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团队用AI给韦布望远镜降噪:100亿美元设备看到更暗星体
两张图一对比:有些东西两侧都有,它们是星星,降噪时要保留;有些东西只在一侧出现,它们是噪声,降噪时要保留。 只训练了几个星期,AI就可以把图像变得又干净又漂亮了,但郭钰铎发现:画面里没有多出任何一颗星星。他…
凌晨两点,清华大学博士生郭钰铎从电脑前跳了起来。算法跑通了——那些暗弱的星星,从满屏雪花点的噪声里浮了出来。他兴奋地给组里每个人发微信,结果一个回复都没等到……
不过那一夜,人类能看到的宇宙悄悄往远处挪了一截:他写的算法,让价值 100 亿美元的韦布望远镜瞧见了从前瞧不见的东西。
图源:果壳视频
显微镜和望远镜,解决的是同一类问题?
2020年,郭钰铎进入清华大学成像与智能技术实验室读博。这个实验室做的是计算成像,说白了就是给相机“配一个大脑”。镜头管采光,算法管推测,两边一配合,能挖出更多信息。
这本来已经是个很能打的工科实验室,可大师兄吴嘉敏带着团队跨到生物领域,把活的小鼠放上台子,用他们自己手搓的、配了大脑的显微镜一照,小鼠脑细胞的活动看得一清二楚,成果好几次登上顶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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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刚进组的郭钰铎没跟着师兄去看生物。他拿到的是一个全新课题:研究望远镜怎么观星。
显微镜在实验台上,望远镜在天上;一个看微米级的细胞,一个看百亿光年外的星系。这难道不是两码事?
“我们做光学,是以问题为引导,”吴嘉敏说,“它们解决的都是光学的问题,只是应用领域不同。”
生物成像里,光要穿过几毫米厚的组织;天文观测里,光要跋涉上百亿光年,再穿过地球大气。尺度差了好多个数量级,可要解决的问题是同一个——怎么在满是噪声的模糊照片里,把有价值的信号找出来。
比如这张真实的天文照片,上面布满了雪花点,像极了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画面。
未经处理的天文照片 | 果壳拍摄
这些密布的雪花点,来源可能是极暗的星光,也可能是设备自身底噪、太空里弥漫的微弱背景光,抑或光子随机出没造成的干扰。天文学惯常的做法是叠加曝光,把信号与噪声区分开。
对着同一片天空拍很多张,对齐后叠在一起。短暂的曝光时间里,天体不动,它们发出的星光总在同一个位置;噪声却是随机的,会出现在不同位置。叠起来之后,星光更明显,噪声被摊匀了。理论上,信噪比想提升M倍,曝光次数就得是M的平方。比如提升3 倍,要叠 3×3=9 张照片;提升 10 倍,要叠 100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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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直叠下去,能不能无限清楚?
答案是不能。这套办法收益递减得很厉害,想把韦布望远镜的探测极限从31等推到32等,总曝光时间得从4天增加到大约一个月。可望远镜是全世界科学家一起用的,每个课题组关注的天区不一样,设备的工作时长也有限,不可能对着一个位置没完没了地拍。叠加曝光法很快就撞到天花板。
郭钰铎说:“这个时候AI出现了。我觉得一切都是刚刚好。”
那为什么不问问AI?
拿AI做天文图像降噪,起点是一次课后答疑。
为了补天文知识,郭钰铎选了《观测天文学》,讲课的是清华大学天文系副教授蔡峥。下课后他去问老师,能不能用AI做天文图像降噪。蔡峥第一反应是没戏。空间望远镜的数据处理管线,都是千锤百炼过的,照片的每一个像素点,天文学家都认真钻研过了。蔡峥觉得已经没有能再提高的地方,甚至“神仙来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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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业界权威泼了这么一盆冷水,一般人可能就收手了。郭钰铎偏要死磕。
斯巴鲁望远镜是地面上最强的那台,郭钰铎把它的几百张照片下载下来,打算拿来训练AI。动手之前,他先干了一件事,后来师兄吴嘉敏逢人就夸:把照片里所有亮的部分全部砍掉。
天文图像的动态范围大得离谱,挨着的两颗星,亮度可能差上千倍。要是原样丢进网络,算法的注意力准被亮星牵走。可天文学家追的是极致的科学,盯得更多的是观测边界上那些快被噪声吞掉的暗弱目标,新发现往往就藏在那儿。亮星一砍,算法就能专心对付真正要看的区域。
图片处理完,按8张一组打包,整摞送进AI。
以前的训练路子,是先把多张曝光按像素叠起来,合成一张新图再喂给AI,信息只在二维平面上用。郭钰铎没走这条路:他不合成,一张张原始曝光直接交给模型。这些照片拍摄时刻不同,画面各有差别,AI不光能看到平面图,还能沿时间轴看出前后画面的变化,数据就此变成三维的。
8张曝光图构成三维堆栈 | 果壳视频
训练方法同样得另起炉灶。理想状态下,需要一张“完全没有噪声”的照片当标准答案,问题是宇宙里根本找不出这样的照片。
团队于是用了“自监督”的路子:16张曝光照片分成AB两组,每组8张。两组拍的是同一片天空,星星位置一致,噪声却各不相同。AI拿A组8张生成一张降噪图;B组8张则用叠加曝光合成一张,当作相对清晰的“参考答案”。
AI生成降噪图和叠加曝光的对比 | 果壳视频
两张图摆到一起看:两侧都有的东西是星星,降噪时得留住;只在一侧冒出来的东西是噪声,得清掉。每比一次,AI认星星的本事就长一点,理论上有可能超过传统方法。
只练了几个星期,AI就能把图像处理得又干净又漂亮。可郭钰铎发现,画面里一颗星星都没多出来。
没过多久,一个下大暴雨的日子,蔡峥突然来电,说想聊聊算法。话音落下不久,他就冒着雨从天文学系赶了过来。在茶歇间,他脱下湿透的鞋,换上郭钰铎的拖鞋,开口第一句是:“你这个算法不对,它是没有用的。”
两人一起把当时那套算法设计整个否了。郭钰铎沮丧了一阵,定了定神,问蔡峥:“如果我们做成了,这个东西在科学上,会有什么价值?”蔡峥没正面回答,抬手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曲线——高红移星系的光度函数。
大爆炸之后,宇宙陷进漫长的黑暗,直到第一批星系出现,世界才重新有了光。这些最早的星系,是稀稀拉拉还是密密麻麻?不同亮度的星系在宇宙里各有多少?曲线讲的就是这件事。人类砸下几十年时间和巨额资金,造出最好的望远镜,曲线也只画到上图中蓝色曲线最右端那个位置。
蔡峥说:“如果这个事儿能做成,我们就可以在无人触及的地方,点上我们的点。”
凌晨两点的成功
在人类认知的无人之境点上一个点。揣着这个念头,郭钰铎重新上路。旧设计全部推翻,想做的点子、积累的洞察,统统写进一套全新方法里。
巧的是,这段时间人类最好的太空望远镜詹姆斯·韦布放出了海量深空数据。跨越百亿年的光落在成千上万张照片里,成了AI的“真题”。为了赶训练进度,郭钰铎常坐在电脑前一熬就是深夜。
“搞机器学习,特别是做这件事,我的体会是进度条不是线性走的。也许你干了一两个月,进度还卡在10%或者5%,看不到任何起色。可只要撑住,某天夜里它可能一下就窜到90%甚至95%。所以别撂挑子,说不定下一个晚上就成了。”
凌晨两点,算法忽然跑通了。暗弱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从噪声里浮出来。郭钰铎激动坏了,抓起手机给能想到的人挨个发微信。大家都睡熟了,没人回他,他还是激动得不行。
几天后兴奋劲儿过去,他开始对自己的成果下最狠的手。大师兄吴嘉敏提出问题:怎么证明降噪结果不是AI胡编的?两人给AI安排了一场模拟考:先造一批“假星星”塞进真实噪声里,再让各种算法同场比拼,看谁找出的星星多。
25颗假星星,三种方法分别找到了13、17和23个,新算法遥遥领先(最右)
90%完备度下,新算法把探测极限提升了约1.0个星等;90%纯度下提升超过1.5个星等。完备度和纯度这两个指标,平时总互相拉扯:天上有100个星系,算法找出90个,完备度就是90%;算法报告找到100个,其中90个是真的,纯度就是90%。完备度高了,找得更多,混进来的假货也多,纯度就往下掉。新算法却把两头一起抬了上去。更关键的是,天体的光斑形状和亮度测量都没变,它只管去噪,没给数据添料也没减料。
同样条件下,新算法能看到的星星,比传统叠加法暗1个多星等。这样的提升,相当于给韦布换上一面10米口径的镜子。真把这面镜子造出来,得花三四百亿美元;他们付出的,只是一点算力的钱。
小星系点亮了宇宙
郭钰铎把这套新算法用在韦布望远镜的JADES深场数据上,相当于把数据重新“洗”了一遍。传统方法此前只捞到约50个早期星系候选体,新算法一下找出162个,其中75%从未被报告过。那些已经过光谱确认的星系,它一个都没落下。
图里比的是高红移候选星系的发现效果:过往研究用蓝紫星标出52个,星衍用橙色星标出162个。
这些暗弱小星系的数量,远超理论模型的预测。宇宙的早期,可能比我们想的要拥挤得多。把宇宙从漫长的黑暗中重新点亮,靠的或许不是某几个特别亮的大星系,而是那些微弱暗淡却数不清的小星系。
团队给算法取名“星衍”,出自《易经》的“大衍之数”,英文名ASTERIS。论文投给了《科学》杂志,审稿人的反馈相当积极:“总体而言,我认为这是一项非常相关的工作,可以对整个天文学产生重要影响。”
三个月后,“星衍”正式发布。
“人的认知往前走了一个星等,可要弄懂宇宙的规律,难度比蚂蚁理解广义相对论还大。”蔡峥说,“人总想看到更多风景,这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这套开源算法并不只给韦布用。它不挑望远镜,地面的、空间的,中国的、外国的,都能装上它。硬件不用升级,观测时间也不用占。
这意味着什么?
1995年,哈勃把镜头对准天上一小块看似空荡荡的黑暗区域,连拍10天。照片冲出来后,所有人都愣住了:那片只有一粒沙子大小的天区,居然挤着近3000个星系。这便是著名的“哈勃深场”,它把人类对宇宙尺度的想象整个推翻重写。
把宇宙的年龄推算到138亿年、印证宇宙正在加速膨胀……这些改写教科书的结果,背后都是哈勃攒下的一张张照片。
如今,哈勃30多年攒下的存档,还有各国天文台硬盘里躺了多年的旧图,都可以翻出来重新“洗”一次。那些老照片里,或许就藏着谁也没见过的恒星。下一次把人类想象掀翻的发现,也许就在里面。
论文发表后,郭钰铎一下忙了起来。国内外的天文团队纷纷找上门,都想把这套算法用到自己的望远镜上。
他们请郭钰铎加入线上讨论。他就守在旁边听,看天文学家们兴致勃勃地聊它效果多好、还能怎么改。“我一声不吭,有时候我知道答案,也没说,就听他们争。一个工科生做出来的工具,能被天文学家这样认可,挺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