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苗苗看500多部短剧：观众为何爱看又羞于承认

2026年6月5日，安徽淮北一名网民在电脑和手机上刷微短剧。图源：视觉中国

你每天在短剧上花掉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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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中，

2026年11月1日起，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启动为期两个月的微短剧低俗化、

11月6日，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了首都师范大学艺术与美育研究院教授许苗苗。她长期从事

“总能找到一部适合自己的短剧”

南方周末：你一共看过多少部短剧？

许苗苗：完整看完的有500多部。曾经连续20多天，每晚睡前都看，每天至少两三个小时。当然不是每部都从头看到尾。有的看了一部分，发现套路差不多，就弃了。加上这部分，估计一千多部。

短剧有很多重复的

南方周末：看多了反而容易失去兴趣？

许苗苗：对。特别是平台不停给你推同一类内容。套路总是类似的，看到最后完全没有新鲜感，甚至产生

不过，我的观看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纯娱乐。我是

南方周末：看了这么多部，你最喜欢哪种类型的短剧？

许苗苗：我自己看真人短剧，偏爱的题材是写亲密关系的现代言情和古代言情。短剧的镜头贴脸很近，拍来拍去主要是表情和眼睛。男女之间那种亲近感，放在这种拍法里特别合适。跟大银幕一比，它给人的感觉更靠近人。

AI短剧

南方周末：从小孩到老人，短剧几乎吸引了不同年龄段的人，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许苗苗：我觉得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

一部短剧未必要让所有人都满意。抓住一小部分人的情感期待，它就可能拥有自己的观众。换句话说，适合你的那部短剧，总能找得到。

南方周末：近来网上流传一种看法，说红果短剧展现的是中国最朴素的价值观，像善恶有报、孝顺父母、勤劳致富、规矩要立住这些。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许苗苗：这些价值判断在剧里确实有，这点我认可。但要说成中国独有的价值观，我不赞同。先说一点，这类情感期待并非中国人专有。常言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盼着善良有回报、付出有收获、正义压过邪恶，谁都会有这样的愿望。所以我更愿意叫它大众的朴素价值判断。

再有一点，把这种说法跟中国挂在一起，容易滑向国家叙事，甚至变成民族主义的讨论。短剧要往海外走，就不能只装中国人特有的那点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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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不负责解决现实问题”

南方周末：短剧里混杂着强烈的现代

许苗苗：这里得分开看。有个现象我觉得挺明显：你缺什么，故事里就容易给你补什么。这同时是一种简化叙事。现实里复杂的社会关系，被压成一个极简单的反转——你原先被人看不起，如今有钱了，所有人都来敬你。可我不觉得这说明观众真就认同这套价值观，短剧给的不过是一种幻想。

南方周末：能不能说，短剧并非在反映人们的真实生活，而是在放大普通人希望拥有的生活？

许苗苗觉得，短剧呈现的内容有真实成分，只是不够全面。它从现实生活里提取了一部分情绪，加以放大，再用艺术化手法呈现出来。善恶有报、付出有回报，这些现象确实存在。不过，不能因为短剧里出现了某一种情绪，就断定它代表了所有人的想法。

短剧本就不是用来回答现实难题的，也不该背起教育所有人的担子。说到底，它是一款娱乐产品。它满足了哪些需求，又可能带来哪些毛病，两头都得看。不能光说好话，可要是因为有些作品做得糙、爱猎奇、故事不完整，就把整个行当一棍子打死，那也不对。

南方周末：为什么短剧特别喜欢把这些价值判断做成一个明确的结局？比如坏人一定受到惩罚，好人最后一定过上好日子。

许苗苗：短剧得在很有限的时间里给观众一个交代。再说了，这类新媒体娱乐产品，大家多半是拿碎片时间来消费的，这种消费自然就指向

再说短剧本身就是娱乐产品。观众点开它，多半图个放松，不想再费脑子琢磨复杂的事。真要深刻反思，我可以去读严肃文学。可看短剧，我图的就是它能造梦，让我瞧见点比平常日子稍微好一些的东西，真的假的都行。

南方周末：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现实中很难快速得到的东西，比如财富、美貌，或者某种特殊能力，在短剧里能很快实现？

许苗苗：对。说得再准一点，它让你待在一个虚拟场景里，现实里那些可能变成软肋的东西，你不用去顾忌。好比生活里碰上不讲理的人，你明明受了委屈，可时间成本、关系成本摆在那儿，或者不想把事闹大，最后还是忍了。

前一阵子我在宾馆丢了一单水果外卖。拿走的那个说，手机号长得像，以为是自己的。后来我一查，两个号码只有开头那个“1”相同，这才明白对方是存心拿的。

前台调了三个小时监控，画面找到时已经快到深夜，大伙都累得不行。钱其实就几十块，可真找到人以后，你要不要当面对质？要不要报警？旁人会不会嫌你小题大做？那会儿我脑子里幻想自己当面跟她理论，伶牙俐齿把她怼得说不出话，甚至还想她吃了拉肚子、出门摔跟头。可现实里，我只能认下这笔损失，水果没吃上，时间也搭进去了。所以到现在提起来，我还是憋着一肚子气。

许苗苗。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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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这种现实中的小憋屈，与短剧有什么关系？

许苗苗：短剧会把这些情绪放大。现实里你也许只是碰上一个爱占小便宜的人，短剧却能把他写成坏得透顶、招人恨的角色，然后让主角当场拆穿，再狠狠收拾一顿。你生活里没做、不好意思做的事，那些忍下来、事后想起又窝火的事，短剧里都能替你做。

家庭伦理类的短剧还有不少，父母偏心、丈夫窝囊、妻子受气、小人得利，这类情节看的人为什么那么多？因为不少人在生活里都有过相似的遭遇，也许没剧里那么重，可那份委屈是真的。短剧把日子里攒下的种种不满拢到一块儿，放大成一场又一场冲突。

南方周末：这么说，观众看这些短剧，获得的是一种情绪上的宣泄？

许苗苗：对。还有一点，互联网文艺跟传统文艺很不一样，它能直接对着个人。以前看电视，特别是家庭伦理剧，一家人可能坐一块儿看。作品一般会劝你，家里有了矛盾要忍让、要包容，为了大家好，把自己的棱角磨平。可你捧着手机看短剧，谁也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心里憋了多大的火、想说多狠的话，在这个空间里都能释放出来。

南方周末：也就是说，短剧提供了一个私密的空间，让观众不必顾虑别人的眼光？

许苗苗：可以这么讲。它像个始终站你这边的角色。现实里，你可能不好意思把愤怒摆出来，也不愿承认自己有些偏自私、偏狠的念头。可到了短剧里，你能代入某个角色，把那些想干却没干的事干一遍。

现实中你未必会那样做，但脑海里未必不会那样想。这也是

南方周末：既然短剧满足了个人化的情绪需求，那为什么很多人看完短剧，会有一种不太愿意与别人分享的羞耻感？

许苗苗：我看这里头其实是两个问题。一个是嫌短剧格调不够高，另一个是短剧把自己心里那些不便对外露的情绪给翻了出来。这两件事得拆开来看。

我以前聊网络文学时提过一个说法，叫书架与收藏夹。早年的英国中产家庭，读小说是全家一起做的事。一家人围坐着，听其中一个人念故事。那时候，阅读是公开的社交行为。后来识字的人多了，阅读慢慢变成个人的事。到了网络文学时代，很多人看完小说往收藏夹里一放，未必乐意告诉别人自己读了什么。收藏夹里存的是个人不愿公开的秘密。你可能觉得这篇文特别好看，但不等于你愿意跟人分享。

南方周末：那为什么看完一部电影可以发朋友圈？

许苗苗：因为两者受到的社会评价不一样。比方我看完诺兰的电影，会发朋友圈晒票根，这算一次时髦、有潮流感、拿得出手的文化消费。可要是看完一部讲皇后和太监感情线的短剧，我就不愿意让人知道。因为你还得费一大堆口舌，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

另有一个原因，短剧的情绪能直接跟现实生活挂上钩。比如我跟身边的人相处，难免有些摩擦。看到短剧里相似的情景，我可能就代入进去，觉得解气。可要是让人知道我在看这部剧，人家很容易以为我在指桑骂槐。那就没必要了。

AI短剧

“市场最先挑的，是容易让人共情的故事”

南方周末：这些情绪上的偏好、对价值的判断，是平台和算法挑出来的吗？

许苗苗：算法的具体逻辑，我没有到平台内部直接核实过。不过按常理推，平台会看用户浏览了什么、在哪儿停留，据此推送相近的内容。

打个比方，有一阵子你老看年代题材的短剧，它可能就源源不断给你推差不多的作品。结果是，你刷到的东西越来越贴合你自己的口味。

南方周末：当这类情绪偏好和价值判断——比如某种预设好的公道——变成能反复消费的内容之后，市场会怎么去塑造观众看到的它？

许苗苗：我的看法是，市场最先挑的，是那些容易让观众共情的情绪和故事。这类故事情节简单、直给，观众容易从中得到情绪上的满足。一旦某个套路被市场证明管用，就可能被一遍遍拿来用。创作者换来换去的是人物、身份和故事背景，核心情节却差不多。这么一来，观众对公道的期待，也容易被压缩成一套固定的讲法。

当然，把一些简单的道理反复讲，未必就是坏事。像普法、反诈类的短剧，用不同的故事一遍遍演骗局，让观众注意到现实里容易被忽略的那些问题。

南方周末：你参与过不少短剧行业的评审，在你看来，什么样的短剧才算好短剧？

许苗苗：我不主张短剧一味砸大钱，也不觉得明星请得多、特效堆得满就是好作品。眼下短剧真正的长处是

南方周末：对短剧行业，你总体上还是偏乐观的？

许苗苗：我总体上算是一个

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南方周末实习生 邬谨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