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ude Code团队接连出走:Thariq Shihipar谈AI实验室的人才虹吸
“不要过度放大顶尖AI实验室的光环。”
翻译|林绮蓓
11 月 5 日,
Anthropic 前 Claude Code 产品负责人 Cat Wu 宣布加入 OpenAI,负责核心产品团队的产品管理工作。
这已不是 Anthropic 近期头一回走掉核心成员。10 月 24 日,
Claude Code 团队工程师 Thariq Shihipar 宣布离职。他在 Anthropic 干了一年多,参与了 Claude Code 的开发。同一天,负责开发 Claude Code 桌面版的 Anthony Morris 也公开了离职消息。11 月初,Cat Wu 又离开了这支团队。十余天里,三位参与 Claude Code 产品开发的重要成员先后告别 Anthropic。
就在 Cat Wu 宣布新去向的同一天,刚离职的 Thariq 参加了由 Sarah 和 Vivian 主持的播客节目《State of the Art Wives》(SOTA Wives),回顾了从创业到加入 Anthropic 的经历,以及对顶尖 AI 实验室的反思。
Thariq 也曾在两条路之间犹豫:是继续创业,还是去顶尖 AI 实验室。他之前办过一家游戏公司,拿过上千万美元融资,最后他还是把公司关了,转去做 AI。摸索了一段时间,他进了 Anthropic,成了 Claude Code 团队的一分子。
可这个主动投奔顶尖实验室的人,真进去上班以后,反倒开始琢磨外界对这些机构的追捧。按他的说法,顶尖 AI 实验室眼下正变成一个巨大的“人才黑洞”,好苗子源源不断地被吸进去。但从 MIT 到 YC 再到 Anthropic,他看下来,这些地方聪明人是扎堆,可并没有什么让人一夜变天才的魔法。进了顶尖实验室,不等于一定拿得出好成果;离开这些机构,也不等于没了创造价值的机会。对那些看着 OpenAI、Anthropic 这些巨头太强、就犯嘀咕要不要创业的人,他特别想讲一句:“勇气比天才更稀缺。”
加入 Anthropic 之前,曾创业融资千万美元
在加入 Anthropic 之前,Thariq 曾经是一名创业者。2020 年初,他加入了 Y Combinator(YC)冬季创业营,创办了一家线上游戏平台,用户可以通过互联网玩《龙与地下城》之类的桌面角色扮演游戏。
那一届 YC 创业营挺特别。开营的时候,新冠疫情还没怎么波及硅谷,创业者照旧在线下跑活动。后来疫情起来了,路演和融资这些安排都被迫改了样子。Thariq 记得,那届 Demo Day,创业者连完整展示项目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交一页幻灯片。有兴趣的投资人就在线上点赞或者发消息,跟团队联系。
疫情倒也给游戏行业开了扇窗。大家待在家里,娱乐需求往上走,资本投游戏的热情也高了,Thariq 的公司因此拿到了不小的一笔钱。他回忆,当时公司账上差不多有 1500 万美元,可整个团队就七八个人。对一家体量不大的游戏创业公司来说,这钱不算少。不过做着做着,他慢慢发现,公司拿到的资金已经远超实际发展撑得住的规模。
钱融多了,还带出一个没想到的麻烦:退出更难了。公司要是想靠被收购退出,之前那么大的融资盘子,可能让有意接盘的一方很难接受对应的价格。但 Thariq 觉得,更该警惕的是融资顺利对创业者心态的冲击。
“融太多钱也会影响心态,让你以为自己已经做成了什么,但实际上并没有。”在他看来,融到钱和真做出一款有市场需求的产品,是两码事。他也坦言,创业那阵子,自己有时候甚至觉得只是在“扮演创业者”。有种现象他不太认同:有些人一门心思研究怎么进 YC、怎么拿到知名机构认可,或者不停往简历上贴亮眼的标签,却没把全部精力放在真做产品上。最后,Thariq 拍板关掉公司,把剩下的钱退给了投资人。
关闭公司之后,Thariq 并没有立即加入 Anthropic。事实上,Thariq 很早就对 AI 产生了兴趣。从 GPT-2、GPT-3 时期开始,Thariq 就开始尝试将语言模型应用于游戏。结束创业之后,他又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探索其他方向,他曾在 South Park Commons 活动,与 Goodfire 合作进行 AI 研究,还开发过一个电子表格智能体。这些实践让他逐渐转向 AI,尤其是编程智能体。
随着 Claude 编程能力不断提升,Anthropic 开始吸引他的注意。从 Claude 3.5 Sonnet 开始,Thariq 就认为 Anthropic 在编程方面展现出了明显优势。他相信,编程将成为 AI 最重要的应用方向之一。最终,在继续创业与加入顶尖 AI 实验室之间,他选择了 Anthropic。后来,Claude Opus 4 的表现也进一步印证了他此前对 AI 编程方向的判断。
但有意思的是,这位主动选择加入顶尖实验室的工程师,后来却成为反思实验室光环的人。
Thariq 并不否认 Anthropic 有吸引力。这些实验室模型能力领先、团队出色,工程师也能借机参与 AI 领域的重要工作。OpenAI、Anthropic 这类公司因此成了巨大的“人才黑洞”,把越来越多的优秀工程师和研究人员吸进去。可在 Thariq 看来,外界对这些机构的崇拜已经有点不健康了。
这种对顶尖人才的崇拜,在社交媒体上尤其扎眼。Thariq 回忆,自己刚接触 X 技术圈那会儿,对那里满是向往。平台上聚着一大堆聪明的工程师和研究人员,聊前沿技术,参加各种有意思的活动。在当时的 Thariq 眼里,这个圈子甚至有点像古雅典,或者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
不过,随着他在X上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Thariq慢慢发现,社交媒体上呈现出来的这些人,多少都经过了一层美化。匿名技术账号尤其如此:头像可能是戴眼镜的花栗鼠,也可能是希腊雕像,技术内容发得漂亮,粉丝一大把,真实身份却几乎从不公开。他一度对这类账号背后的人特别好奇,可真见了面才发现,对方跟想象中那种神秘天才差得很远。他后来半开玩笑地立了条规矩:关注了哪个匿名账号,最好别去见本人。
这些经历让他慢慢看清一件事:人们太容易因为一个人的机构背景、社交形象或者公众影响力,就把期待值抬得过高。顶尖AI实验室的身份光环,其实也有点这个味道。Thariq说:“每次进入一个新的机构,无论是MIT、YC,还是Anthropic,我都会有这样的体会:这些人确实很聪明,但他们也只是普通人。”
话说回来,他并没有否定实验室员工的能力。相反,Thariq对Anthropic同事的评价相当高,认为这里有很多聪明、勤奋、认真、能力出众的工程师。可优秀人才扎堆在一家机构,并不代表所有好想法只能从这家机构冒出来。
他自己就是个例子。进Anthropic之前,Thariq已经花了大把时间摸索AI工具和编程智能体怎么用。Claude Opus 4发布后,他试着拿Claude Code去监控数据库和事件,搭出类似今天所说的“软件工厂”那样的自动化工作流。他还用Claude Code做过视频,自认为可能是最早琢磨这种用法的人之一。早期做起来相当费劲,时间投入很大,但这些实验让他慢慢得出一个判断:一项任务现在能用AI做出初步雏形,那未来六到十二个月,相关能力就可能变得相当成熟。
再后来,他把这些探索过程发到X上,关注的人越来越多。但Thariq觉得,自己对AI工具的熟练并不完全来自Anthropic的内部资源。其实在加入Anthropic之前,他就攒下了大量实践经验,写提示词、用AI工具这些事上,有时候比实验室内部的一些人还熟练。进了Anthropic之后,他当然也学到了不少新方法,但同样会看到新加入的工程师带来团队此前没想到的新思路。
这些经历让Thariq更确信,好想法和实操能力并不是顶尖实验室的专利。进入这些机构,确实能接触到优秀的人才和技术,可并不存在什么魔法,让人一加入就突然变成天才。一个人真正掌握的能力,说到底还是要靠实际行动和持续探索一点点积累。
“勇气比天才更稀缺”
顶尖实验室的光环,还可能波及另一个群体:AI创业者。
现在,OpenAI或Anthropic每发一款新产品,大家就会讨论又有多少初创公司要活不下去了。资源、人才、算力,初创公司似乎哪一样都很难跟这些巨头掰手腕。
旧金山科技圈里,会思考、能做分析的人从来不少——这是Thariq的看法。可对创业者而言,太讲理性有时反而会拖后腿。要是一个人总去盘算大公司在资金、人才、技术上的优势,很容易推出一个听着很站得住的结论:这些公司几乎赢不了,那还动手做什么?问题是,创业本来就得不断试,去找产品与市场契合点(PMF)。一直卡在分析和推演里,一些原本或许有价值的想法,到头来连被验证的机会都捞不着。
Anthropic也曾经是一家初创公司。那时候,OpenAI已经在行业里建立起优势,Google手里有资金、芯片和其他资源。Anthropic能不能在竞争里争到足够的发展空间,也曾被打上问号。但后来的发展证明,新的参与者仍然可能做出重要成果。
Thariq还提到自己在Anthropic工作期间观察到的一些初创公司,Instinct是其中一个例子。在他看来,这家公司一开始并没有提出什么特别复杂的技术构想,而是从一个相对简单的想法出发,持续投入,最终做出了有竞争力的产品。当然,Instinct还得面对Muse、Dots等产品的竞争。但Thariq认为,不管未来竞争结果如何,Instinct已经取得的成绩和关注度,对大多数创业者来说都算得上相当大的成功。
“勇气比天才更稀缺。”这是Thariq非常喜欢的一句话。在他看来,旧金山从来不缺聪明人,真正稀缺的是敢于放弃现成机会、亲自下场做一件事的决心。
对于真正动手做事有多重要,Thariq还从内容创作的角度谈了自己的体会。此前,他靠分享Claude Code的各种新用法,在X上收获了不少关注。但在他看来,内容创作有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前提:一个人得先有值得分享的实际经历。他把这个过程比作“播种与收获”。
一个人可能因为持续分享有价值的内容而获得关注,但成名之后,也容易让生活完全围着名气转,不再亲自参与那些真正有意思的工作。类似的情况在音乐人身上也会出现。Thariq认为,真正有价值的经验往往来自大量枯燥、重复、甚至让人厌烦的工作。如果一个人只愿意分享最终成果,却不再参与那些繁琐的实际过程,甚至把具体工作全部交给别人,那他最终也可能失去持续创造有价值内容的能力。
在竞争对手公司工作,也可以是朋友
随着AI实验室之间的竞争日益激烈,人才流动也成为越来越受关注的话题。
不同实验室有着不同的创始人、使命、业务方向和企业文化,但员工并不一定会一直留在同一家公司。对于这种流动,Thariq认为,最重要的是别把个人身份跟某家公司完全绑在一起。这种认识也来自他此前在MIT、YC和Anthropic的经历。每进入一家新的顶尖机构,他都会发现,那里确实聚集了许多优秀的人,但同样存在一些与外界期待不完全一致的地方。
在 MIT 的那段日子,他既碰到过极其聪明的人,也见过有人一门心思要演好某个很厉害的人设。这些见闻慢慢让他想明白一件事:不该拿“MIT 毕业生”“YC 创业者”或者“Anthropic 工程师”这类标签,当成界定自己的唯一方式。机构名气之外,更该看的是具体岗位合不合适、能跟什么样的人共事、这份工作里能不能真正把自己的能力使出来。同一家实验室,团队和岗位不一样,各人的工作体验也可能差得很远。
聊到几家顶尖 AI 实验室的文化,他打了个挺有意思的比方。不少人习惯把这些实验室往《哈利·波特》的霍格沃茨学院上套。Anthropic 一般被归到看重知识与智力探索的拉文克劳,可 Thariq 反倒觉得它更像赫奇帕奇。
他说,赫奇帕奇最突出的特点是勤奋、踏实、认真,这也正是他在 Anthropic 那段日子里体会最深的团队文化。撑起 Anthropic 的其实是员工做事的那股认真劲儿,外界更盯着的那套思想理念并不是根基。至于 OpenAI,他感觉更像格兰芬多,有英雄主义那一面,也带着点冲动和冒险的味道。
说到公司之间的竞争,Thariq 还特意提到,商业上的对立不该自然而然地蔓延到私人关系里。他不少朋友就在其他 AI 实验室干活,公司之间再怎么争,也不耽误大家继续做朋友。他把这层关系类比成职业体育:球员得拼尽全力帮自己的球队赢球,可同时也有可能被交易到别的队去。竞争归竞争,交情归交情,是两码事。
他拿 NFL 四分卫打了个比方。对一个顶级四分卫来说,能真正懂他经历的那些事的人,也许只有联盟里其他球队的四分卫。场上彼此是对手,可相似的职业经历让他们更容易相互理解,处出友谊也不奇怪。顶尖 AI 实验室的工程师和研究人员处境差不多,各在不同公司、做着互相竞争的产品,但很多经历和难处,只有同行才真的懂。
更关键的是,Thariq 不觉得科技行业就是一场纯粹的零和游戏。一家 AI 公司成了,未必就意味着另一家败了。某家企业有了突破,可能让更多用户接触到 AI,也可能把整个市场做大。对手往前走一步,有时候反而给全行业带来新机会。
离开 Anthropic 之后
从 Anthropic 出来以后,Thariq 本来打算先歇一阵。结果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回忆,离职那天下午三点左右自己停用了工作邮箱,到傍晚六点前后,X 上就已经冒出他离职的消息了。他猜,外面的人可能是反复查邮箱状态,或者盯着 Slack 账号的变化,把这事给发现了。
消息一传开,连一些公司的 CEO 都主动找上门来。本来没打算马上公开下一步打算的 Thariq,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发帖回应。不过到现在,他的新去向仍然没有公布。比起立刻接下份工作,他眼下更想先休息一段,打打《魔兽世界》,再回趟家看看父母。
对常年泡在旧金山科技圈的人来说,真想从工作里抽身并不容易。Thariq 在访谈里说,旧金山的社交氛围很特别,朋友往往同时也是职业人脉,两者之间很难划出清楚的界线。就算到了周末,人们也可能去参加跟工作有关的聚会、活动,或者和同事一块儿运动。在他看来,X 上那个旧金山科技圈虽然有点夸张,倒也不是完全脱离现实。
这样的环境也让不少科技从业者养成了不断审视自己的习惯,琢磨怎么进步、怎么做出更大的成绩。可 Thariq 不认为每个人都得一直处在自我反思的状态里。他甚至盼着以后自己的孩子能过得简单些,不用经历那种过度竞争的成长环境,也不必时时刻刻想着怎么改变自己。当然,他也承认,这只是眼下的想法,不代表自己已经能做到。
工作和生活之外,访谈里还有不少轻松甚至有点荒诞的话题。从 AI 实验室的间谍传闻,到假如 AI 引发世界末日、人该怎么活下去,Thariq 的回答都带着点自嘲。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写 TypeScript 的程序员,没什么值得别人动用间谍手段来挖的信息。至于世界末日,他更不觉得自己的职业技能能派上多大用场。毕竟,要是没了 X,也没了 TypeScript,他还能干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