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挥：汽车产业是卫星互联网最大落地场景，但IP协议底座必须换

智能网联产业的竞争逻辑，正在换一套底层规则。经过多年技术迭代和场景试点，行业已经走过了只铺车路云设备、只做无人车道路测试的早期阶段，眼下拼的是网络安全底座、天地一体互联、商业运营闭环、行业标准输出这几层能力的深度结合。产业当前最要紧的问题，已经从“能不能连上”变成“怎么连得安全、连得可信、连得可以规模化复制”。

瓯江论道——“人工智能+”融合创新发展论坛近日举行，主办方是国际院士科创中心和国际智能感知学会。论坛期间，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未来网络北大实验室主任李挥教授接受了《中国经营报》记者的独家专访。他的判断是：“卫星互联网最大、最核心、最刚需的落地场景，是汽车产业。”

李挥认为，卫星互联网产业这些年一直卡在“技术成熟、场景稀缺、落地空转”上。多数应用只停留在应急通信和小众试点，缺一个高频、刚需、能商业化的规模化载体。智能网联汽车和全域无人化车队，本身就是天然的移动智能终端集群。

但在这场对话里，李挥谈得最多的不是卫星，而是卫星底下那套沿用了四十多年的IP网络协议体系。他的逻辑很清楚：场景选对了，底座选错了，产业还是跑不起来。

场景破题：卫星互联网不缺技术，缺一个高频刚需的载体

记者问，海事、航空、应急通信通常被认为更适合卫星互联网，为什么偏偏是汽车？李挥回答得很干脆：“判断一个场景的价值，要看三个条件——使用是否高频、数据是否密集、安全后果是否可承受。

据他介绍，行业普遍部署的地面C-V2X网络能撑住常规道路场景，可一旦涉及广域覆盖、复杂路况、超远距离调度、跨区域无人运营，天然短板就露出来了。记者近期在围绕智能网联示范区共建体系的研讨中了解到，产业链已经开始形成“地面专网+卫星互联＋可信安全”三层技术底座的共识：地面专网管常规通行，卫星互联撑开全域覆盖的空间，可信安全则决定这套底座能不能真正用起来。

那场景跑通了，生意就能转起来吗？李挥不这么看：“还差最关键的一步——可信安全。车跟普通终端不一样，它跑得快，拉着人的命，还得跨厂商、跨主体、跨平台配合。车路云之间、车和卫星之间、不同运营方之间，数据包能不能认准身份、能不能查清来路、出了事能不能分清谁的责任，这些比带宽和时延更能卡住产业的天花板。眼下的麻烦是，这套关系正被往一个天生没有安全底子的网络体系上搭。”

底座之困：IP三大基因缺陷，在车轮上显现

李挥是国际上首先系统性指出IP体系三大基因缺陷的学者。这个论断，也是他全部技术研究工作的起点。

第一条，网络空间主权被单边垄断。根服务器、域名解析系统等核心资源掌握在个别机构手里，网络空间因此成了继陆、海、空、天之后的第五战场空间。第二条，缺乏安全基因，源地址可以伪造、数据明文传输、事故难以阻断、溯源和隐私保护都困难。第三条，协议体系固化，升级周期长、成本高，架构演进很难推动。

“这三条不是漏洞，是基因。”李挥对记者强调，漏洞可以打补丁，基因只能换赛道。

这三条缺陷放到汽车上，会被放大。一辆智能网联车同时接入车内网、蜂窝网、V2X专网甚至卫星链路，攻击面从单域单点扩散到全域全链路；车辆高速移动带来频繁的跨域切换，身份和权限的连续性很难保证；更关键的是，网络攻击的后果从“数据泄露”升级成了“物理安全”。

“在IP基座上追求安全，如同在海边烂泥塘上盖高楼。”李挥用这个反复使用的比喻作了概括，“投入再多资源，也顶不住强台风。”

从技术到规则：多边共管如何变成产业标准

经过长期的思考、实践和顿悟，李挥提出了网络空间安全定律三部曲，业内把它叫作网络空间安全的“牛顿三定律”。2025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商业智能论坛、福州第八届数字中国建设峰会数据与金融安全论坛、2025大湾区科学论坛上，他都以主旨报告《网络空间安全之“牛顿三定律”》讲过这套内容。

定律一，网空安全惯性定律：IP网络空间的安全没有确定性技术解，不安全是IP网络的自然惯性，没有巨大外力作用不可能改变。李挥用反证法和枚举法，从数学与形式化上严格证明了这一“无解”结论。

再说定律二，也就是反作用力定律：拿IP安全系数1当参照，未来网络空间里会存在一种能算得清、可把抗攻击能力成倍放大的确定性技术解，投入多少安全要素，安全系数就跟着涨多少——好比牛顿力学中作用力越大反作用力越大。以团队方案为例，正向的基本设计就能带来10¹⁰甚至10¹⁵量级的安全系数提升。

定律三是加速度定律：未来网络空间里会有一套能长久护住法治、安全与和平的确定性解。高安全网络体系是技术上的基本盘，此外还得有高效的网络管理技术和体系，加上全球各国一起订立的网络空间法律法庭体系；这几股力量合到一处，任何不稳、不安的状态都会顺着正向力量更快收敛到法治安全和平的稳定态，网络空间也就从打不完的战场变成一直太平的空间。

这些定律背后，是李挥带队花了十余年拿出的一体性协同方案——多边共管多标识网络体系CoG-MIN（Co-Governed Multi-Identifier Network）。据介绍，该体系由多标识管理系统（MIS）和多标识路由器（MIR）做底层重构，以层级化联盟链搭成树形多链结构，让全球200多个国家对顶级标识实行多边共管、下级标识则由各方自主管理；同时借标识回退与互译机制兼容现有IP、支持协议可演进并逐步去IP，这样就把各国网络主权丧失、安全基因缺失、架构协议固化这三大短板一并接住。

“我们不做推倒重来，也不做修修补补。”李挥表示，全球几十亿用户对IP依赖很深，立刻全面替换在工程和投资上都不现实，兼容并逐步去IP是唯一能落地的路径。

产业界盯得最紧的，是这套体系的验证环节。记者翻查公开资料看到，MIN网络被当作靶场，已连续6年成为国家兵工部及中国兵工学会主办、

定理三能不能用起来，卡点其实在技术之外，得靠制度设计配合。李挥的办法是用数字护照、数字签证、数字海关把进出各国的数据包管起来：各国可以设网络海关，逐条核验数据流的身份，让网络空间里的行为能记录、能溯源、能制止、能起诉；不速之客在第一跳路由器之前就会被认出来并丢掉。再叠加高安全技术方案、AI内生安全管理和全球法庭体系，技术、管理、法律三层形成闭环反馈。他的说法是：“未来IP会是网络空间的公海，长期存在；但各国的网络空间应当是有海关、有法律、有边界的。”

落到产业上，MIN已经铺开多个方向。通信领域，它和中移互联网共建主权可信互联网联合实验室，又与中国联通一起做可控跨境数据流通的研发；卫星互联网方面，则联手天广卫星推进空天地海一体化安全通信。车联网这块，MIN-V2X在2023年10月底成为深圳市智慧城市产业协会牵头、30余家无人机与车联网行业主体组成的OUSIF高安全标准体系的基础技术，牵扯到《开放式无人系统接口协议指令集（第一阶段）》和《功能型无人车多标识网络组网技术规范》两份文件，团队眼下正推着它往乘用车车联网的行标、国标乃至国际标准走。

李挥对记者说：“这不是某一个国家的技术方案，是一套治理架构。”在他看来，网络空间已经是第五疆域，各国要自主主权这件事正逐渐成为共识，技术方案得同时把“互联互通”和“主权独立”两个问题答上来，不然进不了国际规则的讨论。

产业侧的落点更实在：把高安全网络体系做成示范区级车路云全链路的数据加密与可信传输标准，给高阶自动驾驶、无人车队规模化商用、跨平台数据共享垫一层可控、可溯源、可监管的底。记者注意到，温州瓯江示范区的共建研讨中，中汽研从合规和政策体系的角度为建设划了界，联通智网落地C-V2X全域网络、AI调度中枢与车联网数据平台，产业链在“标准不统一、落地碎片化”这个痛点上已经形成协同诉求——MIN-V2X从团体标准往行业标准推，现实窗口就在这里。CoG-MIN则将作为陈清泉院士四网四流理论的底层网络架构。

李挥近两年投入最多的另一半命题，是AI。

网络底座好比“地基”，跑在上面的代码和数据，就是他近两年花力气最多的另一半。

在AI领域，他提出了一套基于全信息论及统一智能理论的高安全代码自动生成方法与系统，准备用到网络空间安全和可信数据空间安全上。他的判断是：现有AI理论主要建立在香农信息论之上，本质是基于概率统计的语法信息体系，高度依赖海量数据，可解释性和理论完备性都还有缺口；信息论得扩展到语义、语用，形成“全信息论”框架，才有可能撑起真正可信的智能系统。他担任第一作者的《大模型与安全代码生成》专著及教材将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英文版由IEEE与Wiley联合出版，是该方向国际上首部专著与教材。

更直接的产业动作是评测框架。李挥团队拉上腾讯安全平台部，以及清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的顶尖研究团队，一起推出并开源了全球业界首个专注项目级（Project-Level）AI生成代码安全性的评测框架A.S.E（AI Code Generation Security Evaluation，aicgseceval.tencent.com）。这个项目给AI生成代码在真实开发场景中的安全应用提供权威参考，想做的事是把“大模型写的代码安不安全”从凭经验判断变成可以量化评估。

李挥对记者说：“可信数据空间现在有个普遍误区，是想在无法可靠溯源的IP网络空间上把它建起来，这是事倍功半的。”他打了个比方：城里混进了盗贼，银铺的银子就算有人看着，看管人打瞌睡那一瞬也会被偷；要是城池本身安全、每个人的行为都能溯源，银子没人看也不会丢。“银子就是数据，城池就是网络体系。”

这话和汽车场景直接对得上。智能网联车辆产生的行驶、感知、位置与座舱数据，是典型的高价值、高敏感、跨主体流动数据；车联网OTA、云端调度加上AI生成车载代码越来越普及，软件供应链又成了新的攻击入口。底座、代码、数据这三样，正被同一个安全问题串在一起。

李挥说：“网络空间上实现和平与终战，远比在物理空间里容易。”

从产业角度看，卫星互联网把天地一体的连接空间打开了，汽车提供了高频、刚需、可规模化的落地载体，而安全底座、标准体系与治理规则，决定这个载体能不能真正跑通商业闭环。行业告别单点技术比拼之后，技术安全底座、天地一体互联、标准输出能力与商业化运营能不能深度融合，会是决定智能网联产业下半场格局的核心变量；一套从数学证明走到实车靶场、从团体标准走向国际规则讨论的网络体系，也正从技术共识一步步变成产业现实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