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合机器人破产清算:估值5亿美元,2025年营收仅433万元
以下文章来源于AGI接口,作者易玉琴
离职已有3个月,许川(化名)还在等着前东家缓过来。
他点进公司的微信公众号,最后一篇推文停在9个月前。而被拖欠的工资,半年多过去依然没有着落。
这家机器人创业公司位于广东。成立才几年,转型了好几回,稳定的商业出路却一直没找到。产品卖不动,工资发不出,他最后还是走了。
跟虎嗅聊的时候,许川还和几位前同事保持着联系,时不时打听公司眼下怎么样。
欠薪半年多,他却一直没去起诉。
“老板人其实还不错。”他这么跟虎嗅解释,所以还想再给公司一点时间。
可公司的消息越来越少,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今年,机器人行业里这样的故事一遍遍重演。
7月,法院裁定受理盈合机器人的破产清算申请,这家公司曾获美团系、字节跳动等机构投资,估值一度达5亿美元;5月,背靠百亿估值AI独角兽的深兰机器人(上海)也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
近五年间,全球约50家机器人整机企业陷入经营困境或已退出市场——这是虎嗅一次不完全统计的结果;这些案例有约67%发生在最近两年,工业、商用服务、人形机器人等赛道均在其中。(虎嗅注:统计对象指主营机器人研发、制造与销售的企业,范围包括进入破产清算、注销、实际停业以及出现重大经营危机的公司。)
融资热、估值涨,另一边却是明星企业一个接一个退场。
到底是谁拖垮了这些机器人公司?
明星光环下的经营裂缝
盈合机器人的起点,曾经很高。
2020年3月,盈合机器人在深圳成立,由盈峰集团孵化。创始人沈岗在机器人行业干了多年,曾任上海发那科常务副总经理、碧桂园博智林机器人总裁。
成立仅10个月,公司估值便达到5亿美元,美团系、字节跳动等机构相继入局,累计融资超过6亿元。
盈合机器人融资历程 图源:企查查
有了资本加持,公司同时铺开应急管理、城市治理、仓储物流、医疗健康、工业制造等多个领域。2021年,还规划投资100亿元建设机器人产业基地。
可庞大的商业规划,终究没能变成撑起经营的收入。破产清算相关文件显示,2025年公司营收仅433万元,净亏损却达到6700万元。
另外,部分项目还因为交付问题惹上了纠纷。
2021年,盈合与佛山照明签下智能制造车间建设合同,项目最终没有达到验收标准。双方为此对簿公堂。
佛山照明2025年半年报显示,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已于2025年2月作出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原判。按照判决,盈合要退回2690.4万元合同款,还得自掏腰包拆掉安装在佛照生产车间里的设备和系统。
今年6月,盈合股东兼董事、熊猫资本创始合伙人李论公开质疑公司管理层以及控股股东盈峰集团的经营决策与资金使用。
李论提到,公司还没形成稳定现金流的时候,部分核心高管税后年收入就到了300万元,创始团队成员还拿过500万元年终奖。另外,公司曾单独花2800万元装修2600平方米的办公室。他同时质问:“盈峰集团此前通过股权转让套现超过1亿元”。
这些薪酬、装修支出和股权交易的说法,目前都只是李论单方面的陈述,没有完整审计和交易文件做独立核实。截至发稿,虎嗅向盈峰集团进一步求证相关争议,对方没有给出明确回复。
被资本追捧过的机器人企业不止盈合一家,深兰机器人身上的问题同样不小。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今年5月7日裁定受理深兰机器人(上海)有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之后,破产管理人宣布解除公司全体在职员工的劳动合同。
今年9月披露的职工债权公示显示,已确认的102名职工债权合计约2306万元,欠薪及经济补偿金约2105万元。
深兰机器人的母公司深兰科技,曾是一家估值超过百亿元的AI独角兽,云锋基金、中金公司等机构都曾投资。
2021年,深兰科技官网转载的报道称,公司拿到韩国LG集团超过7亿元的消毒机器人订单,LG计划三年内采购数万台智能消毒机器人。
订单后来履行得怎么样?一位深兰前员工说,相关订单没能大规模执行,原因在于产品在实际场景中的适配问题。这一说法没有LG方面的佐证,具体交付规模及影响因素仍待核实。
一位接触过深兰科技的行业人士向虎嗅回忆,公司过去几年扩张很快,业务从智慧零售一路延伸到自动驾驶、机器人等多个领域。单是机器人业务,就涉及清洁、配送、消毒、园艺等多个品类。
“基本上什么火就做什么。”他记得,公司一度用高薪招来大量管理和研发人员,推出过不少概念性产品,但部分产品始终没找到稳定需求。
不过,深兰机器人破产,不等于母公司深兰科技也破产。
今年9月,深兰科技回应称,正在加快裁撤工业智能化、农业智能化、智慧城市及传统机器人等长期亏损业务,把资源集中到新的战略业务方向。深兰科技强调,集团主体仍在正常经营,部分下属公司清算属于业务调整。
不过,从公开的工商和司法信息看,深兰科技这个主体也有被执行、限制高消费等记录。到发稿时为止,虎嗅就经营层面的相关问题联系深兰科技求证,对方没有回复。
盈合和深兰的困境并不一样。盈合是在快速扩张中暴露出项目交付和经营管理问题;深兰则是业务布局分散、部分产品缺乏稳定需求,不得不收缩亏损业务。
两家公司有一个共同点:业务创造现金流的速度,始终追不上扩张和资金消耗的速度。
机器人研发周期长、投入大。收入一旦覆盖不了成本,后续融资又接不上,积累下来的经营压力就会集中爆发。
比资金断裂更难办的,是一些机器人企业到现在还没找到足够多、愿意持续掏钱的客户。
技术与需求之间的落差
不少时候,机器人已经进了作业现场,人工却迟迟退不出去。
一位机器人公司前员工向虎嗅讲了自己经历过的尴尬场面。
他所在的公司最早做幕墙清洁机器人。高空清洁长期靠人工,危险、成本也高,本来是一片挺有前景的蓝海市场。
但真做研发才发现,幕墙结构和材质各不相同,机器人既得保证吸附安全,又得兼顾清洁效果,技术一直没能突破。
光伏清洁机器人的作业环境相对标准化,公司后来改做这条线,可产品表现还是没能达标。
他这样描述前东家的做法:“技术不行,但是可以糊弄。”机器人干不了的活,就派人顶上,再把人工成本打进项目账里。
机器人算是进了真实场景,可原本指望的降本增效,效果被大幅稀释。
经营压力一上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开始被拖欠。该员工透露,公司欠薪已有半年多,眼下还没倒闭,但日子已经很难撑下去。
技术能实现的功能,不一定能变成有经济价值的产品——这道坎,机器人行业已经卡了很久。
仙工智能联合创始人叶杨笙和虎嗅聊的时候,也提到机器人落地途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成本。
拿工业物流来说,客户起初可能只想买一台无人叉车,顶掉一名叉车工。真到部署环节,仓储管理、调度系统可能都得配齐,现场环境要改,运维人员也要加。
一笔原本简单的设备采购,最后变成整套自动化改造工程,成本和决策难度一起往上走。
机器人只能替掉一部分活,还得靠人频繁插手和维护,客户掏钱的意愿自然打折扣。
同样的问题,放到眼下热度很高的人形机器人身上,显得更突出。
过去两年,人形机器人接连展示走路、跳跃、搬运和操作等新本事,可真正能在真实场景里长时间稳定干活、还算得过经济账的产品,依然不多。
从实际需求看,人形机器人眼下的用武之地主要还是科研教育、展示表演和数据采集。
据不完全统计,2026年上半年国内公开披露的218个具身智能及人形机器人相关中标项目中,教育科研机构采购的项目数量占比约55.5%;大额采购则主要落在政企平台建设的数据采集中心、训练场等项目上。
工业场景对稳定性、效率和成本的要求更严,人形机器人短期内很难大规模铺开。商用和零售场景同样有场地准入、渠道建设、持续运营这些门槛。
于是一些人形机器人企业开始把产品做小、配置简化、售价压低,想撬开个人消费市场。
价格是降了,需求能不能真被放出来,还得再看。
对机器人企业来说,找到应用场景只是起步。产品能不能稳定完成任务,能不能比现有方案更划算,客户愿不愿意持续复购,这才决定生意能走多远。
可就算迈过了需求这道坎,机器人企业也未必就能轻松挣钱。
这是一门处处要垫钱的生意。
近两年,割草机器人、泳池机器人这类庭院智能设备引来不少目光。IDC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割草机器人出货199.2万台,同比增长63.8%;泳池机器人出货合计约423.7万台,涵盖地上泳池、地下泳池及水面清洁三类产品。
图源 IDC 咨询
需求涨了,不等于每家企业都能赚到钱。今年9月,泳池清洁机器人企业智橙动力就陷入债务危机。这家公司曾拿到清水湾基金、科沃斯等机构投资。此前智橙动力披露,旗下SMOROBOT品牌累计销售额接近1亿元,产品售价覆盖300至1500美元。
9月22日,智橙动力曾发声明作出回应,称公司申请的是预重整,目的是化解阶段性资金压力,企业仍在正常经营,并没有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不过到了10月30日,虎嗅查询发现,智橙动力官网内容已经清空,原先公开的联系邮箱也无法正常使用,上述渠道均未能进一步核实其最新经营状况。
智橙动力究竟因何陷入债务危机,还有待进一步调查。泳池机器人这一行的经营特点,倒是可以从另一家企业的财务数据里看出些眉目。
已经实现盈利的望圆科技就是个例子。招股书显示,2025年望圆科技营收8.12亿元,同比增长49.4%,净利润约1亿元,毛利率62.9%。
收入好看,费用同样惊人。同期销售及营销费用3.03亿元,占营收的37.2%;年末存货2.82亿元,存货周转天数拉长到293天。2025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只有约3500万元,明显低于同期净利润。
望圆在行业里已深耕多年,生产体系成熟,海外销售渠道也建了起来。即便如此,渠道推广和库存管理仍要砸进大量资金。
换成初创企业,这种经营特征带来的压力只会更大。
割草、泳池清洁这类产品季节性很强,得提前备货,仓储、营销、售后一样都省不了。销量一旦不及预期,库存就会压住大量现金。
工业和商用机器人企业遇到的,是另一套成本难题。
这类机器人多按项目制交付,现场部署、系统集成、调试验收、持续运维缺一不可。客户之间的现场环境、业务流程、设备要求各不相同,已有方案很难直接照搬。
公开披露的项目显示,部分智慧物流系统从签约到验收要9至18个月。企业一般按签约、发货、验收等节点分期收款,剩下约5%至10%的质保金,可能要等1至2年质保期结束才拿得回来。
万一碰上延期或者质量问题,回款周期还会再拉长,售后成本也会一路往上加。
一位曾在某机器人企业商用清洁部门任职的前员工,就经历过产品质量问题浮出水面、直至部门大规模裁员的全过程。
据他回忆,有一段时间工作群里频繁讨论产品退货率,情况不太乐观。问题甚至惊动了公司高层,管理人员多次要求尽快处理。仅仅一两个月后,部门就迎来一轮大规模裁员。
交付和售后之外,越来越激烈的价格竞争也在挤压利润空间。
仓储物流、工业协作等成熟赛道长期承压,面向个人消费者的人形机器人也已经出现万元以下的产品。松延动力2025年10月发布的Bumi小布米,首发价格就是9998元。
供应链成熟、规模化生产确实能压低硬件成本。但定制化交付、现场调试、售后维护这些支出,未必能跟着一起降。
缺少规模优势的中小企业,降价会进一步压缩利润;销量要增长,又意味着更多资金投入。
成本和回款一旦失控,企业就可能掉进“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的困境。
结语:行业分化中的生存考验
回看这些陷入困境的机器人企业,脉络往往相似:融资推动快速扩张,产品却迟迟等不到规模化需求;好不容易拿到订单,又被定制开发、交付、售后和回款拖住,收入难以转成稳定的现金流。
机器人行业的三道商业关口也由此暴露出来:钱能不能撑到产品成熟,产品能不能找到真实需求,订单能不能最终变成利润和现金。
过去两年,具身智能热潮引来大量资本和创业者,行业规模持续扩张。
但分化正在加剧。2026年上半年,国内具身智能领域融资总额935亿元,前20家企业拿到约550亿元,占比59%。
到了2026下半年,融资额开始往下走。第三季度只剩333亿元,比上半年单季的平均水平少了约29%。
钱变少了,企业拿商业模式做验证的窗口也跟着收窄。靠一轮轮融资撑扩张、靠定制项目撑收入,却始终跑不出健康现金流的公司,会更早撞上生存这道坎。
接下来,能融到多少钱、能拿下多少订单,已经说明不了一家机器人公司的竞争力。真正决定它能走多远的,是能不能用可复制、可控制的成本把货交出去,让订单持续变成经营现金流。说到底,资本开始算账,机器人企业最后也得靠生意本身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