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博会观察:器械装上AI,从展台到病床的最后一段路由谁付费?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第九届进博会的医疗器械及医药保健展区,AI几乎占据了每一块展台的核心位置。 盈康生命把“智护盈康”的用户活跃度打在了屏幕上;飞利浦用一份覆盖10个国家、2万余名患者的《未来健康指数报告》为AI的临床价值提供数据背书;京东健康则把超过20家全球医药健康品牌的签约桌摆在了展馆中央,其中不...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第九届进博会的医疗器械及医药保健展区里,几乎每个展台最显眼的位置都留给了AI。
盈康生命把“智护盈康”的用户活跃度直接打到了屏幕上;飞利浦拿出一份覆盖10个国家、2万余名患者的《未来健康指数报告》,为AI的临床价值作数据背书;京东健康干脆把超过20家全球医药健康品牌的签约桌摆到展馆中央,欧姆龙、西门子医疗、GE医疗都在其中。
这种热闹并不陌生。前几年,进博会的器械故事从“首发首展”讲到“场景解决方案”,今年又集体转向“AI+全周期管理”,线索很清楚。可热闹背后,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正在冒出来:器械厂商把AI塞进设备、平台企业把AI接进硬件之后,这些能力怎么变成临床上能用的服务、患者买得到的产品?从“展台”到“病床”中间那一段,又该由谁掏钱?
盈康生命的回答带着明显的“医院场景”印记:脑科学走有创调控和无创康复两条腿,AI则从肿瘤患者的院后管理切入,先在自己4家医院里跑数据,再谈怎么挣钱。
京东健康选的是另一条道:自己不造器械,而是用JoyInside把AI能力装进别人家的设备,再用“卓医”把医院里的潜在需求筛出来,想做器械企业触达院外场景的那张网。
飞利浦则搬出一份连续做了11年的全球调研来提醒行业:中国医护对AI提效的感受明显高于全球平均水平,可在培训和支持系统的监督机制上,缺口依然存在。
三条路,最后都落到同一个问题上:AI医疗要上规模,缺的早就不是展台上的技术样品,而是做产品的耐心、嵌进流程的深度,以及一套能让价值算得清、分得开的商业机制。
盈康生命:把AI“种”进自己的医院
本届进博会上,盈康生命亮出的脑科学布局,正好是观察器械厂商怎么把前沿技术“临床化”的一个样本。
公司定下的体系是“有创神经调控+无创神经康复”双轨并行。有创这头,山西盈康一生总医院开展脑深部电刺激术(DBS),正从第二代半闭环往第三代AI自适应闭环脑起搏器升级;苏州广慈医院引进脊髓神经电刺激(SCS)做促醒治疗。无创那头,四川友谊医院落地个体脑功能剖分技术(pBFS),配合闭环经颅电刺激与脑电监测,切进睡眠障碍和认知障碍的精准诊断。2026年前三季度,这套脑科学前沿技术累计服务178人次,收入800余万元。
数字谈不上大。盈康生命真正押注的,也不是某个病种的收入弹性,而是“严肃医疗—重症康复—护理养老”三级网络带来的全场景承接能力。脑科学患者从急性期手术,到重症康复,再到长期护理,需要的是一条连续的服务链,而这条链正好是公司手里现成的资产。生态方面,公司链接了天津大学脑机海河实验室和
“十五五”规划把脑机接口列入六大未来产业之一,政策窗口已经打开。这条路径的稀缺之处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于它把技术放进了一个有床位、有康复周期、有支付场景的真实系统。
AI在盈康生命的定位同样务实。2026年4月推出的“智护盈康”平台,前三季度AI相关营收超过1600万元,用户超1.5万人,活跃度44.5%,营养服务、居家用药管理、居家康复管理三个场景已经跑成业务闭环。公司对自身阶段的判断也很清醒:AI应用及平台业务“整体仍处于商业模式验证阶段,对短期业绩影响有限”。
放在眼下的AI叙事里,这种克制反倒显得突出。盈康生命没把AI讲成独立的故事,而是把它塞进肿瘤患者从院内治疗到院外管理的实际旅程:就诊前梳理病程时间线,治疗中生成个人服务日历,出院后把用药、营养、康复的反馈接上,复诊时再把居家数据整理成摘要交给医生。
盈康生命总经理马安捷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说,医疗健康产业往后走,光盯着疾病治疗和医疗资源供给还不够,得把落脚点放到群众全生命周期的健康需求上,把健康服务做得更主动、更连续、更精准,也更可及。
马安捷指出,这与盈康生命正在探索的AI主动健康管理方向高度契合;以AI和数据为纽带,把临床优势与器械产业优势连起来,才能让临床需求带动技术创新,让技术创新服务患者。
说到底,AI的价值不在参数多少,而在于让一个肿瘤患者不必每次从头讲起。
京东健康:不做器械,做器械的“AI接口”
盈康生命代表的是医疗器械与医疗服务双产业并行的逻辑,京东健康在本届进博会上展现的则是一条横向的平台逻辑:靠AI和供应链能力,把器械从“功能工具”改造成能持续产生数据的服务触点。
最直接的入口是JoyInside。2026年4月,京东健康与瑞迈特、微泰医疗、三诺生物、鱼跃等10家医疗器械品牌签下接入协议,计划年内接入100万台设备,未来三年实现“AI+医疗器械”产品200亿元销售目标。道理不复杂:传统器械卖出去以后,厂商和用户的关系基本就断了;接上JoyInside,设备就有了对话和主动服务的能力,使用数据能回流,依从性管理、耗材复购和后续服务也就有了抓手。
对器械企业来说,这是一份不用自建AI团队就能拿到的“智能化增量”;对京东健康来说,器械是继药品之后又一个能嵌进其“可问、可诊、可检、可药、可管理”服务闭环的入口。
医院端的变化更明显。京东健康CEO曹冬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AI这条路可以分成三条:面向用户端的是“AI京医”智能体,也就是AI to C;AI to D用来帮医生提高诊疗和科研效率;AI to H则靠“京东卓医”进入医院的各种场景。卓医2.0怎么落地,其实更该看:它不是给医生用的单一工具,而是一套模型,能从医院信息系统里把有潜在需求的患者找出来。比如肿瘤术后要用特医食品的人、超重需要转到减重中心的人,经过合规引导回到医院或回到平台,再由供应链把服务接上。
曹冬强调,AI要么本身就成了业务,要么就得降本增效。“我们有AI to C(用户端AI医生“大伟/小康”,使用量已达人医的N倍)、AI to D(医生端,提升诊疗和科研效率)、AI to H(医院端“卓医”系统)。”他提到,京东健康用模型筛出医院里有潜在需求的患者,像肿瘤术后需要特医食品的、超重该去减重中心的,再合规地引导回院或回平台。医院科室分割严重、没人手做导诊,这个办法把问题解了,三方都能受益。
“这全是AI驱动,但做起来极难,适合愿意干苦活的人。”曹冬坦言。
医院科室分割,导诊和随访一直没人手,这个办法恰好把缺口补上了。器械和耗材的使用,也随之被嵌进一条更长的患者管理链条。
进博会现场,GE医疗与京东健康把这条逻辑推到了器械场景本身。智能化、小型化的超声设备和骨密度仪,借京东健康的平台从传统院内场景向体检中心、康复中心、县域基层延伸,AI辅助诊断能力跟着设备一起下沉。硬件和临床能力由器械企业出,触达网络和AI连接由平台出,这大概是“AI+器械”商业化上最现实的一种分工。
飞利浦的调研与行业的真实刻度
上述两条路径,可以在飞利浦2026年中国版《未来健康指数报告》里找到一个必要的参照系。
这份报告里提到,中国受访临床医务人员中有87%认为AI让工作流效率得到了提升,全球受访者的这一比例是71%;47%的人表示,AI平均每年帮他们省下至少132小时;过去3个月里,58%的中国医护至少3次靠AI发现或防范了潜在医疗差错,全球只有39%。中国临床场景对AI的接受程度和实际感受,确实排在前头。
同一份报告也点出了要上规模之前绕不开的坎:53%的中国受访医务人员说,所在机构没给AI工具培训,或者培训不到位、标准不统一;77%的人表示机构还没有建立明确的AI工具监测机制;一旦机构提供的工具跟不上需求,79%的受访者会改用个人AI工具,这个比例在全球是64%。
飞利浦全球执行委员会委员、大中华区总裁刘令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只有以医疗需求为起点、以人的专业判断为依托,AI才能真正释放医疗价值”。
当近八成医护在机构工具缺位时转向个人AI,对于成效驱动、可信负责的医疗AI及相关治理就成为了安全性与一致性的硬约束。
再看进博会展台,盈康生命的AI收入1600万元、京东健康200亿元的器械AI销售目标、飞利浦报告里每年132小时的时间账,三个数字对应着三种不同量级的“价值验证”。它们指向同一个事实:AI在医疗领域已经走过了“能不能用”的阶段,眼下拼的是“怎么用、谁来管、如何付费”。
脑机接口的收费路径正在各省陆续落地,AI辅助诊断也被算进了病理诊断的价格构成,政策端释放的信号很明确。可最终谁能跑出来,看的还是那些不太好放进展台PPT的东西:培训体系、监测机制、临床工作流的真实嵌入,以及有没有支付方愿意为连续性服务掏钱。
进博会的聚光灯总会移开。器械上的AI能不能留下,不在于展台上把它讲得多聪明,而在于它能不能让一位卒中患者出院之后依然被“接得住”,让一台家用设备卖出去之后依然“活着”,让一位医生打开系统时不用绕开机构去用自己的AI工具。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今年的展台上,而在接下来一两年里那些安静的产品迭代和流程改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