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数据采集员：日薪180元，给机器人当“老师”的流水线工人

我成了流水线上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人。

视觉 | 曲枚

最初我以为数据采集会像《克莱因壶》里那只手套：薄薄一层液体夹层，通上电流，手掌就能碰到虚拟世界。结果满脑子里想的，和眼前干的，完全是两回事。

今年7月，人社部公示拟新增12个职业，“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技术员”名列其中，“数据采集员”就是它下面的具体工种。这个工种背后压着巨大的行业需求——有估算称，机器人要想具备类人的初步能力，大约需要一亿小时数据，而全球有效数据只有几十万小时。正因如此，2026年被行业看作具身智能数据规模化的元年。

8月，我决定去体验一下“数据采集员”这份新职业。

招聘软件里输入“数据采集兼职”，一整屏的招聘信息弹出来。岗位介绍就一句话：“手套数据采集，一天180元，早上八点半上班，七点下班，完成任务就能走，加班另有加班费，工作内容就是给机器人采集数据。”

去之前我想得很美：活儿轻松，钱不少，还带点科幻感。真上了岗才发现，自己成了新时代的流水线工人，一遍遍重复“挤牙膏”这种简单动作，甚至摸索出了偷工减料的小窍门，数据照样能达标。身体和动作被转换成数据商品，可这些数据最后怎么用，我始终没搞明白。

发招聘的账号属于一家电商公司，主业是餐饮食材供应链，主页上挂的岗位除了数据采集，还有仓库理货、包装之类。

跟HR聊得顺利得反常。学历没问，经验没问，合同也没提，只问了我时间怎么安排，随后加了微信。第二天，他把我推给一位“王先生”。“王先生”拉了个群，立下规矩：不许随意离岗，不许拍照录像，八点半开工，早点到，去晚了没位置。

早上八点，我到了采集点所在的大楼。楼里像一座垂直迷宫，整体呈U型，塞得满满当当。一层的底商肩并肩挤着，7-11、拉面馆、图文店、药房各占一块；往上20层是办公区，一层叠一层，科技、教育、设计、金融类的公司和工作室见缝插针。

采集点就在一家用A4纸打印招牌的设计公司对面。没有招牌，没有门脸，玻璃门下摆一张小木桌，门边贴着打卡二维码。扫开是四个选项，对应四家公司，我照“王先生”的交代选了“XX”——一家劳务派遣公司的名字。

《中国证券报》10月份的报道提到，眼下全国能直接拿到数据采集订单的公司只有几十家，可往下分包出去的大小劳务派遣公司，已经有数百家。

把我组织到采集点的这家劳务派遣公司，赚钱模式很朴素：机器人公司或具身智能模型公司提数据需求，数据服务商接单，外包商和劳务派遣公司负责组织劳动力，从中赚差价。

我干活的那个采集点，就处在这条数据产业链的末端。

采集点分两层，每层不到两个高中教室大，被隔墙切成几个区：薄膜采集区、头戴式采集区，几十张工位塞得满满当当。我原以为到了会有人安排活儿，结果没人注意到我。想起“王先生”说过“先占座”，我赶紧找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两个啃煎饼果子的年轻人看着像工作人员。我问他们：“你们知道这些数据最后用在什么地方吗？”

对方答：“会用到机器人身上吧，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

一位工作人员上楼找人做手套采集，我赶紧站起来，他摆摆手：“新来的先做薄膜的，做过几天的才能做手套的。”

有同事告诉我，手套在一楼，轻松；薄膜在二楼，另有一小片区域做头戴式采集。都是兼职，内部照样分等级。

我的手被捆成了局部木乃伊。

一位长期采集员帮我装薄膜采集的设备：一根手指按住金属垫片，另一只手往上缠胶带，几根细线从指尖伸出来，连到电脑上。整套装完约20分钟，线路很脆弱，装好之后除了抓握几乎做不了别的动作，连抠鼻子都费劲。

现场的薄膜数据采集装备

规则我很快就摸清了：照着电脑上的演示视频，用桌上的道具重复简单动作，每组120秒。桌上摆着假鸡蛋、塑料水杯、盘子、美妆蛋、牙膏、空瓶子，一共12套动作循环——先用两根手指捏美妆蛋30秒，换小皮球用三根手指捏，再换海绵、空瓶子；或者把盘子从左边拿起，在空中停几秒，轻轻放到另一边。

标准量是每天155组。单说“捏”这一个动作，就得换着不同的工具翻来覆去地做，一天下来至少要捏两千余次。

戴上数采装备，一遍遍重复那些简单动作。

邻座大姨显然有备而来，扬了扬手上的牙膏：“这支空的我是特意从家带来的，比这儿的实心牙膏省劲多了。”我瞅了瞅自己桌上那支，等真正捏下去，才懂她为啥要自带。

汗水把胶带泡软了，胶带反过来把五根手指勒得发白。第七次把盘子举起来，胳膊又木又麻，可动作停不下来。

我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齿轮咬齿轮，咔哒、咔哒，沿着同一个弧度来回，枯燥得很。

我忍不住苦笑：《克莱因壶》里那些人戴手套，为的是体会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我戴这一身装备，是让机器人去体会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实在无聊，我就跟同事搭话。

帮我绑设备的短发姑娘是长期数采员，大学毕业后没去找工作，一直干在这儿。我问她，没考虑过找个稳当点的活儿？她手上没停，动作放慢了些：“现在工作也不好找，这儿工资挺高，我还没想好下一步，先在这儿干着呗。”

手套数据采集

旁边大哥以前干互联网，如今失业了。“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想着来试试。”一天180块，加上几个小时加班费，眼下能撑住家里开销。每天从昌平来回挤两个多小时地铁，可比起失业，坐在写字楼里做和机器人沾边的事，也算一份“体面”工作。

新华社9月的一篇报道里，业内人士高少龙被援引称，企业能调动的兼职数据采集员规模“已接近百万级别”，他还说兼职群体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是行业主力。

对我碰到的这些人而言，这好像算不上通往人工智能行业的入口，倒更像失业和下一份工作之间的缓冲地带。

上午快收尾时，一位工作人员抱着电脑喊我名字，我心里一紧：中介说过，上午不达标，下午就得走人。

“你的达标率只有82%，快低于80%了，动作再用力点儿。”

系统盯着两项指标：完成数量，还有动作达标率。达标率看动作规不规范、力度够不够，要求80%以上，不达标不能下班。

数采现场电脑上显示的达标率

折腾了大半天，我也算干熟了，还自己琢磨出怎么省事儿。设备其实没那么灵：把矿泉水瓶倒着放、抓起来、翻过去、保持倒立5秒、再倒扣着放下，这整串动作，我试着干脆不翻，只在手里使劲晃，屏幕上数字照样稳稳的。

我的偷工减料很快被邻座大姨看出来了。她扯着嗓子对周围人说：“还得是年轻人，做事有方法，我做了几天都没发现还能这样，人家第一天就找到门路了。”有人笑笑继续做自己的，有人心领神会。

后排有个大姐的线路老出毛病，把工作人员喊了过来。她一边发牢骚，一边瞟了我一眼：有人不按规矩来也能过关，她的怎么就不行。我吓得赶紧把动作做回标准样子。

我问现场工作人员，数据到底有没有强制标准。他们也不清楚。

2026年，工信部主管的《人工智能 关键基础技术 具身智能数据集质量要求及评价方法》行业标准发布，另一项针对训练基地的数据采集与模型训练规范还在起草当中。可上游定的标准，还没变成每个采集点都看得懂、做得到、管得住的统一规则。对现场工人来说，真正管用的“标准”，还是电脑屏幕上那个80%和管理人员的一句话。

这套数据用来训练机器人、追求精准复刻人类动作，是机器人想在真实物理世界中行动的重要依据。可采集员晃几下瓶子就能代替完整翻转，这样得来的数据，对机器人训练真能管用吗？

手上缠得密密麻麻，上厕所都得打报告。于是不上厕所、不吃饭，成了这里大多数人的生存方式。

基础工资180元，加班每小时30元，最多加5个小时。多花15分钟吃顿饭，就要少做六七组数采，拖累一天的进度。数字不算大，可对坐在这儿的人来说，足够认真掂量了。不吃午饭，是最省钱的“午休”。

旁边那位大哥线路接触不良，装备拆下来重新装，已经做好的数据也得返工。他差不多天天加班，今天却落下了不少进度，他说：“今天估计加不了多少班了。”

大姨扭头问周围的人：“昨天你们加了几个钟头？”“三个，实在加不动了。”

“两个。”

她笑呵呵地接话：“那今天咱们一块儿使劲，争取都干满5个小时！”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动心，手上跟着快了起来。

一天干完，左胳膊已经发木；把设备摘下来，五根手指发白、发胀，手腕上留着一道很深的压痕。

收工时，有人接着加班，也有人到点就走。我拿不定主意，去问“王先生”，他劝我别加班，理由是加班费“具体什么时候发，时间还确认不了”。最后我只多干了一个小时。

一个月过去，工资还是没影。群里有人开口质问，有人打电话给监管部门，后来走了劳动仲裁的流程。

钱最终到账，只有那180元，加班费一分没有。我去找“王先生”，对方说：“我找甲方核对了，没看见你的名字，没有收到甲方的钱。”

想起上班那天上午，对面的老哥忽然冒出个念头：“你们说，将来用了咱们采的数据的机器人上市以后大火，是不是也有咱们一份功劳？”旁边的大姐马上把他噎回去：“这么多数据采集，咱们这点也就是九牛一毛，根本算不上什么。”老哥笑了笑，低下头不再吭声。

AI时代，你愿意为机器人“蒸馏”自己的经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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