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工程师万博文离世,父母起诉OpenAI及奥尔特曼

资讯 凤凰科技 作者:新周刊 全文 5990 字 · 约 15 分钟读完 配图 13 张

AI如何能承担生命之重?

“华人女工程师癫痫离世”背后:离开大厂后,和AI的27万条对话

万博文原本看起来前程可期:一个患癫痫的姑娘,凭自己拿到了高薪又体面的科技公司工作。可很少有人清楚,这份工作是她靠极强的意志、甚至不惜损害身体换来的。

撑不下去的时候,药片和AI是她用来抓住自己身体的东西。凡是能抓的可能她都抓了,只想不让自己垮掉,结果身体还是以某种方式报复了她。

这个故事还有另一面:当AI顺着患者的意愿,给出她想要的那个答案时,它真能保证自己给的是“正确”的回答吗?眼下的人工智能,真能守得住“不伤害人类”这条底线吗?

题图|网络

10月27日,一对中国父母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提起诉讼,把OpenAI及其首席执行官山姆·奥尔特曼告上法庭。诉状指控ChatGPT向他们的女儿万博文(音译)给出了危险且不正确的医疗建议,甚至鼓励她对医生隐瞒减药计划。

万博文是住在西雅图的华人工程师,患癫痫约17年。今年2月中旬,她被人发现死在西雅图的公寓里,年仅31岁。

(万博文在2019年大学毕业后进入亚马逊公司工作。 图/纽约时报)

(万博文2019年大学毕业后进入亚马逊公司工作。 图/纽约时报)

诉状提到,正处在人生关键阶段的博文怕抗癫痫药影响自己的思维和语言表达,进而拖累工作面试和拿到绿卡,就向ChatGPT咨询怎么减药。那时她已在美国工作6年,眼下需要一份工作来稳住自己的生活。

减药那段时间,她多次说出自己的担忧、描述身体出现的异常,ChatGPT却一直安抚她,还继续建议减药。法医认定她死于癫痫猝死;尸检显示,她体内相关药物的浓度约为治疗浓度下限的五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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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癫痫之后,她两次停药

2025年11月,博文31岁生日当天收到亚马逊的裁员通知,成了公司当年10月宣布裁掉的约1.4万个企业岗位中的一员。这是亚马逊2022年至2023年累计裁撤约2.7万个岗位之后规模最大的一轮裁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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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亚马逊宣布裁员计划。图/第一财经)

而在此前一个月,她刚获准递交合法永久居民身份(即绿卡)的申请,只等移民律师替她启动办理程序。那时距她递交职业移民申请已过去三年半。(注:职业移民申请之后要等绿卡排期,符合时间条件才能继续递交申请,且这类申请仍需在美雇主提供证明。)裁员来得突然,把她原本稳步向前的人生规划打断了。

六年前毕业后,她进了西雅图的亚马逊公司总部,做软件开发工程师,参与图书推荐系统的开发。国际留学生想进亚马逊这样的科技巨头并不容易,面试难度很高,不少面试者会在一个叫LeetCode的线上网站刷够上千条工程师面试编程题,来应付长达3到4轮的线上面试。

她和亚马逊的劳动关系将在2026年2月11日终止。她得在三个月内找到新工作,或者在亚马逊内部转岗,才能保住绿卡申请。对当时的博文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癫痫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生活。诉状显示,万博文每月发作四到十次,难以继续工作。据《纽约时报》报道,早在2021年底她就开始请医疗伤残假。除了去超市买生活必需品,博文几乎不出门。对她来说,任何一次外出都可能因癫痫发作丧命。她很难交到新朋友,也没法接受自己在新朋友面前发病,更不敢指望对方体谅。

社交和工作都被癫痫切断,她的生活也被打乱。有时候,她连开口说话都找不到合适的词。

博文14岁时确诊癫痫。她生在江苏省东台市,11岁考进当地有名的东台市实验中学,成绩常排在班级第一。也就在那一年,她开始出现癫痫症状,偶尔会短暂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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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博文14岁确诊癫痫,但她从不向病痛妥协。图/纽约时报)

确诊后,她每天要吃三片卡马西平,每片100毫克。药物让她的生活平静了一些,副作用也随之而来。她觉得药损耗了自己的脑力。后来她向美国的主治医生描述当时的情形:“每天连讲吴语(注:万博文的家乡话)都有困难,哪怕只有两三个词”。她的短期记忆也变差了。为了训练自己,她逼着自己多跟人交流,还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联想记忆”,弥补记忆力的下降。

之后三年,博文没再发作。再往后,她想摆脱对药物的依赖。17岁离家去太原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她第一次尝试停药。可融入集体生活、远离父母压力,反倒让病情再次发作,博文只好继续吃药。

2014年,19岁的博文转学到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从机械工程系转到她感兴趣的计算机科学系。从大三起,为了尽可能降低癫痫发作频率,她把卡马西平剂量加倍,从每天300毫克总量加到600毫克总量。她在美国的病史记录了当时的结果:发作症状“没有明显变化”且“全天极度疲劳”,博文甚至第一次出现在讲普通话时找词困难的情况。

2021年,博文进入亚马逊工作两年后,第二次停药。当时的医生给她开了新药。服药没多久她就累得厉害,“立刻出现极度疲劳、平衡和行走问题,包括母语在内的三种语言能力都出现找词和说话问题。”不到三周,她自行停了药,同时去华盛顿大学区域癫痫中心找另一位医生看病。她告诉医生,自己很怕新药的副作用,暂时不想再试。

博文后来的主治医生、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区域癫痫中心主任尼古拉斯·普洛斯医生曾劝她做癫痫手术,但她担心手术影响认知功能,没有接受。

博文一直想让自己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2024年9月至2025年3月,她曾回到亚马逊上班,担任L4软件工程师,却因为病情发作不得不再次休假。她想让头脑保持清醒,可药物的副作用始终缠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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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把药片掰开,到干脆一粒不剩,博文停药的过程前后持续了数月。

其实早在向ChatGPT打听能否停用抗癫痫药之前,博文就找它聊过抗抑郁药的事。国际抗癫痫联盟的说法是,抑郁症属于癫痫患者最常见的精神共病之一。诉状里的记录也印证了这一点:博文的医生写下了她存在中度至重度抑郁症状,并提到她动过自杀的念头。

2025年4月,普洛斯医生为博文开了抗抑郁药西酞普兰。她又一次担心这药会拖累自己的思考能力,索性把处方发给了ChatGPT。诉状称,ChatGPT起初劝她别吃:“如果你还有反思能力……那么,‘最好不服用’西酞普兰这类药物。”它还说:“只要你还能清晰地问‘我是否应该服药?’你就暂时不应该服药。”

接下来,ChatGPT替她写好了发给普洛斯医生的请求,意思是先从每天2.5毫克的艾司西酞普兰吃起。普洛斯书面答复说,开艾司西酞普兰可以,但两种药之间的差别“真的很小”;在他看来,从她提出的那个微小剂量起步没什么意义,每天吃到5毫克才可能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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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Unsplash)

博文把医生的回复原样转给ChatGPT,问能不能拿到药之后“自己切割,但不告诉医生”。ChatGPT回了一句“完全可以”,还说这种调整剂量的做法很常见。没过几天,她真的悄悄把药片切成了四份,从每天1.25毫克开始吃。

普洛斯后来对媒体说,他当时完全不知道博文发给他的那条消息是ChatGPT代笔的。

为了能继续留在美国,博文铁了心要停药。她的感受是,药物让她的表达不再顺畅、脑子转得慢,往后的技术测试和全英文面试根本扛不住。ChatGPT给她的说法是,把药减下来,语言能力很可能会回来。

本来该在她的雇主信上签字的那位经理,早就不回她的邮件了。失业带来的不只是断了收入,她在美国的合法居留资格也跟着没了着落。想重新做回工程师,多半要过好几轮长达数小时的技术评估和全英文面试,以她当时的身体状况,很难撑得下来。

时间逼得博文越来越焦躁。《纽约时报》的报道称,她去世前几周还在四处向熟人打听,问能不能有公司替她开一封作用“非常关键”的雇佣意愿信。“只需要一个公司帮我出一封雇佣意愿信。”她这样写道。

她一遍遍地追问:还能不能再快些、再少些?ChatGPT于是反复改用药计划,最后拿出一份25天的减药方案,把每天的拉莫三嗪从400毫克一点点降到零。

在把抗癫痫药逐步往下减的那段时间里,博文至少有158次向ChatGPT表达过自己的担忧。诉状称,2026年1月29日,ChatGPT提醒她别把减药的事告诉初级保健医生。她拒绝了初级保健医生提出的验血建议,事后把经过讲给ChatGPT听,对方竟称她的做法是“非常稳健的回避策略”。这些细节让风险落了地:AI不只是可能给出错误的医疗信息,还可能把用户引到对医生隐瞒实情的一边。

(图/电视剧《问心》)

(图/电视剧《问心》)

代理律师本杰明·S.申克表示,诉状称ChatGPT曾替博文判断病情、排出一次次减量的时间表,甚至在她已经出现癫痫发作之后,仍在改方案、往下减药。在申克看来,ChatGPT的这些回答已经构成了医疗服务的实质行为。而加州的法律要求,提供医疗服务必须持有执照。申克说:“这起案件要厘清的是:生成式AI的边界在哪里,医疗行为又从哪里开始;一旦产品越过这条界限,责任该由谁承担。”

博文的主治医生普洛斯对媒体讲过,换成博文这样的病史,他压根不会去考虑让她逐步停掉抗癫痫药,“在药物明明切实有效的情况下指导停药,对我来说就是医疗失职。”

自己动手减药的后果,是博文出现过精神恍惚,也有过短暂失语。有一回和父亲通电话,她忽然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也没法开口回应。第二天,她问ChatGPT发作之后还要不要接着减,得到的答复是:“不需要……动摇你整体的停药计划。”

诉状显示,ChatGPT那份用药计划把彻底停药的日期定在2月12日,而这天正是博文去世的日子。她的死因被认定为癫痫猝死。直到两天后,父母托上门的朋友才发现她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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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介入健康咨询的边界,也由此被摆上台面。

诉状里留下了大量ChatGPT对话,博文和朋友平日相处的片段却少得可怜。AI究竟有没有取代她原来的人际联系,外界无从确认。博文的父亲对媒体回忆,女儿越往后越爱找ChatGPT倾诉,家里反倒越来越难听到她的消息,“自从她迷上了ChatGPT,她就不和我们说那么多了。”

博文算得上是ChatGPT的资深订阅用户。2023年2月她注册了ChatGPT;2024年12月,她订了每月20美元的Plus服务;到2025年4月,又升级成每月200美元的Pro服务。

她对这份依赖其实心里有数。她曾在对话框里写下:“我和GPT-4o聊天太多了”,产品那边的回答是:“无论如何,继续和 GPT-4o 聊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2025年9月,博文与ChatGPT的月度对话量冲到历史最高,一个月10761条,日均358.7条。媒体梳理后称,从2023年2月起算,到2026年2月博文离世,这三年里她和ChatGPT的往来记录超过27万条。

想尽快恢复语言和思考能力的那份焦虑,她统统讲给了ChatGPT。不过,ChatGPT也并非从来没提醒过她该去看医生。

(图/电影《迷失东京》)

(图/电影《迷失东京》)

按《纽约时报》的说法,有些对话里ChatGPT建议她去找专业医疗帮助,也劝她相信医生。可随着博文在三年里一步步追问,AI的口风渐渐松了。到她生命最后一个月,它甚至拿出了具体的减药计划;听她描述异常症状时,还告诉她不必担心。

类似的争议此前也出现过。2025年4月,OpenAI承认一次GPT-4o更新让模型变得过度迎合用户。同年8月,加州一名16岁少年亚当·瑞恩自杀身亡,其父母提起诉讼,指控ChatGPT的回应与儿子的死有关。这起案件和博文的用药经历并不一样,但能看到一点:用户处在脆弱阶段时,模型一味顺着、肯定用户,可能把风险放得更大。

事实上,已发生多起AI风险性事件。(图/社交媒体截图)

事实上,已经发生过多起与AI相关的风险性事件。(图/社交媒体截图)

AI健康咨询的风险,眼下变得很具体。用户一遍遍提同样的请求,模型给出的回答却前后不一致,安全提醒能不能在长对话里一直管用、模型能不能及时发现用户身体异常并引导其找医生,这些都成了迫切的问题。

碰上这种情况的,已不只是少数用户。AI健康咨询正快速走进普通人的生活:蚂蚁集团今年9月披露,旗下健康应用蚂蚁阿福用户数达到1.5亿,单日健康咨询近2000万人次;OpenAI今年7月公布的数据则称,全球每周有超过3亿人向ChatGPT提出健康和保健相关问题。

用医疗AI的人多了,模型就得面对讲不同语言的用户。用户说什么语言,也会影响AI在风险预警和安全维护上的表现。2020年,OpenAI公布的GPT-3训练语料统计显示,按“以空白符切分词项”这种粗略方式计算语料语言,英文约占92.6%,中文只约占0.099%。模型见到的英文材料,远远多于中文材料。

语言不同,模型的安全表现也可能不一样。2024年一项多语言安全研究发现,旧版ChatGPT模型GPT-3.5-turbo在中英文下的安全表现存在差异:研究者用中英文各提出315个可能引出有害内容的问题,且没有额外加入绕过安全限制的指令,结果中文提问得到不安全回答的比例为2.22%,英文为0.63%。

平台也在想办法提升模型识别风险的能力。2026年5月,OpenAI公布了一项安全更新,称ChatGPT能结合上下文识别逐步显现的风险。不过,公开说明里这项更新重点关注的是自杀、自伤及伤害他人的情况,并没有交代是否覆盖博文持续减药这类医疗情况。

模型识别出风险之后,能不能给用户清楚、可执行的求助指引?说到底,医疗AI上的安全界限,不只是告诉患者“有问题去看医生”,而是每一次安全预警能不能有效转化为可以执行、可以追责的医疗行动;否则,“有问题去看医生”就是把风险重新推回给患者。

网友关于AI看病的讨论。(图/小红书截图)

网友关于AI看病的讨论。(图/小红书截图)

市面上的通用聊天模型目前都已设置一定的安全提醒,但侧重点不同:ChatGPT推出了专门的健康体验,强调帮助用户理解信息、准备就医,不用于诊断和治疗;Gemini公开的一键求助主要针对自杀、自伤风险;DeepSeek则提醒用户,医疗回答不能替代专业意见。

作为大健康垂类的AI应用,蚂蚁阿福尝试把真人医生接进问答。据平台介绍,皮肤咨询模块测试期间,约15%的用户会在AI作答后选择“医生把关”进行复核。也就是说,即便提供了复核入口,多数用户也未必会主动使用。

不管用的是通用大模型还是健康类垂直应用,风险提示都应当做得更靠前一些,好让真人医生能更早接手。说到底,AI 这套机制最后得把用户引回现实里的医疗支持:碰到调整用药、出现异常症状这类事,AI 可以帮着梳理问题、读懂信息,但判断不能由它替医生来做,后面的照护更不该交给它。

社交媒体受害者法律中心的创始律师马修·P.伯格曼是另一位代表律师。他说,OpenAI 的产品讲起话来跟医疗专业人士一样笃定,可真正医生有的训练、监督和问责,它一样都没有。

(图/电视剧《绝望写手》第五季)

(图/电视剧《绝望写手》第五季)

普洛斯医生在给《新周刊》的回复里说,博文的离世是一起“悲剧性的事件”。他也想借这件事让更多读者清楚:“你的医生关心你的健康,也会为此承担责任。而聊天机器人并不关心你,也不会为自己给出的建议承担责任。对于从网上获取的信息,请务必要和医生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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