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加谈AI时代资本市场:香港角色要重估,泡沫里也有实东西
过去一年,AI赛道竞争已经从模型能力比拼,转向智能体能否落地完成真实任务。资本市场随之面临新的拷问:AI、具身智能企业冲刺港股IPO,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接纳未盈利具身智能企业,港股科技股IPO占比走高。与此同时,围绕估值泡沫争议、未盈利企业IPO审核趋严、金融业是否会被AI颠覆等话题的讨论接连出现。技术迭代不断...
过去一年,AI赛道的较量已不再停留在模型能力谁强谁弱,重心挪到了别处。
资本市场也跟着被追问:AI和具身智能企业抢着上市,会带来哪些新问题。
把时间拉长看,这场讨论并非凭空而来。2018年,港交所启动近二十年规模最大的一次上市制度改革,允许同股不同权等安排落地。
当年操盘这次改革的人就是李小加。执掌港交所11年,他把内地与香港资本市场之间的通道搭了起来。
日前,新京报记者对李小加做了专访。
谈变化
这轮技术革命会带来什么,他的判断是:很多旧参照系已经不够用了。
新京报:今年
李小加:我们身处的时代是跨越式的。今天谈AI,不管是技术本身、整体经济,还是金融与它的结合,几乎都找不到一套完整的历史参照去回头对照。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得动态地往前看、也往后看——既要读历史,也要看未来,一切都在加速。
你提到的现象,别只当成企业跑到中国香港上市。它背后是巨大的社会经济变革,甚至是整个人类发展进程变化的一个切片。这个问题该退一步看,看全局,看人类正处在什么时刻、资本正处在什么时刻。能活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我自己很感恩。
新京报:中国香港“连接器”的身份,是不是也得重新定义?
李小加:AI基本上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机会和挑战。全球化走了二十多年,很多旧秩序已经大变。这个时候,像中国香港这样的市场就有了很独特的地位:两边都深度信任它。
过去叫它“超级连接器”,我觉得远不止于此。它更像长江入东海时淡水与咸水交汇的三角洲,中国香港正好卡在那个位置上。祖国发展能在这里打开一片新天地,西方面对全球最大的市场时,也能在这里做些事。所以眼下,中国香港的重要性超过历史上任何时候。
新京报:你当年推动改革,
李小加:我在港交所那会儿,解决的多是物理层面的卡点,好比修路架桥。
现在要判断的是整个市场的“气候”。资本市场像水流,源头在上层的宏观环境。这轮技术革命带来的是气候级的变化,靠零敲碎打的修补式改革已经应付不了。得先看懂AI这个新物种会解决什么、又会催生哪些新风险,理解它在不同价值体系下各自的影响,然后再想境外资本、内地资本以及在中国香港汇合的资金该怎么应对。换个视角,看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新叙事。
新京报:当年改革解决的是对人力资产的认定,今天是不是要转向对技术资产的认定?
李小加:回头看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的影响:工业革命解放了劳动者,电力革命解决了能源的存储和输送,计算机革命开始解放人的智力,互联网革命解放了销售者,移动互联网革命解放了消费者。到了AI革命,解放的是老板,但这个老板不是传统大公司的老板,而是创业企业的老板、
我说的老板,指的是人本身。头一回,一个很普通的打工仔在AI世界里突然就成了老板。这意味着他得有老板的心态、眼光,用老板的智慧去做事,还要指挥一批AI替他干。所以它最终解放的是人的领导力。
谈应用
AI泡沫什么时候破没人知道,资本市场将从百货大楼时代走进电商时代
新京报:过去一年,AI行业的关注点从模型能力竞争,慢慢转向
李小加:AI有没有泡沫?肯定有。什么时候破?没人知道。真正该弄清楚的是,你在这轮泡沫里最终是受益者还是受害者。最要紧的是,哪些不是泡沫、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公司和收益,哪些是泡沫、热闹完就什么都不剩。
资本通常动作最快、最敏感,但也容易扎堆跟风。当大家还看不清社会变革和技术变革究竟会带来什么时,钱就会挤到金字塔最顶尖、冲在最前面的那些钻头上。可从电力革命到计算机革命、互联网革命、移动互联网革命、社交媒体革命,事前大众眼里的赢家未必能笑到最后。所以泡沫肯定有,但这泡沫不一定是“空”的,里面有不少“实”的东西,也留出了巨大空间。
互联网泡沫
新京报:你当年给港交所的11年总结过八个字:连水、换鱼、跨界、改制。今年又提出“股票通了,债券通了,合同也该通了”。具体要做什么,AI在其中起什么作用?
李小加先把一个前提讲清楚:放眼全球资本市场,投资者买股票赚到的钱,看着是企业给的,其实并非如此。真正成功的企业里,绝大多数分红都很少,收益主要还是来自二级市场上愿意出更高价接手的买家,这就是
我想做的是一套补充性的投资模式,收益直接来自被投企业自身的现金流。看对了,回报自然到手;看错了,损失自己扛,不必再去说服另一个人出高价接走我的资产。
这件事放到今天才有了做成的条件。过去两百年,华尔街把生意整体装进公司,再把未来的收益权切成股票,也就是
五到十年间,资本市场会重走零售业的路:从百货大楼时代进入电商时代,AI会把这个进程大大压缩。新模式不是要颠覆现有交易所,而是做一块重要的补充。就算我做不成,也一定有人做成,这是历史必然,三五年内这里会变成全球金融的一片新蓝海。
谈监管
AI进入戴“紧箍”,人必须负责
新京报:监管对AI的权限、安全、审计越来越上心。放到金融业务里,AI能执行任务,不代表它能担最终责任,这条边界划在哪里?
李小加:责任必须落在人身上,这一条不会变。拿
内地市场的投资者结构不一样,散户占了大头,而散户的行为和情绪是有规律可循的,用机器去揣摩散户,对短线交易者等于降维打击,所以监管会更严,重点盯它会不会误导投资者、给投资者带来负面引导。AI又把
新京报:科创板把具身智能纳入第五套上市标准,给还没盈利的机器人企业开了上市通道,但审核尺度收紧、重点核查市场化收入的消息一直没断。技术高度不确定的赛道,资本市场的“护栏”该怎么设计?怎么既让创新拿到融资空间,又让投资者充分理解风险?
李小加:这既是监管者的责任,也是监管者的困境。赚了钱,投资者都觉得是自己判断准、自己是巴菲特;亏了钱,在严监管的市场里,就会怀疑是不是有坏人欺负自己。这种心态对监管者是大挑战。可反过来讲,管得太严、把未来都讲得明明白白,资本也就不愿去追了——恰恰是大家对未来看不清、没有可见度的时候,资本才可能出高价,想象力本身就是定价的一部分。
这是我们这个市场独特的结构特点:投资者以散户为主,既不可能像美国那样放手让投资者自己保护自己,也不能严到让该发展的企业拿不到钱。谁都想要既要、又要、还要。监管者天天琢磨的就是散户的事,一边抓坏人,一边平衡不同时空里双方的利益,需要极大的智慧和耐心。全世界的监管者里,中国的监管者日子最难过、任务最重、责任最大。社会得给监管者足够的空间和理解,一定要有同理心。
新京报:你讲过“让世界的钱找到中国的货,让中国的钱找到世界的货”。从港交所的改革者到创业者,这几十年你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搭管道,把钱和资产对上。今年新京报社庆的主题是“蜕变”,站在你的视角,AI会如何重塑中国资本市场生态?
李小加:第一,它会让被投标的发生根本性变化。过去长期是金融、地产、制造业,今后会大幅向
第二,它会深度考验投资者。看到AI市场,人容易走两个极端:一个是“终于来了个可以无限想象的题材”,这对一部分靠“炒作”吃饭的人最理想;另一个是这里确实有真机会,但那笔钱不是交易出来的,是底层那些极其优秀的公司长出来的。不懂的事别去凑热闹,想清楚、找到好公司,就要为自己的决策买单、坚持跟下去;错了没办法,对了可以赚大钱。只想天天当赢家,你一定是天天输的那个。
第三是对监管者的深度考验。在以散户为主的投资者结构下,怎么既让资本市场真正支持
新京报:对站在AI时代门口的年轻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李小加:我们这代人是最幸运的一代,30年前赶上了祖国的崛起和改革开放。我一直在想,未来30年还会不会再有这样一股大潮,今天有了,而且年轻人正赶上大潮的起点,这又是一次历史性机会。
这次机会和以往都不同。过去年轻人入行,经历、经验、年头都是绕不过去的关口——我比你多干五年,职位就比你高,经历本身就值大钱。今天要看两个“数”相乘:第一个“数”是你的存量,也就是能力、经历和经验;第二个“数”是乘数,AI会把你的能力、智力、带宽都放大,能放大多少倍就是那个乘数。过去三十年,九成情况下第一个数更重要,如今乘数的分量远远超过存量。
所以,年轻人想在AI时代成功,别总盯着前面那个数,它得靠物理时间和经验一点点攒,要把焦点放到乘数上。乘数比别人大,前面那个数小一点也没关系,而且这靠你自己努力就能做到,不用等年限。入职第一年的员工,完全可能和干了十年的人在同一水平上贡献价值。
同题问答
新京报:用一个词来形容过去几年自己的变化,为什么会选这个词?
李小加:幸运。
三十年前我们还年轻的时候,赶上的是中国改革开放和全球化的大潮。我的职业生涯在这三十年里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和满足,这是第一份幸运。从港交所退休后,我想完成人生中最后一件事:自己创业,做一件难但正确的大事。这五年走得很艰难,两年前甚至觉得可能走不出来了。我们没放弃,坚持了下来,也深深明白,这件事实在太碎,光靠数字化做不成。
就在山穷水尽的时候,AI来了,柳暗花明。它一定能做成,不一定在我手上做成,但我们踩过的坑、走过的路,对后来的人都有借鉴。
新京报: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此前深信不疑,现在却彻底改变了看法的?
李小加:以前我相信“世界是平的”:在全球化下,只要大家共同发展、一起变富,这个趋势就会一直持续,大家会越来越好。
李小加说,自己现在才想通,那不过是上行周期里的一种错觉。潮水一掉头,“世界是平的”这个前提就站不住了。
新京报问他:这两年最大的成长,是学会了什么,还是放下了什么?
李小加回答,两样都有。他真正读懂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学会的是,对的事情得咬住不放;放下的是急着要结果的心态——很多事要成,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少不了。
新京报又问:有人说人最难的是改变,也有人说人最难的是在变化中保持不变。他觉得哪个更难?
李小加的选择是在变化中保持不变更难。世界多变,这一点谁也改不了。人能做的,是在多变的世界里、在各种可能性当中,守住那些不变的东西,也就是信念:坚持做正确的事,永不放弃。真正的难处在于,外面变化这么大的时候,这份信念还守不守得住,会不会轻易松手。
新京报最后问:如果人生还有下一次蜕变,你希望是在哪个方面?
李小加说,自己眼下正处在人生最大的一次蜕变当中。这次蜕变带着希望,也带着变数。在它完成之前,他还顾不上想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