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今夏已达234天，距240天最长纪录仅差6天

立冬这天，北京飘起了雪，广州街头却还有人穿着短袖。

11月7日立冬，北方冷空气携雨雪南下，北京部分地区出现降雪。千里之外的广州，小欧正趁着“双十一”下单短袖。

没搬来广州时，她偏爱一种叫无尽夏的绣球花。这种绣球与普通品种不同，老枝、新枝都能开花，花期比一般绣球多出10至12周。漫长的花季里，粉的蓝的花球压弯枝头，像是盛夏永远不会收场。

等她在岭南住下，熬过那种又长又黏的夏天，才明白夏天永远不结束，未必是好事。

广州今年从3月19日入夏，到如今已过234天，离240天的历史最长纪录只差6天。240天就是8个月，一年三分之二的日子，广州都泡在夏天里。

北方人张罗着过冬，广州人还在琢磨怎么过夏天。面对越来越长的“无尽夏”，广州人怎么接招？

上次下雪，是十年前

86岁的蔡庚兰，一辈子都生活在广州。

“寒露过三朝，过水要寻桥。”这句老话她常讲给孙女听。从前寒露一过，天就一天冷过一天，原先能蹚水过河的地方，得另找桥走。

她回忆，自己小时候的广州，四季比现在清楚得多。农历八月十五一过，天气转凉，九月起下霜。禾苗让霜冻住，要等到上午九点以后才能下田收割。九月底十月初，孩子们睡前在屋外搁一盆水，第二天起来水面结了一层冰，亮得像镜子，大家就凑在那照来照去，玩得挺高兴。上世纪70年代的农村孩子，这样的乐子并不多。

广州下雪的日子，蔡庚兰也记得。那时冬天树上挂满白雪，家家户户生火取暖。冷得最厉害的时候，生产大队会通知暂停外出耕种，等一周后太阳出来、冰雪化开，大家才重新下地。

可20世纪90年代搬进城里住之后，她就再没见过雪。

气象记录里，广州上一次出现雪霰是在2016年1月23日晚间，超级寒潮带来历史罕见的降雪。再往前数，广州地区飘雪要追到1967年。对眼下的广州年轻人来说，雪这东西，基本只活在影视剧和天气预报里。

四季分明，人才会对换季有盼头。夏天之所以让人着迷，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它总会结束。那些有限的明媚、长长的午后，才显得金贵。

文学和影视作品里的夏天，往往连着欲望、冒险，或者一段短暂的自由。《巴黎夏日》中，女孩一个人去巴黎看奥运游泳比赛，在陌生城市里过自由假日；《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里的意大利夏天，则是骑行、阳光和没完没了的午后。

广州的夏天，却好像越来越看不到头。电影《热带往事》的故事放在1997年的广州。街道被炎热和潮湿裹住，彭于晏演的空调维修工在摇晃的风扇下修空调，汗水把背心浸透。

热带往事海报 图源：网络

在广州人这里，夏天不单是一个季节，更像一套得长期运转的生活系统：空调不能停，冰箱里得备着冰，出门要找树荫，下午尽量少在外面待。听说有冷空气来，也不敢马上把秋装翻出来，过两天说不定又得收回去。

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告诉记者，广州夏天变长，确实和全球气候变暖的大背景有关。气温整体往上走，入夏可能提前，入秋可能推后。

不过全球变暖是长期趋势，大致说的是100年平均气温上升1-2度，广州还不至于彻底没了四季。

按气象学的季节划分标准，广州本来就很少有严格意义上的冬天。许小峰说，广州历史上也出现过比较长的冷冬，但在整体偏暖的气候背景下，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今年又叠加厄尔尼诺，暖冬的可能性更大。

也就是说，将来的广州未必天天热得让人受不了，但极端高温出现的频率和持续时间，值得警惕。

当夏天变成一门生意

夏天拉长，改变了人们对季节的感受。再往深里看，它也改变了一座城市做生意的方式。

广州人应付酷暑的本事，早就刻进了这座城市的房子和日子里。

骑楼便是一例。南方又热又多雨，临街那层就往外搭出一截廊道，遮阳挡雨，成了大家伙儿共用的过道空间。当年没有空调，这些廊道就是广州人现成的遮阳棚。

这套跟暑热打交道的办法，眼下仍留在广州的街巷中。只不过夏天一年比一年长，广州人消暑的路数也在变。

走在广州街头，茶饮店差不多成了城市景致的一部分。冰饮、凉茶、糖水、冰室，本来就是岭南人过日子的消费场景，如今被新茶饮品牌重新拾掇包装，做成了覆盖全国的买卖。

对茶饮商家而言，夏天长，旺季就能撑足八九个月。喜茶、茶理宜室这些牌子都从广东起步，也就不奇怪了。

广州的三角梅（图源：王晨婷/摄）

可并不是每门生意都能沾漫长夏天的光。就说9、10月份广州的服装店，刚上架的秋装打算卖给谁。

记者走访时，一家小服装店的店员讲，9月、10月推的秋冬款，主要是配合线上直播走货。看直播的人分布在全国各地，做批发也得服务全国市场。相比之下，广州本地顾客对冬装的需求明显要少。

这事说起来有点意思：广州人还穿着短袖，广州的服装商家已经替全国消费者备起了秋冬装。

这恰恰是广州身为商贸城市的另一面。它得顺着本地气候，也得伺候全国的消费市场。季节对广州本地人是生活感受，对商家却是一张全国市场的时间表。

商家能从季节变化里找新买卖，另一群人面对漫长夏天，压力则来得更直接。广州的建筑工地，夏天最热那阵子往往把作业时间定在6-10点、15-19点，躲开日头最毒的时候。好在冬天不算冷，基本不用停工，也不必挨那份严寒。

广州的夏天（图源：王晨婷/摄）

广东对符合条件的户外劳动者发高温津贴，每人每月300元，6月至10月发放，一共5个月。放到全国看，这已算发放周期偏长的地区，只比海南短。

可要是夏天继续拉长，现有这套高温防护安排够不够用，作息时间要不要再调，都是城市绕不开的题目。

夏天变长，城市也要跟着变

东南亚一些城市，或许有可参考的路子。新加坡全年平均气温接近28℃，四季分不出明显界限；胡志明市一年大致分旱季和雨季，气温常年偏高；曼谷虽有热季、雨季和相对凉快的季节，可就算到了所谓凉季，白天也常常超过30℃。长期泡在炎热里，这些城市慢慢磨出了各自的生活方式。

新加坡靠空调撑住室内的舒适，商场、写字楼、地铁站和公共设施连成一张密集的室内生活网。曼谷的夜市、街边餐饮和夜间娱乐，则让城市消费带上了鲜明的夜间色彩。这些景象广州人并不陌生。密集的轨道交通、大型商业综合体带来的空调空间，早已是广州人另一套避暑网络。

不过空调开得越久，城市要掏的成本就越高。商场、写字楼、厂房里的制冷设备得转更长时间，电费和设备维护开销也可能往上走。

既要满足制冷需求，又想压低能源消耗，越来越热的城市都得琢磨这道题。

广州已经动起来了。2004年起启用区域集中供冷，广州大学城首批入驻的师生最先尝鲜，珠江新城CBD周边的广州大剧院、海心沙亚运场馆等也陆续接入集中供冷。

广州不会因此就变成新加坡或曼谷。许小峰认为，全球变暖是长期的平均趋势，不等于广州会一直处在极端高温里，阶段性冷空气和降温天气照样会来；夏季变长，也不会让广州的气候类型在短时间内发生根本性改变。

广州人还是会等秋风、等一场凉爽的雨、等某个早晨穿上风衣。只是夏天不再按时收尾，这座城市得为更长的夏天准备更多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