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娜许飞《后会友期》重逢:友情之爱被重新看见
爱得彻底,恨得坦荡

人是怎么交到朋友的,又是怎么跟一些朋友走近、跟另一些走远的?在社会关系越来越原子化的今天,这个问题似乎很少被拿到公共空间里讨论,或者说,它是成年人世界里被有意淡化掉的话题。东亚文化搭起的那套爱的等级体系里,友情常常被排在最低一层,浪漫之爱、亲子之爱、父母之爱都更主流。“职场里没有真正的朋友”这类说法,更是想把友情这种亲密关系挡在更大的系统逻辑之外。
从这个意义上看,刚播到第四期的《后会友期》做了一件国内综艺此前没做过的事,它不只是《再见爱人》的延伸版本。节目请来的这四对,都是多年不再联系的密友;观众一边拿着八倍镜分析各种恨海情天、金句、考古和微表情,一边让绝味鸭舌、袁记云饺和999感冒灵成了最大赢家,也在娱乐之外收获了真实的感动与眼泪。这场庞大的人类行为分析聚会之外,或许还有件事在悄悄改变:我们终会意识到,“友情之爱”的浓度和分量,绝不比任何一种“主流之爱”低。



看第一期时,大概所有人的情绪都因为许飞和厉娜这对古早超女坐了一回过山车。对不太了解两人的路人观众来说,“密友向高层告密导致职业生涯中断”,这个断绝关系的理由太好理解,也太容易代入。听完厉娜的讲述,观者的情绪也就攀升到了第一个高点。

许飞否认自己直接告过密,但有没有在某个时刻不经意说出瓜田李下的话,她说这“一定有可能”发生。语言的模糊和多义在这里被打开,网络世界到处都是观者的分析。事实像罗生门,在时间的乱流、记忆的碎片和情绪的山洪里被冲得荡然无存。
对厉娜来说,真相或许没那么重要。就像张泉灵在节目里说的,拿这件事去对质,不是讨伐,而是不想再让一件事实尚未确定的事折磨自己。


社交网络(2010)
人际联结影响着我们的自我,我们的自我又反过来影响我们怎么跟他人、甚至跟世界建立联结。这也是“背叛事件”出现后,厉娜几乎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原因。等这一切讲出来,“恨也恨全部,爱也爱全部”之后,她终于在张泉灵“向日葵”的评价里重新感受到了能量。
说出“恨”的那个她,重新跟那个自己“恨”着的许飞产生了联结,也因此再次与小屋、与悬崖、与世界产生了联结。也正是这份“恨的宣泄”,让我们看到了“爱的存在”。


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Nicomachean Ethics)里说过,没有友情,“没有人会选择活下去”。玛丽萨·弗兰科在《友情心理学》(Platonic)中指出,中世纪的神职人员开始对友情起疑,他们担心对友人的爱会超过对上帝的爱。直到17世纪,友情才重新得到神职人员的认可,这一回他们更倾向于认为,人可以通过友情表达对上帝的爱。友情早在数百年前,就被拉到过与上帝之爱相比的层级。


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2022)
于是这一次,我们终于看到、体认并共情了这种友情之爱。视频平台上,无数网友编出各种段子,核心意思都是“是我告密的,原谅许飞吧,厉娜”。把厉娜当句号用的热梗,也来自许飞的语言习惯。对熟悉她们的观众来说,这种磕CP的美味体验,从“飞雪”时代就开始了。许飞是“飞”,厉娜的粉丝叫“雪梨”,于是“雪”代指厉娜。
真实而鲜活的泪水、愤怒、仇恨,让学习这些话语、加入这些共同体变得轻松而自发。就连节目观察室嘉宾黄婷婷一句“第一和第三会更容易产生友谊”,都让大家开始考古“卡黄CP”的过往——曾经同为SNH48成员的黄婷婷和李艺彤,因为合作舞台《夜蝶》成为团内顶流CP,后来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向决裂。


行业里顶尖人物之间的爱恨,向来是创作取材的现实土壤。《宿敌》(Feud: Bette and Joan)只要摆出贝蒂·戴维斯和琼·克劳馥这两个名字,观众就能明白冲突从何而来。两人原本有机会成为至交,甚至是最懂对方的那个人。可放在那个年代、那么有限的资源里,硝烟、争夺和对立,成了她们表达“友情之爱”的方式。同一年上映的《七月与安生》(2016),讲的也是相近的事。
节目请周笔畅和何洁坐进观察室,原因也在这里。李宇春和何洁当年那条婚礼短信的谜团,跟着又被推上热搜。光谱之内的一切,都在被重新翻出来审视、咀嚼、解读。


到了《宿敌 第一季》(2017),这套叙事被摊得更开。
青稚和白小纯之间的问题,同样能放进同行业的框架里看。友情一旦诞生于新秀对前辈的认同,情感就跟行业规则缠在了一起。默契能变成比赛时的助力,游戏赛场成了他们确认彼此友情的空间。可赛事的残酷、规则以及更深的利益链条,又反过来成了两人决裂的温床。观众这边,大概还是袁记云饺那段最耐琢磨。
再说回许飞和厉娜。两人的关系被那句“喜欢啊”概括时,有个问题或许值得问出口:“谁说友情不是一种亲密之爱呢?”
跟许飞和厉娜那种恨海情天比,另外几对走散的友人,问题乍看没那么严重。但演员王子璇和作家文吉儿一开始摆出的矛盾,恰恰戳中了这种亲密关系的关键议题——友情的排他性。
按理说,友情本不该排他,它甚至偏散漫、多元,也没什么目标性。友情不像爱情,有婚姻这个社会化终点,有伦理、法律和稳定社会结构层面的排他性。友情也不像亲情,靠血缘绑定,没法选择。这同时意味着,人可以跟多人建立友情,甚至同样亲密、强烈、无话不谈。
《罪孽天使》(1994)里也能看到类似的影子。
可到了王子璇和文吉儿这里,友情却显出排他性。王子璇发现自己介绍给文吉儿的新朋友跟她很熟络,会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这种排他性,某种程度上也存在于许飞和厉娜的关系里,小屋谈心里提到的“第三人”,仿佛也成了她们关系崩塌的原因之一。
这种“唯一性”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爱情的排他性。当然,拿“性缘化”去理解友情,并不是个合适的角度。
适度的排他性一旦长成占有欲,我们和节目观察室都能察觉到王子璇和文吉儿之间越界的地方。有研究表明,专属于两人间的沟通能催生某种绑定感,像友情的内部密码,这种独特的情感表达会放大交际体验,由此带来的排他性也会强化友情。文吉儿写“你是清水”,讲自己因为童年溺水、不敢洗头、王子璇曾帮自己洗头的那段经历,就是在制造这种专属密码。
《弗兰西丝·哈》(2012)也是这个路子。
回看节目会发现,打包行李时,王子璇曾替文吉儿带上干洗用品,指向的正是同一段经历。某些记忆、语言或经历只对某个人存在时,这段关系就会被巩固到旁人难以撼动。但要警惕,这种“排他性”的私人密码,也很容易被拿来当作亲密关系里控制对方的手段。
另一种排他性的友谊,或许来自“我无法成为你”。《我的天才女友》(My Brilliant Friend)里,莉拉和埃莱娜在较劲中成长,彼此激发、彼此影响,也彼此伤害。莉拉把焦点转向鞋履制作,埃莱娜因此倍感苦闷。背后的情感逻辑,就是觉得失去了两人间的私人密码。小说里写:“这种不对应的情感让我感到痛苦,我不得不离开了。因为她更喜欢在鞋子上的这场冒险,而不是我们的谈话;因为她是独立的,而我需要她;因为她有一个可以投身的世界。”
《我的天才女友 第四季》(2024)把这种关系又往下推了一步。
这么看,青稚对白小纯的“恨其不争”也就更好懂了。这个信奉“没别的,就是多练”的天才少年,发现队友没把全部心思投进游戏时,那份苦闷是真切的。而对白小纯来说,他的不忿与不服里,或许也掺着一丝嫉妒,因为他清楚自己不是“他”,也成不了“他”。那个两人曾一起投身的竞技世界,对天赋和努力的犒赏,早就分配好了比重。
文吉儿散文集序言引出的“金钱纠纷”,是目前已播节目里热度仅次于“飞雪CP”的话题。王子璇已经不记得这事,文吉儿拿出聊天记录逼问时,她显得很无措。文吉儿的视角里,这是“我请好友帮我写序还要收我钱”的不快;王子璇的视角里,则是“如果我真的做了这样的事那确实很糟糕”的不堪。
可实际上,王子璇是被文吉儿拽进了一个极难自证的逻辑漩涡,因为文吉儿讲事实和讲感受,用的完全是两套逻辑。
一位作家请一位已经能担纲女主角的演员为新书写序,王子璇后来还为这本书发了微博宣传,这显然是一次商业行为。文吉儿却拿一个并不属实的“三四万”行价来回应王子璇的疑问。最终谈成的写序费用,无论从客观角度还是王子璇的视角看,都是一次“商业逻辑”下的商务行为。
问题在于,文吉儿从开口邀请王子璇写序那一刻起,期待的就是“情感逻辑”下的回应。换个角度看,“纯稚CP”之间的期待错位,其实也来自工作逻辑和友情逻辑的混用。
商业逻辑和情感逻辑这样双轨并行,很容易在瞬间击垮被质问的一方。在这个人们、尤其是女性羞于直接谈钱的社会语境里,被“金钱羞耻”和“商业情感逻辑混乱”双重夹击的王子璇,自然很难说出替自己辩驳的话。这段旧日往事里,被煤气灯效应罩住的人,是她。
好在最新一期节目里,她终于敢大声谈钱,也敢大声说出那句,“我不想做朋友了”。
张萌和马天宇之间的心结,同样能从商业逻辑与情感逻辑混用这个角度去看。那句“那以后我的戏你都别来”,其实是张萌拿情感逻辑去推动商业上的事。马天宇对这两者的界限则看得很清楚。
或许不少人都希望自己碰上让人不舒服的不合理要求时,能像马天宇那样,拒绝得干净利落。可从这几期节目看下来,大家想当的可能不止马天宇一个——既想做看起来最没问题的闺蜜,也想做最“第一现场”的吃瓜群众。
罗兰·米勒在《亲密关系》里讲到“资本化的友谊关系”。人在友情里付出什么,也会得到些什么。尊重、信任、支持、金钱,都能算作亲密互动中的资本。我们常常不好意思去谈、去衡量跟资本沾边的一切,仿佛无私、给予、不计回报才更能给友谊添一层光晕。可眼下恰恰是把它拿出来谈、拆开看、算一算,反倒能让人发现背后那些真正不必计算、也没法计算的东西。
许飞回头想那些日子,脑子里先浮出来的,是进藏火车上厉娜说出口的那声“喜欢”。还有空气里那件干净的T恤。都是些具体得能摸到的时刻。也是某个人让我们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那点关系,原来能小到不起眼,也能大到撑满胸口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