往比同龄人更早撞上所谓的中年危机:状态憔悴、婚姻矛盾爆发、收入减少。另一边,网友又常常恨铁不成钢,骂她们“恋爱脑”,劝她们“快离婚、快逃跑”,做不到就容易被扣上“娇妻心态”,或者被怀疑是在演剧本。
还有一层,不少“苦瓜”博主来自偏远的西南山村,口音有时反倒成了意外的爆点,“小英一家”最早就是靠一句魔性的口头禅“么噶”走红的。人们对苦情叙事的那点猎奇心,也是这类视频火起来的重要原因。

江子祎的纪录片作品《在家庭与屏幕之间》。(图/受访者提供)
江子祎更想弄明白的是,屏幕里这些人当初为什么开始拍视频,自媒体又给她们带来了什么。她背着相机跑到云南、贵州、广西等地的农村,拍成了纪录短片《在家庭和屏幕之间》。
这部短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人能看到自媒体这种新兴职业形态,给农村女性带去的那些冲击和改变。
01
开始做自媒体的农村女性,
“早7晚12”
江子祎接触到的创作者,多是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农村女性。不少人婚前出去打过工,在厂里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元。可生完孩子,她们无一例外都辞了工,回村带娃。丈夫接着外出打工,她们留在婆家,育儿、家务、农活一肩挑。
在她们这儿,回老家带娃几乎是“必选的路”。要把孩子带进城里,她们很难再像婚前打工那样住工厂宿舍或合租房,得整租一套。传统工厂或服务业又要求固定出勤,这就意味着还得找家人在她们上班时帮着看孩子,生活成本一下子涨到家里扛不住的水平。所以生完孩子回村,成了她们唯一的选择。

做自媒体的农村女性,通常要同时承担体力劳动与数字劳动。(图/受访者提供)
江子祎发现,访谈对象所在的村子大多散在山里,从周边最近的镇子出发到村里,要开一两个小时车。望过去,10多间较新的房子临路而建,低矮的老房子散落在山坡上,除了田地和房屋,别的什么也没有。也就是说,村里人除了种地,本地几乎找不到别的营生。
在这样的地方,做自媒体就成了这些农村女性眼前唯一的“工作”。
在她们看来,这活儿门槛极低,短视频平台上教程一抓一大把,一部手机加一个支架就能开干开拍,还不耽误平时带娃干活,看着像是农村宝妈的“天选工作”。拍什么,她们起初想得挺简单——“干什么,拍什么”就行,真做起来才发现不容易。“几乎所有访谈对象都提到开始做自媒体后,她们变累了很多。”

“苦瓜”博主需要在干农活的同时进行拍摄。(图/@小英一家)
江子祎归纳下来,“苦瓜”博主们一天的工作时长有时能到惊人的16小时——一般早上六七点起床,给家人做早饭,送完孩子上学回家备菜、洗衣、喂牲口或者下地干活,手机就架在旁边拍。
为了让画面有变化,她们得时不时在干活中间停下来挪机位,晚上再从一堆零碎素材里挑出能用的,剪成片子。比如做饭,全景要拍,切菜、炒菜的近景也要拍;在地里掰玉米,角度得适当换换。这些拍摄技巧都是她们从网上学来的。
家务和农活是她们的白班,自媒体则扛起了夜班的大头。晚上八九点是短视频平台直播流量的高峰,她们把孩子安顿好就开播,收工往往已是夜里11点。可这会儿活还没完,白天拍的片子要剪,橱窗的订单和售后也要处理、回复。
第二天太阳再升起来,同样的日子再来一遍。
做自媒体带来的数字劳动,压在她们本就扛着的体力劳动上头。直播、选品、卖货这些运营技能,她们没系统学过,只能一边看同类账号一边试,琢磨什么样的标题能招来更多人。一次违规或者账号异常,都可能让她们几天的积累断掉。

“苦瓜大队”的博主们,剪辑和直播的手艺全靠自己一点点摸出来。(图/受访者提供)
可时间砸进去那么多,普通创作者拿到的回报却算不上体面。江子祎翻看过访谈对象的直播后台,头部、腰部和新人博主之间的收入差距拉得很大。刚起步、粉丝只有几百或几千的访谈对象,播两小时可能就挣十几块钱;粉丝最多的受访者王琳目前有11万名粉丝,她一个月直播卖出去一两千元。江子祎介绍,王琳在账号上卖的是自家种的洋芋,这一两千元指的是直播带来的销售额,不含她其他时间可能拿到的佣金。
在她看来,这些农村女性在自媒体上耗掉的时间成本,跟到手的物质回报并不对等,收入也比不上她们外出打工,但总好过待在家里一分钱不进。
工厂上班有明确的上下班时间,嵌进家庭生活的自媒体却没有边界,田地和厨房既是家,也是工位。江子祎认为,自媒体对农村女性是两面的:带来了新收入、新的社会关系,同时也加重了劳动负担和精神压力——几乎每位访谈对象都说起过,自己做自媒体遭到过家人或村民的非议。
02
互联网没能抹平的城乡时差
眼下各地都在冒出“直播村”,农村居民做自媒体、试水直播和电商,在不少人眼里早已平常。有名的“淘宝村”菏泽万乾村就在短视频平台起来后转成了“直播村”,原先开网店的村民纷纷开播卖货,当地村支书接受采访时说过,村里早上很安静,因为“他们头一晚大多直播到凌晨,全靠早晨补觉”。
可这套“常识”落到少数偏远山村,认知上就出现了时差。那些抢先试水自媒体、对着手机播到深夜的农村女性,在本地可能被当成异类。

偏远山村的村民,能选的工作机会本来就少。(图/unsplash)
江子祎访谈的女性,几乎人人都被家人质疑过。她们最初举着手机在家里走来走去时,丈夫和公婆不信这能挣钱,只觉得是在玩手机。村里人看见有人支起支架对着镜头说话,也会觉得这人“癫”,或者说她“不守本分”。这些评价背后是一种对农村女性的传统期待:女人该在田里忙、该围着灶台和孩子转,不该老出现在公共视野里,更不该主动抛头露面。
文章开头那位跟家人起冲突的女性,江子祎见到她之前,已经从她的账号里看出些她和家人的矛盾。婆婆对她要求偏严,嫌她干活不够利索、带孩子不够尽心,也不看好她做自媒体,认为“拍短视频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后来江子祎请当地村支书出面介绍,到她家跟她丈夫沟通,访谈才最终做成。
有意思的是,认知时差不只出现在偏远山区,城市网友身上也有。常有刷到“苦瓜”视频的网友怀疑这些女性在摆拍,她们在访谈里无奈地说,自己常收到挑刺的评论:“××省份真的还有这么穷的地方吗?还有用砖头灶的?我就是××省的,我怎么不知道?假的吧!”

不少网友怀疑“苦瓜”视频的真实性。(图/社交媒体截图)
对流量规则和玩法越熟,部分网友的怀疑就越天然。他们往往认定,一个博主只要攒到几万粉丝、有了流量,就一定赚了大钱。王琳有一次被某化妆品公司看中,对方请她去公司基地做产品推广,可拍摄画面里出现了这家公司的车和房子,网友很快把这些当成她的财产,进而怀疑她长期展示的农村生活是剧本。
类似的打量贯穿了这些女性的账号。网友评她们的长相、卫生习惯、婚姻状况、育儿方式,还一遍遍追问她们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出去工作。
江子祎亲自去过一些访谈对象家里,在她看来,这些“苦瓜”博主在账号里展示的生活,跟她们真实的生活状态比较一致。网友说的出去工作、逃离家庭之类建议,或许出于善意,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有机会做到。存款有限、地方偏远导致对外界了解有限……种种客观原因框住了这些女性的生活半径。对她们来说,地域、婚姻、孩子、收入缠在一起,有时想改变,就得下推翻一切的决心。

江子祎认为,访谈对象们的家境跟她们在账号里呈现的内容较为一致。(图/受访者供图)
03
赚得不多,
她们为什么还在拍?
江子祎观察到,短视频平台上农村生活这条赛道的流量已经在收紧、走弱。如今赛道里的头部博主“小英一家”已经慢慢转向美妆和变装改造。
离婚之后,她在镜头里把自己和孩子收拾得更精致,跟过去的苦日子形成反差,内容也偏向独立成长的叙事。有网友怀疑这是团队写的剧本,但也有不少人感慨,要是互联网真能让一个穷苦人改写人生,也算是件好事。

小英如今转到了美妆、变装改造赛道。(图/@小英一家)江子祎做田野访谈那会儿,“小英一家”还没改内容方向。不过不少受访对象已经跟她聊过对流量的担忧,说正在琢磨换赛道。“总拍苦的、负能量(内容),可能大家也不爱看了,生活变好才有新看点,这可能更接近于‘养成系’吧。”
江子祎的看法是,这些农村女性拍东西、剪片子的水平其实差不太多,可运气各有不同,拿到手的流量天差地别。“小英一家”这类头部博主的成功,跟入场时机、个人表达能力、极大的偶然性都有关系,普通农村女性很难照着复制。对更多人来说,自媒体没带来想象中那么多钱,也没把原来的日子整个翻过来,反倒让她们夹在传统村庄和流量平台两重眼光之间。

“苦瓜”博主小英身上的变化。(图/社交媒体截图)
赚得不多,人累得够呛,还要挨议论,这些农村女性为什么还在做自媒体?江子祎从访谈对象那里得到了答案——自媒体让她们有了自信。她问“做自媒体带来的最大收益是什么”时,本以为答案会是“收入”或者“生活改善”,结果所有人说的都是“自信”。
以前,她们的日子就是围着孩子、公婆和田地转,没人关心她们喜欢什么、擅长什么,直播间里的网友却会问。有些受访女性在现实中找不到能说心里话的朋友,但在直播间里攒下了少数长期陪着她们的铁粉。
一名受访者做自媒体之前,根本不知道“家暴是违法行为”,只觉得天底下的家庭都这样。直播间的粉丝告诉她家暴违法,她有权拒绝、有权保护自己。跟粉丝姐妹聊天聊得多了,她也慢慢明白了教育有多重要,对孩子的读书条件开始更上心。

一位访谈对象家里的玉米地,她一个人在这里掰苞米、拍视频。(图/受访者提供)
还有一点也被证实了:农村女性的自媒体劳动一旦能挣到钱,传统的家庭分工就会松动。王琳的丈夫原先在外打工,今年留在家里跟她一起忙直播卖洋芋,帮忙搬运打包。有些村民以前觉得女人做直播太抛头露面,后来也改了看法,找上王琳问能不能帮忙卖山里的洋芋。江子祎说,网上那些“不清醒”“觉醒大女主”之类的标签,其实都概括不了这些农村女性自媒体博主的真实处境。
田野访谈期间,她切身感觉到,地域条件和家庭规训给这些女性划下的边界依然坚硬,直播没那么容易把它捅破。她们需要的还是更基础的托育、就业和婚姻权益支持。但自媒体的活计,也像是在她们生活的边界上凿开了一条缝,透进一道光,让她们在家里说话多了点底气。

好几位做自媒体的农村女性都提到,这份工作让她们更自信了。(图/受访者提供)
访谈结束一段时间后,江子祎得知,那名跟婆婆、丈夫起过冲突的访谈对象离了婚,一个人去外地打工。在她账号的视频里,她讲了听到孩子说“妈妈不要我了”之后有多难受、多无力。
这算不算更好的选择?没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能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一名女性的生活,从停住的地方重新往前走了。原标题:《做直播的农村女性,在繁重的生活中找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