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GPU服务器飙至2000万：一场多层中介推高的隐秘生意

在南方某城市的保税区一带，一家公司的采购代表陈远（化名）整整等了一天。

陈远此行的任务，是买一批某型号（以下称X型）的高端 GPU 服务器。动身前老板给他下了“死命令”：当天必须要拿到货。结果他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11点，等来的却是对方一句“卖不了了”。

帮他找货的中介商林岳（化名）马上又去联系了另一个卖家。这一回报价每台超过2000万元，可对方依然“没法立刻拿到货”。

陈远要的是X型8卡服务器，也就是一台机器里装着8颗X型号高端 GPU。今年以来，这款设备的价格走了一轮暴涨。

去年年末，X型8卡服务器在国内的报价约为400万元；到今年9月，同一机型涨到了原来的近4倍，大约1500万元；而近一个月，报价又大幅往上蹿，突破了2000万元。

高端 GPU 的需求持续放大，是这轮涨价最直接的推手。全球做 AI 的厂商都在加快算力竞赛。今年2月，Meta 和这家生产高端 GPU 的芯片厂商对外公布了一项多年合作，打算部署数百万颗高端 GPU，搭建面向 AI 模型训练和推理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

另一面，这个需求和交易量都很大的市场并不够透明。一条货源消息往往要经过好几名中介，每转一手就加一次价。买家就算愿意出高价，也未必清楚谁真正有货、什么时候能交。

围绕这轮不断攀升的行情，《智能涌现》与几位算力从业者深入地聊了聊，从他们经手的一笔笔生意里，试着搞清楚这桩隐秘的天价生意是如何运转的。

中间人的生意

陈远去保税区的前一晚，林岳盯货盯到了凌晨一两点。他记得，自己是反复确认过货没问题，才去睡觉的。

林岳回忆：“前一天晚上，我一遍遍找供货方核实，对方一口咬定没问题。早上7点多，我又去催。到了上午、中午，我还在追问货有没有问题。供货方始终说，‘货在，货主已经锁好了。’”

可就算防得这么紧，他还是没能替陈远拿到货，之前那些反复确认，全成了对方的空头支票。

林岳说，此前他从这个卖家手里拿到过货，正因为有一定信任，才会再去找他们。但他如今怀疑，对方可能同样只是个中间人。在他看来，对方并没有直接掌握自己想要的那种X型货源。

一笔GPU服务器交易，最上游是直接掌握设备的货主，即卖家；最下游是买设备自用或向外出租算力的企业，即买家。两头之间隔着若干层中介商：有替货主找买家的，有替买家找货的，还有受买家委托来完成采购的代采方等等。

正因为中介商大量存在，货源消息常常要转好几次手，才能传到买家面前。林岳替买家找货，他联系上的“卖家”可能同样是中间人，并不是离货主最近的那一层。“我的买家资源更多，但离‘真正的卖家’不够近，对他们缺乏掌控力。”这成了林岳即便反复确认也把握不了成交的重要原因。

市场需求缺口巨大、供应紧张，导致 X 型 GPU 服务器快速涨价，这几乎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原因。看不到的是，若干层中介商的存在，也一步步推高了价格。

林岳说：“只要哪个货主放出‘有一批货准备出售’的风声，离他最近的中间人马上就把这条货源信息往下传。每转一道手，上一家中介的报价上就加一层，等报到买家那里，价格已经被抬得很高。”

替买家筹谋的中介，得具备一项本事：判断你对接上的卖家是不是真正手里有货的卖家，而不只是另一个中介。

林岳有自己的判断办法。他说，卖的是什么型号、多少钱，这些最基本的问题，对方能不能立刻讲清楚？假如问一句要等半天才有回音，或者刚谈好一个条件又冒出新的条件，那大概率不是真正的卖家。

不过林岳知道自己这一次“看走眼了”。“对接的人自己不能直接决定怎么卖，还要向上游逐层询问，买家才会迟迟等不到准信。”

而“准信”对买家来说又那么重要。大部分买家都希望能“同台”交易，也就是双方当面验资、验货，确认买家有钱、卖家有货，再完成交易。可眼下高端GPU服务器供给是个卖方市场，卖家更倾向于先筛选买家，确认买家资质、资金是否到位之后，再交出自己的底牌。

买家这边更被动，想拿到货就得动作快。常见的做法是：买家先把能接受的价格告诉中介，中介按这个价位长期盯着市场，一有货源露头，就马上让卖家把营业执照发来、交定金，再替他锁货。那些还在来回谈条件的买家，根本轮不到成交。

买家被“遛”、甚至被骗走钱的情况也不少见。林岳讲了这样一套操作：“对方咬定自己有货，先跟你签合同，让你打定金，钱一到手人就走了。”他说，这也是部分买家不肯先付款等货、坚持要现货的原因。

一场交易中的多方，彼此之间都难言信任，谨慎和试探充斥其中。

“市场上到底有多少货，我拿不准。每个人报的价，谁真谁假也分不清。”林岳怀疑，有些对接人一口答应有货，其实手里并没有货源，还得再去问别的渠道。

就连业内传出的成交消息，他也不敢全信：“看着挺热闹，好像成了很多单，可真成交的未必有听说的那么多。”在他看来，价格高了，一些买家也开始冷静，转为观望。

眼下市场上的买家主要有几类：为训练模型而采购设备的模型公司、互联网大厂，以及对外出售或出租算力集群的算力服务商。林岳说：“这些公司大都不会直接出面，而是委托代采方来交易。”

面对超过2000万元的报价，大部分大厂如今已不愿买单。林岳表示，国内AI大厂对X型8卡服务器能接受的价格上限在1500万左右。

不过，并非所有模型厂都退了。据林岳了解，近期市场上仍时不时传来某头部模型厂的求购消息。

谁为高价买单

工信部的数据摆在那里：到今年6月底，国内智能算力规模比去年同期涨了177%，万卡以上的智算设施已经建成52个。买高端GPU服务器的，不只是模型厂商，靠出租算力吃饭的公司同样是大户。

价格高涨、中间人到处找货，赵诚（化名）关心的是哪些采购最后能落地。靠这个，他才能摸清这个看似热闹的水下市场真正的水温。

X型8卡价格突破2000万后，赵诚说：“大部分模型厂都放弃购买了。”他接触的买方里，更主流的是采购设备建算力集群、再向下游客户提供算力服务的公司。“如果我是建算力集群的，已经跟客户签好合同，承诺了多长时间内要交付，不交付要承担什么违约责任，那么如果赔偿成本比机器的溢价还高，就只有硬着头皮买。”

交付压力就这样沿着订单往上游传递，“能够按时拿到设备”成了大部分买方愿意接受溢价的前提。

跟一般中间商不同，赵诚坚持必须直接对接买家。这由他的生意模式决定：买家买到GPU服务器后，他提供后续部署和维护服务，赚取服务费。“我可能会给中间人一次机会聊一聊，如果第二次沟通还不能直接跟买家聊，那我就不继续了。”

他坦言，在这个隐秘的水下交易市场里，每个角色几乎都是隐身的，这跟买家的诉求直接相关——买家大多不愿分享交易渠道，否则会多出抢卡的同行。“本来就一碗饭，5个人分差不多，如果来了10个人、20个人分，肯定就不够了。”

国内高端GPU市场上，除了X型卡，推出更早、AI计算性能也不错的Y型卡，是另一个主要交易型号。采购该型号服务器，既可以找市场现货，也可以直接向生产该GPU的公司申请供货配额，由其直接安排供货。据赵诚介绍，现在水下市场的Y型8卡现货报价约为每台650万元，而通过原厂配额采购，价格可以比现货低约200万元。

不过，价格较低的原厂配额，申请门槛更严。赵诚说，他接触的一些客户虽然急着要货，却暂时无法满足资金、机房或用途证明等审核要求，采购难以推进，最终还是只能转向高价市场。

Y型卡比X型卡便宜了约三分之二，但这并不意味着更容易买到。这又回到前面几位中间商都反复提到的问题：“能及时拿到货”是交易能完成的关键，可市场上的“现货承诺”并不可靠。

赵诚拿一台服务器打比方：“原来谈好450万元，后来市场价奔着650万元以上去了，那我宁可赔你违约金，转手高价卖给别人，把违约金扣掉，到手的还比原来多。换你你不违约？”所以买家就算已经锁定了货，最后照样可能出岔子。

智能涌现从一些交易里看到，搭售的条件也冒了出来：想要X型这种紧俏货，就得顺带吃进Y型之类的其他GPU服务器。有位买家的原话是：“简直像买爱马仕一样，还得配货。”

在赵诚看来，芯片能量产，不等于就能大量供货，问题得往上游追：高带宽内存（HBM）供不上，先进封装产能又吃紧，两头卡着高端服务器的量产。他估摸，全球能用来组装Y型8卡服务器的现成模组已经不多了，往乐观里算，大概也就再撑半年左右的供货。价格自然还得往上走。

上游的扩产一直在进行，可新供应落地要时间。SK海力士今年10月称，“供应未能跟上市场增长”，卡住的两点是先进制程的技术难度、新厂建设要花的时间。按照计划，公司年底前会把M15X工厂的产能拉到最高水平，好让新一代高带宽内存HBM4多供一些。

同月的业绩发布会上，台积电透露，全球有近20座工厂项目在推，覆盖先进制程、先进封装等方向，但“设备供应紧张”，想扩产得早早跟设备供应商打好招呼。

企业也在另找出路。公开报道提到，今年一些企业因为X型8卡服务器涨价，改去租设备，可那会儿一年期合同的月租金最高已经到19万元，租满一年，200多万就出去了。

此外，一些大厂近期甚至开始打听RTX5080这样的消费级显卡的行情。

陈远是奉老板之命来买X型8卡服务器的，人还没回去，货也没到手。他托卖家好歹调出一两台，让他先看看设备。对方先让他再等等，转头又改口：货协调不出来，老客户也在抢这批。

这笔采购最终没有成交。当陈远仍追问第二天早上能不能拿到货时，卖家回复他：“拿不到，再等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