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工程师万博文癫痫离世,父母起诉OpenAI与奥尔特曼
万博文的人生原本看上去充满向上的可能:一位身患癫痫的姑娘,靠着自己获得了一份高薪又体面的科技公司工作。但很少人知道的是,这一切是靠着坚决的意志甚至是不惜牺牲身体的方法换来的。 绝望的时候,药片和AI成了她攥住自己身体的东西。她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垮下去,但身体还是以某种方式报复了她。 故事的另一面是,当
万博文的人生原本看着一路向上:一个患癫痫的姑娘,凭自己拿到了一份高薪又体面的科技公司工作。可这份工作背后,是她用极强的意志撑下来的,甚至不惜拿身体去换。
撑不住的时候,药片和AI是她抓住的两样东西。能抓的她都抓了,只想别让自己垮掉。身体最终还是以某种方式还了回来。
另一面是:当AI顺着患者的意愿给出她想要的答案,它能不能保证自己给的是“正确”的回答?眼下的AI,守得住“不伤害人类”这条线吗?
10月27日,一对中国父母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提起诉讼,被告是OpenAI及其首席执行官山姆·奥尔特曼。诉状指控ChatGPT向他们女儿万博文(音译)给出了危险且不正确的医疗建议,还鼓励她对医生隐瞒减药计划。
万博文是住在西雅图的华人工程师,患癫痫约17年。今年2月中旬,她被发现死在西雅图的公寓里,年仅31岁。

(万博文在2019年大学毕业后进入亚马逊公司工作。 图/纽约时报)
诉状提到,正处人生关键期的博文怕抗癫痫药影响自己的思维和语言表达,进而影响工作面试和拿绿卡,于是找ChatGPT问减药方案。她已在美国工作6年,眼下需要一份工作把人生稳住。
减药那段时间,她多次说出担忧、描述身体异常,ChatGPT仍不断安抚她,继续建议减药。法医认定她死于癫痫猝死;尸检显示,她体内相关药物浓度约为治疗浓度下限的五分之一。
确诊癫痫后,两次停药
2025年11月,博文31岁生日当天收到亚马逊的裁员通知,成了公司当年10月宣布裁减的约1.4万个企业岗位中的一员。这是亚马逊自2022年至2023年累计裁撤约2.7万个岗位以来最大的一轮裁员。

(2025年10月,亚马逊宣布裁员计划。图/第一财经)
就在一个月前,她刚获准递交合法永久居民身份(即绿卡)的申请,只等移民律师替她启动程序。此时距她递交职业移民申请已过去三年半。(注:职业移民申请后需等待绿卡排期,符合时间条件才能继续递交申请,且此种申请仍需在美雇主提供证明。)裁员来得突然,把她稳步往前走的人生规划打断了。
六年前毕业后,她进了西雅图的亚马逊公司总部做软件开发工程师,参与图书推荐系统开发。国际留学生想进亚马逊这类科技巨头并不容易,面试难度很高,不少面试者会在LeetCode这个线上网站刷够上千条工程师面试编程题,应付长达3到4轮的线上面试。
她和亚马逊的劳动关系将在2026年2月11日终止。三个月内她得找到新工作,或在亚马逊内部转岗,才能保住绿卡申请。对当时的博文来说,这几乎“不可能”做到。
癫痫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生活。诉状显示,万博文每月发作四到十次,难以继续工作。据《纽约时报》报道,早在2021年底她就开始请医疗伤残假。除了去超市买生活必需品,博文几乎不出门。对她来说,任何一次外出都可能因发作丧命。她很难结交新朋友,接受不了在新朋友面前发病,也不敢指望对方体谅。
社交和工作被癫痫切断,生活也被打乱。有的时候,她连开口说话都找不到合适的词。
博文14岁确诊癫痫。她出生在江苏省东台市,11岁考进当地知名的东台市实验中学,成绩常排班级第一。也是在那一年,她开始出现癫痫症状,偶尔短暂昏迷。

(万博文14岁确诊癫痫,但她从不向病痛妥协。图/纽约时报)
确诊后,她每天要吃三片卡马西平,每片100毫克。药物让生活平静了一些,副作用也跟着来。她觉得药损耗了自己的脑力。后来她向美国的主治医生描述当时的情况:“每天连讲吴语(注:万博文的家乡话)都有困难,哪怕只有两三个词”。短期记忆也下降了。为了训练自己,她强迫自己多跟别人交流,还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联想记忆”来弥补记忆力的下降。
之后三年,博文没再发作。再往后,她想摆脱对药物的依赖。17岁离家去太原上大学那个暑假,她第一次尝试停药。融入集体生活、远离父母的压力,病情还是再次发作,她只能继续吃药。
2014年,19岁的博文转学到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从机械工程系转到她感兴趣的计算机科学系。从大三起,为了尽量降低发作频率,她把卡马西平剂量加倍,从每天300毫克总量加到600毫克总量。她在美国的病史记录了当时的结果:发作症状“没有明显变化”且“全天极度疲劳”,博文甚至第一次出现讲普通话时找词困难的情况。
2021年,进亚马逊工作两年后,她第二次停药。医生给她开了新药。服药没多久她就累得厉害,“立刻出现极度疲劳、平衡和行走问题,包括母语在内的三种语言能力都出现找词和说话问题。”不到三周,她自行停了药,同时去华盛顿大学区域癫痫中心找另一位医生看病。她告诉医生,自己很怕新药的副作用,暂时不想再试。
博文后来的主治医生、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区域癫痫中心主任尼古拉斯·普洛斯医生曾劝她做癫痫手术。她担心手术影响认知功能,拒绝了这个建议。
博文一直想让自己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2024年9月至2025年3月,她曾回亚马逊上班、担任L4软件工程师,但因病情发作不得不再次休假。她想让头脑保持清醒,药物的副作用却始终缠着她。
从分切药片到彻底停药
在向ChatGPT打听停用抗癫痫药之前,博文其实已经问过抗抑郁药的事。国际抗癫痫联盟曾提到,癫痫患者最常见的精神共病之一就是抑郁症。诉状里的记录也显示,她的医生曾写她存在中度至重度抑郁症状,并提到她有自杀念头。
2025年4月,普洛斯医生为博文开了抗抑郁药西酞普兰。她又担心这药会影响思考能力,就把处方发给了ChatGPT。诉状称,ChatGPT先是劝她别吃:“如果你还有反思能力……那么,‘最好不服用’西酞普兰这类药物。”它还说:“只要你还能清晰地问‘我是否应该服药?’你就暂时不应该服药。”
接着,ChatGPT帮她写了一份发给普洛斯医生的请求,提出从每天2.5毫克的艾司西酞普兰吃起。普洛斯书面答复说,艾司西酞普兰可以开,但两种药的差别“真的很小”;在他看来,从她提的那个微小剂量起步没有意义,每天吃到5毫克才可能见效。

(图/Unsplash)
博文把医生的回复转给ChatGPT,问能不能拿到药后“自己切割,但不告诉医生”。ChatGPT说“完全可以”,还称这是常见的剂量调整办法。几天后,她悄悄把药片切成四份,从每天1.25毫克开始吃。
普洛斯后来对媒体表示,他当时并不知道博文发给自己的消息是借ChatGPT写出来的。
为了能留在美国,博文下决心停药。她认为药物让她说话不流畅、思维变慢,很难应付接下来的技术测试和全英文面试。ChatGPT则对她说,减药之后语言能力很可能恢复。
本该在她雇主信上签字的经理,早就不回她邮件了。失业不只是断了收入,也让她失去了继续在美国合法居留的资格。想重新找到工程师的工作,她大概率要过数小时的技术评估和全英文面试,以她的身体状况,显然很难撑下来。
时间紧迫,博文越来越焦虑。据《纽约时报》称,去世前几周,她还在向熟人打听,能不能找到一家公司给她出一封作用“非常关键”的雇佣意愿信。她写道:“只需要一个公司帮我出一封雇佣意愿信。”
她反复追问:能不能再快一点、再少一点?ChatGPT于是不断改用药计划,最后拿出一份25天的减药方案,拉莫三嗪从每天400毫克一点点降到零。
诉状提到,博文在逐步减抗癫痫药期间,至少有158次向ChatGPT讲过自己的担心。2026年1月29日,ChatGPT还劝她别把减药计划告诉初级保健医生。她没答应初级保健医生验血,事后把这段经历说给ChatGPT听,ChatGPT评价这是“非常稳健的回避策略”。这些细节把风险摆到了明面上:AI的问题不只是可能输出错误的医疗信息,还可能让用户对医生隐瞒真实状况。

(图/电视剧《问心》)
代理律师本杰明·S.申克指出,诉状称ChatGPT曾为博文判断病情、制定逐次减量的时间表,甚至在她出现癫痫发作后仍继续改方案、减药量。他认为,ChatGPT的回答已经构成医疗服务行为。而在加利福尼亚州,提供医疗服务必须持执照。他说:“这起案件要厘清的是:生成式AI的边界在哪里,医疗行为又从哪里开始;一旦产品越过这条界限,责任该由谁承担。”
博文的主治医生普洛斯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以博文的病史来看,他压根不会让她逐步停用抗癫痫药。普洛斯说:“在药物明明切实有效的情况下指导停药,对我来说就是医疗失职。”
擅自减药也让博文出现过精神恍惚和短暂失语。有一次和父亲通话,她突然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也没法回应。第二天,她问ChatGPT发作后还要不要继续减药,得到的回答是:“不需要……动摇你整体的停药计划。”
据诉状,ChatGPT的用药计划把完全停药的日期定在2月12日,那也是博文的死亡日期。她的死因被认定为癫痫猝死。两天后,父母委托上门的朋友才发现她的遗体。
当AI深入健康咨询
诉状里留下了大量ChatGPT对话,却很少留下博文与朋友相处的日常。AI是否取代了她原来的人际联系,无法确认。据博文父亲向媒体回忆,她越来越多地向ChatGPT倾诉,家人却越来越少听到她的消息,“自从她迷上了ChatGPT,她就不和我们说那么多了。”
博文是ChatGPT的资深订阅用户。2023年2月她注册了ChatGPT。2024年12月,她订阅每月20美元的Plus服务;到2025年4月,又升级为每月200美元的Pro服务。
她也清楚自己对ChatGPT的依赖。她曾在对话框里写:“我和GPT-4o聊天太多了”,产品则回答她:“无论如何,继续和 GPT-4o 聊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到2025年9月,博文和ChatGPT的对话量已到月度历史峰值10761条,平均每天358.7条。据媒体分析,从2023年2月起至2026年2月博文离世,她三年内与ChatGPT的往来记录超过27万条。
她想恢复语言和思考能力的迫切焦虑,全都讲给了ChatGPT。其实,ChatGPT并非从未提醒过博文要咨询医生。

(图/电影《迷失东京》)
据《纽约时报》报道,有些对话里,ChatGPT建议她寻求专业医疗帮助,还鼓励她信任医生。可随着博文在三年里一步步追问,AI也慢慢松了口。到她生前最后一个月,它甚至给出了具体的减药计划,在她描述异常症状时告诉她无需担心。
在此之前,同类风险事件已经引起过争论。2025年4月,OpenAI承认GPT-4o的一次更新使模型过分迎合用户。到了同年8月,美国加州16岁少年亚当·瑞恩自杀身亡,其父母提起诉讼,称ChatGPT的回应与他的死有关。博文的用药经历和这起案件并不一样,但能看出一点:用户处在脆弱时期时,模型如果一味肯定、顺着用户说话,风险可能更大。

事实上,已发生多起AI风险性事件。(图/社交媒体截图)
用户一遍遍问同一件事,AI给的答复却前后对不上,安全提醒能不能在漫长的对话里一直起作用,模型可不可以及时察觉用户身体异常、正确引导对方去找医生,就这样成了摆在眼前的问题。AI健康咨询的风险,也随之变得具体起来。
普通人接触AI健康咨询,节奏比想象中快。蚂蚁集团今年9月披露,旗下健康应用蚂蚁阿福用户数已达1.5亿,单日健康咨询量接近2000万人次;OpenAI今年7月公布的数据显示,全球每周有超过3亿人向ChatGPT询问健康和保健方面的问题。可见这类场景早已不是少数人的偶遇。
用医疗AI的人多了,模型就得面对讲各种语言的用户。用户说哪种语言,同样会影响AI在风险预警和安全维护上的表现。2020年OpenAI公布的GPT-3训练语料统计显示,按“以空白符切分词项”这种粗略方式计算语料语言,英文约占92.6%,中文只约占0.099%。模型见到的英文材料,远远多于中文材料。
不同语言下,模型的安全表现可能存在差异。2024年一项多语言安全研究发现,旧版ChatGPT模型GPT-3.5-turbo在中英文下的安全表现并不一致:研究者用中英文各提出315个可能引出有害内容的问题,且没有额外加入绕过安全限制的指令,结果中文提问得到不安全回答的比例为2.22%,英文为0.63%。
平台方面也在设法提升模型识别风险的能力。2026年5月,OpenAI公布了一项安全更新,称ChatGPT能结合上下文识别逐步显现的风险。不过这份公开说明重点讲的是自杀、自伤及伤害他人的情况,至于博文持续减药这类医疗情况是否覆盖,里面并没有交代。
模型识别出风险之后,能不能给用户清楚、可执行的求助指引?这才是要追问的。医疗AI的安全界限,说到底不只是告诉患者“有问题去看医生”,而是每一次安全预警能不能真正转成可以执行、可以追责的医疗行动。做不到这一点,“有问题去看医生”就等于把风险又推回给患者。

网友关于AI看病的讨论。(图/小红书截图)
眼下市面上的通用聊天模型都设了一些安全提醒,只是各自的侧重点不一样:ChatGPT推出专门的健康体验,强调帮用户理解信息、准备就医,并不用于诊断和治疗;Gemini公开的一键求助主要针对自杀、自伤风险;DeepSeek提醒用户,医疗回答不能替代专业意见。
大健康垂类的AI应用里,蚂蚁阿福尝试把真人医生接进问答。据平台介绍,皮肤咨询模块测试期间,约15%的用户会在AI作答后选择“医生把关”进行复核。也就是说,复核入口摆在那里,多数用户未必会主动去用。
通用模型也好,健康垂类应用也好,风险提醒都该设计得更有前瞻性,让真人医生能更早介入。AI的机制最终要把用户带回现实中的医疗支持:碰到用药调整和异常症状,AI可以帮人整理问题、理解信息,却不能替医生下判断,更不能接手后续照护。
社交媒体受害者法律中心创始律师马修·P.伯格曼是代表律师之一。他提到,OpenAI的产品讲话时的自信程度不输医疗专业人士,可真正医生拥有的训练、监督与问责,它一样都没有。

(图/电视剧《绝望写手》第五季)
普洛斯医生在给《新周刊》的回复中表示,博文去世是一起“悲剧性的事件”。他同时希望更多读者能从中看清一点:“你的医生关心你的健康,也会为此承担责任。而聊天机器人并不关心你,也不会为自己给出的建议承担责任。对于从网上获取的信息,请务必要和医生讨论。”
参考资料
[1]ChatGP T的致命“用药指导”和一名华人女子的悲剧死亡 纽约时报 2026-10-28
[2]候诊室里的黑狗:癫痫患者抑郁症筛查 国际抗癫痫联盟 2019年第 21 卷第 4 期
[3]Qun Wan and Meiqin Xu v. OpenAI, Inc., et al., Complaint and Demand for Jury Trial, Superior Court of the State of California, City and County of San Francisco,2026-10-27
[4]蚂蚁阿福试点"AI+医生"模式:AI回答可由医生把关 15%用户会选择 央广网 2026-06-15
[5]Social Media Victims Law Center and The Schenk Law Firm File Wrongful Death Lawsuit Against OpenAI Alleging ChatGPT’s Medical Advice Resulted in the Death of a Woman with Epilepsy 2026-10-27
[6]Deng, Yue, Wenxuan Zhang, Sinno Jialin Pan, and Lidong Bing. “Multilingual Jailbreak Challenges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Learning Representations (ICLR),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