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性电池从实验室走向量产：聂赞相团队锌离子技术进入商品化阶段

有一类电源，薄得像纸，能反复折叠弯曲，遭到物理破坏也不会爆炸，用完之后按日常垃圾处理即可。眼下它正走完从实验室到产线的关键一步。柔性电池属于全球尚未出现技术代差的新兴赛道之一，中美企业已经正面交锋。

在瓯江论道——“人工智能+”融合创新发展论坛上，国家启明专家聂赞相接受了《中国经营报》记者的独家专访。该论坛由国际院士科创中心、国际智能感知学会联合主办。他在专访中透露，团队已经攻克半固态锌离子材料技术，并将其与先进印刷电子工艺深度结合，使柔性电池实现高效、绿色、低成本、规模化的印刷制造。样品阶段、产品阶段均已走完，现在全面进入商品化落地周期。

“样品阶段、产品阶段都走过了，眼下正迈入商品化阶段。”聂赞相说。他认为柔性电池赛道前景可观、市场空间很大，但产业化得一步一步来。“全球市场体量是海量的，可必须先把一个市场攻克下来，再进下一个。柔性电池性能不断迭代上去，才能一点点渗透到更多应用领域，这要靠时间慢慢攒。”

产品新态：重构电源底层逻辑，开辟全新硬件生态

要看懂柔性电池的产业价值，得先把这款电源当成一个全新品类来理解。聂赞相向记者介绍，团队研发的超薄柔性电池具备这些特性：纸般轻薄、可任意弯折、抗物理破坏、零爆炸风险、可按日常垃圾处理，安全又环保。它瞄准的是万物智联、HAI、云边AI信息处理、生命健康监测、智能穿戴等新兴终端场景。

柔性电池不是锂电池、钠电池的迭代升级，而是全新的电子零部件品类，堪称能源领域的“新物种”。产品底层逻辑被颠覆，电源与智能终端的适配关系也随之重构。“如果把柔性电池直接装在传统的电子产品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聂赞相打了个比方：柔性屏装不到传统直板手机上，只有全新折叠终端才能释放柔性屏的价值；柔性电池的核心价值同样要由全新形态的智能终端来承接。

换句话说，柔性电池产业化不是简单替换现有电源市场，而是从零搭建一整套产品体系、适配场景和应用生态。这条赛道的难度与成长空间，都远超传统电池的升级路线。

产业空白：从零搭建技术体系，依托中国制造补位量产短板

新赛道的技术源头，来自长期的前沿材料科研积累。聂赞相团队在材料领域深耕多年，依托剑桥大学O'Leary实验室的科研根基——该实验室发明了全球第一台电子显微镜，在先进材料研究上积淀深厚。2018年，团队落地深圳推进技术转化与产业化，聚焦锌基柔性电池持续攻坚。

聂赞相表示，选金属锌做核心材料，是适配柔性电池特性的最优解，代价是这条赛道没有任何成熟技术积累可依靠。锂、钠电池经过全球数十年攻关，材料体系、工艺标准、产业链配套都已完善；锌基柔性电池走的是全新技术路径，材料配方、电芯结构、生产工艺、专用设备都要从零自主搭建，连适配的终端产品与应用标准也得重新开发。

“柔性电池这个产业链的配套也是不足的，这是一个全新的技术领域。”在聂赞相的观察中，这条赛道从基础材料到终端应用，每个环节都没有现成答案，全靠自主攻关、自主验证、自主迭代。

海外完成前沿原始创新起步之后，中国完备的设备供应链体系成了柔性电池量产落地的核心支点。前沿材料技术往往诞生于海外实验室，但规模化量产、工艺优化、成本控制的优势，则完全依托国内成熟的高端装备制造体系。“我们也是利用了国内完备的设备供应链，才顺利实现柔性电池的规模化量产落地。”

放到产业层面看，这也是中国新兴硬科技赛道的典型成长路径：海外完成原始创新突破，中国制造靠装备、工艺、供应链优势承接量产，再通过规模化迭代压低成本、完善工艺，反过来推动技术普及与场景扩散，形成“海外研发、中国制造、全球应用”的产业接力模式。

赛道竞速：跨越样品商品鸿沟，逐场景开启全球竞逐

全新品类的硬科技产品，从实验室走到市场化，从来不是线性递进，中间要跨越三道巨大的产业鸿沟。

“说实话，从实验室的样品阶段到大批量的量产阶段，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商品阶段，每一个阶段都不容易。”聂赞相对记者坦言，柔性电池这类行业新物种，样品、产品、商品三个阶段的壁垒极高，外界很难感知产业化落地的真实难度。“做出来已经非常不容易，但是更难的是做得稳、做得好、做得便宜。”

从产业底层逻辑看，样品解决“有没有”，产品解决“能不能用”，商品解决“能不能稳定、低成本大批量交付”。相比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量产一致性、成本可控性、交付稳定性这几关耗时更长、难度更大、壁垒更高。目前国内多数科研机构和企业仍停在样品展示、小批量试产阶段，真正迈入商品化落地周期的并不多，这正是赛道的核心行业门槛。

在产业里摸爬滚打多年，聂赞相对陈清泉院士的产业指导理念很是认同。他说，从求学做科研、啃技术难题到产业化落地，陈清泉院士一直在给团队专业指导。“科学、工程、技术、产业、量产工艺这几个阶段怎么贯通发展，陈清泉院士最有发言权。”科学研发、工程落地、技术迭代、产业孵化、量产工艺这五个维度合起来的综合能力，正是跨过柔性电池三道产业化鸿沟的底气。

结合行业发展节奏，聂赞相总结出前沿新材料赛道的共性规律：海外起步研发、中国落地量产、海外先行应用、国内后续爆发。

前沿材料的创新，多半起于海外实验室，真正规模化量产却要借中国完备的装备与供应链体系来落地；全新电子零部件的创新应用，通常先在海外高端场景跑通商业化验证，国内市场和配套场景随后再跟上、逐步迭代。

对刚迈入商品化阶段的柔性电池赛道来说，这一节奏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有中国供应链托底，量产难题可以快速解决；但全新产品、全新场景、全新标准要落地，得先通过海外高端市场验证商业模式，再反向推动国内市场规模化普及。

全球技术尚无代差，窗口期就摆在那里。谁先跑通“样品—产品—商品”三级跳，谁就能拿到场景定义、标准制定的先发优势。

“柔性电池是个全新的新兴赛道，眼下全球各家企业的技术水平相差不大，还没有谁形成绝对垄断。”聂赞相说，这条赛道的核心竞争集中在中、美两国企业之间，他的团队代表中国力量，正与美国头部企业正面竞速。

商业化怎么走，聂赞相选的是循序渐进、单点突破。团队先把万物智联与HAI定为首个核心增长赛道——这个领域要的电源，正好对上柔性电池轻薄、低功耗、高安全、可弯折、环保无害这几个特性。

往后，团队要靠单点场景做出规模化放量、把商业模式磨熟，再随着产品性能不断迭代，逐步延伸到生命健康监测、智能穿戴、云边AI信息处理等高端场景，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地突破，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地落地。

在聂赞相看来，这条赛道现在比的早就不是实验室里单项技术指标，而是技术落地、产品迭代、量产交付、场景商业化合在一起的速度。全球技术持平的窗口期里，产业化速度就是核心竞争力。

正因如此，他呼吁行业加大对原始创新的扶持：“希望更多产业资源、市场资源投入进来，鼓励更多市场导向的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开展原始研发与落地推广，助力国产柔性电池赛道抢占全球话语权。”

【记者观察】

柔性电池的产业价值，不是去替代现有锂电池、钠电池的存量市场，而是创造出传统电源配不上的全新终端、全新场景、全新生态。当年柔性屏催生了折叠终端的变革，柔性电池也有望打开智能硬件、泛在智联、可穿戴设备的全新产业空间。

这类“新物种”技术，最大的瓶颈从来不是实验室里的突破。材料体系要持续迭代，上下游产业链要从零补齐，应用场景要逐一验证，市场认知与行业标准要长期培育——难的是产业化全链条落地。

眼下，柔性电池已经跨过样品、产品两个阶段，站在商品化落地的起点上。前路还有壁垒，但产业路径、落地节奏、竞争格局已经清晰。原始创新与中国制造优势相互加持，科研攻坚与产业落地贯通推进，国产柔性电池正在加速突围。

说到底，这条赛道最后的竞争，终归要落到产业化能力上。把样品到商品的鸿沟缩短，把技术到规模的路径夯实，中国柔性电池产业有望在全球新一轮能源材料变革中守住先发优势、继续领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