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畅庞天宇相继离职,多模态生成在大厂还吃香吗?
从“AI企业资金的共识出口”到“期权型业务”。
本文作者为字母AI,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梁文锋此前讲过:“视频生成、3D生成、世界模型,跟智能主线没有太大关系,我们不会去做。”
这番话与当时的形势正好相反。2026年上半年,多模态生成还是AI大厂的主线,各部门、各产品线、各负责人都是独立配置。
腾讯这边,大语言模型部和多模态模型部同级并行,图像、视频、3D生成由后者单独管;字节的多模态交互、世界模型、Seedream、Seedance等视觉生成业务,再加上机器人团队,都归周畅统一汇报;阿里则在4月推出了基于原生多模态架构的世界模型。
那阵子,多模态生成被看成“AI企业资金的共识出口”,大厂纷纷把它当成AI的新故事来讲。
可就在最近一周,两条消息接连传出。
10月31日,据Z Finance报道,字节Seed核心负责人周畅已经离职创业,方向是Physical AI,并拿到头部美元基金的支持。11月2日,多家信源称,腾讯混元首席研究科学家、多模态强化学习负责人庞天宇也已离职,他在职还不到9个月。
人才流失的背后,是大厂对多模态生成的态度变了。Agent等方向跑得快,算力和预算就被挪到了这些能看到增长的业务上。
在当下的叙事里,多模态生成更像一种“期权型业务”:大厂投点小钱,赢了收益不封顶,输了马上撤,本金还能收回来。
多模态生成是期权型业务?
多模态这门生意,token烧得厉害。
以图片为例,模型要先看懂图,就得把图拆成一块块小图像块。
一张224×224的图按14×14切块,是256个token;336×336则是576个。分辨率再往上,单图就上千;长视频是帧数乘以每帧的块数,数量级地往上涨。Transformer的注意力开销随序列长度平方增长,视觉序列一长,成本立刻被推高。
视觉理解加扩散式生成(VLM+DiT)这类架构要同时跑自回归和扩散,token消耗只多不少。
最典型的是OpenAI的Sora。App上线到OpenAI宣布关停,前后也就半年左右。外媒称,Sora每天算力成本100万美元,用户数量还在下滑。成本明显高过收入,公司最后选择止损。
推理端更烧钱。文本模型能把几十个请求批在一张卡上,多模态生成模型做不到,它每隔几毫秒就要生成一次环境状态,实时流式往外送,每个用户相当于独占一条GPU管道。
多模态生成还有个大麻烦是评分难,得靠大量评价人员给模型生成的内容打分。Seedance背后的数据评价团队就有上千人。
LLM可以用相对统一的基准打分,推理、代码、数学都行,版本之间能直接比,团队KPI也好对齐。
多模态生成恰恰相反。MMMG基准的作者说,多模态生成的可复现评测落后于模型本身的发展。人工评测被当作金标准,却没法大规模做,主观性又强,很难系统定位模型的弱点。
所以字节才要拉上千人的评测团队给Seedance做评测,核心就是靠人数堆叠,压低主观性对模型性能的影响。
一旦评价要依赖美学、时序连贯和人类偏好,你就很难用分数判断模型好坏,也很难判断这个模型团队还值不值得继续投资源。
比起“这个视频好看吗”这种明显主观的讨论,大家还是觉得“这个版本在基准上提升了几个点”更有讨论价值。
字节在Seedance上收入不错,但最关键的技术拐点其实是AGI,它就相当于行权价。
如果AGI真的非多模态生成不可,那就相当于兑现了;如果发现AGI并不需要多模态生成,那就是全部权利金归零。
大厂每月消耗的token,本质上就是一笔按月滚动的权利金。
眼下,认为AGI与多模态生成无关的人正变得越来越多。
GLM-5.2到5.3、DeepSeek V4 Flash到Pro,这两组模型都没做视觉扩展,仅靠后训练就把性能提了上去。K3的消融实验里,研究员直言“多模态数据每多一点,文本理解、Coding或者数学可能就会变差”。
杨立昆的表态更像一记重拳。随着他的H-JEPA论文走红,其主张的JEPA路线正被越来越多人接受。
JEPA的思路是在抽象表征空间里预测世界,整个过程不生成任何一个像素。理由是物理世界充斥着不可预测的随机细节,逐像素重建既浪费也不准确。这相当于从技术上论证了“AGI不需要像素级生成”。
业务部门的收缩也就顺理成章。腾讯二季度财报电话会后,资金明显向WorkBuddy倾斜,其他新AI产品的优先级则在往下调。
多模态生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7月24日,腾讯TEG下发内部通知:大语言模型部、多模态模型部一并撤销,改设基础模型部,首席AI科学家姚顺雨兼任负责人,向TEG总裁卢山汇报。
腾讯当时给出的说法是“提升模型研发和协同效率,探索全模态模型的智能上限”。
这两个被撤的部门,是2025年4月拆分出来的。语言线负责文本推理,多模态线负责图像、视频与3D生成,两条线平级并行,腾讯内部叫“双轨研发”。
更早在3月20日,腾讯已经撤掉成立近十年的AI Lab,一部分人员转入大语言模型部,一部分去了产学研合作中心,计算机视觉、语音等原本独立的能力统一并入混元体系。
外界当时的普遍判断是,合并的真正原因在于大语言模型与多模态模型的训练标准不统一,技术难以互通,还会造成算力资源内耗。
一个月后,字节也动了。8月的组织调整中,周畅起家的视觉语言模型VLM被并入大模型LLM体系,成为LLM下面的一个数据子部门。一位Seed人士对36氪表示,“他丢了龙兴之地,基本就没有核心地盘了”。
原因在于,那时候要让大模型看见东西,得靠一种“胶水科技”。
做法是拿一个训好的纯文本LLM,前面接视觉编码器,把图片切成小块转成向量,中间再训一层投影,把向量翻译进语言模型的词表空间,最后与文字拼在一起喂进去。LLaVA、Qwen2-VL、DeepSeek-VL2当时走的都是这条路。
这套方案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宜。
视觉编码器有开源的可用,语言模型是自家现成的,中间那层只需一层胶水把两边粘住。
独立的多模态部门,基本就是围绕这层胶水搭建的。有人负责视觉编码器,有人负责对齐数据,有人负责图文指令微调,有人负责评测。胶水还在,部门就有存在的理由。
可如今这层胶水已经没了,大厂纷纷转向原生多模态。从预训练第一层起,就把图像、文本、音频、视频的token混进同一条主干。
今年2月,阿里从Qwen3.5开始,通过早期融合把视觉能力放进主线模型,此后没有再发布新的通用VL理解模型。
目前大厂的多模态路线主要分两条。第一条是梁文锋的理解路线,让模型看懂图片、视频,回答的是怎么感知世界。这条路确实跑通了。
第二条则把视觉理解和扩散式生成塞进同一套架构,让模型在理解世界之外还能生成内容。
2025年GPT-4o问世后,谷歌、阿里、字节都试过这条路,但都没能跑通。
图像和视频生成依赖扩散模型,在连续潜空间里一步步去噪。训练目标、数据表征、计算机制都不同,硬塞进同一个模型,光是防止任务之间互相拖后腿就够头疼。
一位腾讯混元的多模态研究员向36氪表示,“多模理解和生成没那么统一,理解一般和LLM团队在一起,生成相对独立”。阿里Qwen的研究员说法类似:“理解、生成统一”基本没有已知很有效的方案。评测这一环同样没立起来,一张图好不好看、一段视频合不合意图,判定难度远高于一道数学题算没算对。
周畅在字节力推的叙事,正是“多模态理解与生成统一”,属于第二条路线。
放在期权里这叫虚值,企业收缩部门等于放弃行权。
落差
业务部门一旦收缩,原先分管该业务的负责人,降级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周畅2024年8月从阿里转投字节,职级4-2。报道称其年包为八位数,随他一同来的还有十余名阿里旧部,双方一度卷入竞业限制劳动仲裁。
在阿里,他曾任通义大模型核心技术负责人,离职前发布的Qwen2在Hugging Face开源榜登顶,压过当时的Llama 3-70B。进入Seed后,他负责多模态交互与世界模型,向吴永辉汇报。
此后两年,他的管辖范围持续扩张。2025年7月,豆包视觉多模态生成负责人杨建朝宣布“暂时休息”,据36氪援引Seed内部人士消息,组织要求杨建朝向周畅汇报,杨建朝随即离开,Seedream、Seedance两条视觉生成线归到周畅名下。

2026年6月2日,据晚点报道,字节内部调整架构。原由李航负责的Seed Robotics团队已向周畅汇报月余,字节还在招一位职级L8、对标阿里P10-P11的具身智能技术负责人,同样向他汇报。
按报道的说法,周畅之所以再次扩大管理范围,是因为机器人能够和多模态交互、世界模型在数据与技术层面彼此衔接。四条业务线由他一人统管,媒体称,他当时是Seed内部管理边界最宽的技术负责人之一。
6月刚扩完地盘,8月VLM就并入LLM、降为数据子部门。
庞天宇进场时的动静,比周畅还大一些。
庞天宇去的是混元多模态部Exploration Center,职责写的是“强化学习前沿算法探索”。
1月29日,他通过小红书发布招聘启事,同时对外宣布加入;2月4日完成正式入职;到6月,他带队将UniRL框架开源,扩散模型、自回归模型以及生成理解统一模型的强化学习后训练,被放进同一套流程;10月,该框架升级至v0.2.0,核心署名作者中依然有他。
可到了11月2日,媒体报道称,他在混元从分散走向集权的收拢中,“失去了他在组织版图上最初被许诺的那个位置”。
1月26日员工大会上,Pony说“姚顺雨加入之后,公司加大吸引人才的力度,重构研发团队”,还提到内部要加快Co-design、强化混元与元宝的协同。
1月28日,混元开源图像3.0的图生图版本,并接入元宝。按当时披露的数据,混元图像与视频衍生模型合计3000个,视频模型在社区下载量超过500万,混元3D系列超过300万。那个时候,多模态模型部还是与大语言模型部同级的一级部门。
随后7月24日两部合并,9月前OpenAI研究员田永龙出任混元多模态负责人。
没有人被降职,头衔还在,代码还在,成果也还在。
但有人起就总有人落——从别人向他汇报、单独负责一条线,到向别人汇报、负责主线的组件,以高姿态入场却经历这种转换,心理上的落差难免。
对大厂而言,期权就是花点小钱赌一把。真正遭罪的,是那些被卷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