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谈AI“飞鱼假设”：人类失去公共讨论空间才是最大问题

2026年深秋，全球围绕人工智能的讨论早已不再是最初那种猎奇和狂热，情绪变得更复杂了。

写作、编程、医疗、金融、影视，AI几乎渗进了社会的每个角落，速度远超预期。公众对它的感受也前所未有地纠结：兴奋、害怕、恍惚，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力，全搅在公共讨论里。

落到与普通人饭碗直接相关的工作和就业问题上，国内外决策层与行业先行者近期的态度相当一致，都偏审慎。国家发展改革委创新和高技术发展司副司长王若蒙在近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说得很明确：官方正在紧盯人工智能对就业结构的冲击，一边充分释放它创造新岗位的潜力，一边也在加大对就业替代风险的防范力度。

西方同样不轻松。微软联合创始人比尔·盖茨近日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提到，AI或许能带来巨大的公平机会，也可能反过来加重不公。他尤其放不下那些可能丢掉生计、失去对未来掌控感的人，并判断社会对这场转型的准备还远远不够。

带着对技术、社会与人类命运的追问，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近日专访了著名人类学家、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他长期研究人口流动、社会变迁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凭敏锐的学术洞察和对时代的直接关切，在海内外青年群体中很受欢迎。近几年，他对人工智能做了一系列持续而富有思辨的宏观思考。

专访中，项飙抛出“飞鱼假设”，把人工智能看成一条不必沾水的飞鱼，借它来反照人类自己依恋却时常忽略的生活之水。他把AI带来的核心难题收进两个概念：“断裂”与“捕获”。“断裂”说的是抽象知识飞速膨胀，具体的生活实践能力却跟不上——你懂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可能越来越不知道怎么过好眼前这一刻。“捕获”指向更深的担忧：AI未必需要像人，可一旦它握住金融、交通、能源这些现代社会的枢纽系统，这些系统就可能沦为常人看不懂、也插不上手的黑箱。

面对AI可能掀起的失业冲击，他主张把思路整个掉转过来：不再以物质生产为中心，而以人的成长和照顾为中心。政策和教育需要重新组织，把照顾、培训这类社会再生产领域做成有规矩、有尊严的新工作空间。

与此同时，项飙坚决不同意把当下的责任推给未来。在他看来，评判人工智能好坏，最终标准绝不是一味求快、求大、求强，而得回到每个人切身的体感上：AI有没有让我们得到更高质量的照顾、更有美感的教育、更有尊严的生活。

“关键是人工智能是在什么样的管制之下发展。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好像在人工智能面前失去了公共讨论和谈判的空间。”他强调，这个空间一定要重新拉回来，建立起公共性更强的约束和谈判框架。这场对话交织着技术、责任与具体的生活经验，或许能让站在技术十字路口的我们，重新撑开一片公共讨论与政策选择的空间。

海报设计：郁斐

拿AI当参照，重新理解“人”与人类生活

澎湃新闻：这几年您对AI有不少关注和发言。最初是怎么对AI产生兴趣的？

项飙：我一开始对AI没什么特别兴趣，毕竟我对技术不算敏感。真正让我上心的，是总有人跑来问我问题，尤其是高科技公司的人。问题听着都挺大：什么叫社会智能？智能如果不止是一个人处理信息、形成理解、作出决策，不同的人之间还会形成默契、形成分工，那群体性的智慧是怎么冒出来的？人类社会长期发展的趋势又是什么？

我就开始琢磨，他们为什么来找我？

有一次和一家国内著名的头部科技企业的人聊天，对方的意思大概是：这些问题若能靠数据和信息解释，公司内部就能搞定；但有些问题没法只凭信息推演，得换一种方式去想。这让我意识到，也许人文学者，特别是人类学家，能做一些事情。

澎湃新闻：理解AI这件事，人类学能提供什么样的视角？

项飙：这就引出了我的一个假设，可以叫“飞鱼假设”。

我们做人类学，尤其是我做的“共同关切”，关心的是怎么从非常具体的生活经验里看出问题。可生活经验本身很难观察、很难分析，因为生活就像水，而我们是鱼。鱼要分析自己赖以生存的水，太难了。

但水又太重要了。水质一差，鱼就活不好，所以鱼得了解水。现在忽然冒出一个东西，看着像鱼，却不用水。它像一条待在鱼缸外面的“飞鱼”。水里的鱼见了它就会问：它看着跟我差不多，怎么就不需要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可以把这条“没有水的鱼”当作参照，去弄明白水对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也重新认识作为鱼的自己。

所以，我关注AI，出发点不是使用者，而是比较。我原先就对社会抽象化的趋势有理论上的兴趣，AI让这份关注又往前走了一步。

澎湃新闻：您现在怎么理解AI？您多次强调它和人有着本质区别，为什么这么坚持？

项飙：说AI跟人有本质区别，实际上是个很强的“共识”——觉得AI不行的人，自然咬定它和人不一样；觉得AI会取代人的人，则说它会远远超过人。两边其实都认定：AI跟人不是一回事。

眼下有些超智能的讨论，已经不再限于人和AI能否在同一水平上竞争，而是追问：再往下走，它会不会以一种超智能的形态压在人头上？听上去挺吓人，可也有人为此兴奋。这种心态本身就值得当成社会现象来琢磨。

对一部分普通人来说，现实里或许没什么可留恋的，于是从所谓碳基生命过渡到另一种形态，反倒成了可以想象的选择。面对AI，人们心里装的不只是恐惧，还有兴奋。

澎湃新闻：假如要给AI下个定义，您会怎么讲？

项飙：它当然是一项技术。可只说是技术，没多大意思。要紧的是，这项技术为什么看上去潜力那么强，比如能自我生成，甚至可能掌控某些社会系统？我的看法是，AI之所以厉害，不在于它跟过去的技术彻底断了线，而在于它是人类社会长期抽象化、技术越来越抽象的一个新阶段。它也许构成一次飞跃，可这次飞跃离不开此前漫长的社会经济抽象化过程，尤其是最近一两百年的变化。

整个社会的“神经系统”正越来越往数据网络里集中。AI未必得会叠被子、陪你打球、烧菜、做家务；只要它能掌握金融、军事、交通、能源这些系统，对社会就可能形成极大的控制力。

澎湃新闻：它展现出来的生成能力，您怎么理解？

项飙：照我的思路，抽象化发展到很高的程度，网络连接又变得非常稠密，就可能冒出自我生成的样子和能力来。拿语言来说，大量词语彼此关联，经过概率计算和重新组合，就能造出新的表达，看着像在说话。同样，大量金融信息、法律材料堆在一块，也可能对新问题作出回应，显得很有智能。

反过来，这也能帮我们理解人。有些人并没多添实际经验，却能滔滔不绝，语言和叙述不断膨胀，听着还挺有道理。原因是他掌握了大堆抽象语言，能在抽象符号之间不停重组，生出新的、好像有意义的表达。这是我理解AI为何有生成能力的一个角度。

澎湃新闻：人类经历过不少重大技术变革。为什么面对AI，焦虑显得格外普遍？是AI真不一样，还是我们丢掉了跟不可知事物共处的能力？

项飙：我觉得大家对AI的恐慌是有道理的，不是忽然神经过敏。原因可以分两点。头一点，技术本身有特殊性。但我仍要强调，它可能带来严重后果，不是因为跟以前完全不同，而是沿着以前的发展路径走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好比一辆车越开越快，到了某个临界点，说不定突然就失控了。

为什么要强调它和此前路径的连续性？因为这样一来它就显得很难逆转。假设此前没有长期的抽象化，整个社会和经济组织没有变得这么依赖抽象系统，那么即便冒出一个像AI这样的东西，我们也许还能把它限制在某个地方。可现在，它是从我们原有的社会“操作系统”里长出来的，跟生活的方方面面缠在一起，很难单独切割出来处理。

第二点，它跟当下整体的政治经济环境有关。世界格局不稳定、国家之间相互竞争，再加上高度金融化的环境，几样凑在一起，政策管制就变得困难。竞争不只在公司之间，也在国家之间。人们会觉得，任何放缓都可能让对方占先。金融资本深度介入，又会带动社会心态，让政策更难插手。

澎湃新闻：那么，人们的情绪不只是恐惧？项飙：对。还有兴奋、恍惚，以及无所适从。一边有人声称AI能彻底改变社会，甚至“取消人类”；另一边又觉得这事必须继续，停不下来。

如果只是害怕，那还能采取行动，可以考虑不做或者放慢。技术本身并非完全不能放缓。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我们既害怕，又觉得它不能停，甚至还在里面感到兴奋？这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

“断裂”与“捕获”：当人切断真实经验，当技术黑箱变得不可控

澎湃新闻：不少人用AI，会得到具体分析、心理解释，甚至看似很有共情的回应，可仍然怀疑：它真的理解我的处境吗？这些答案能帮我们解决生活里的问题吗？

项飙：先说“它是不是真的懂我”，这反映出我们很普遍的一种倾向：把AI拟人化。这是人的本能反应，本身有美好的一面，但AI也利用了这种倾向。用的时候，我们该尽量提醒自己：我是在用一个数据系统整理东西。

再说它给出的东西有没有用。如果把它当成数据系统来理解，反倒能对它的有效性有更实在的把握。比如你想了解某种社会现象，让它搜集资料，按地区、性别等进一步整理，再给一些可能的解释和线索。这些整理工作能帮你思考和判断。不把它当作一个“懂你的人”，反而可能更清楚它作为工具的用处。

澎湃新闻：那您最近提出的“断裂”概念，具体指什么？

项飙：这个概念要解释一个悖论：AI建立在人类自己创造和积累的东西之上，为什么反过来会让人感到无助、害怕，仿佛成了一种外部强加的力量？

语言、宗教这类东西，都是人类集体造出来的，可我们未必真能完全弄懂它们。对自己身体的运转机制，人也未必门儿清。人能跟“不可知”一块儿过日子，靠的不全是掌握知识，而是生活里本来就有一套实践性、操作性的处理办法。

过去的人不懂地震背后的物理原理，可土地在大部分时间里照样是他们耕种、盖房、感受四季的地方。灾后大家互相搭把手，一起扛过去。他们能应付灾害，不光是因为懂灾害知识，更因为平日的生活里就有一套能依靠的组织和实践。

澎湃新闻：这么看，弄懂原理和实际应对，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项飙：对。生病也能说明问题。一个人未必懂病理，但家里有人照应，知道不舒服时大致怎么安排生活。反过来，一个孤单的人也许搜集了一堆病理信息，却不知道眼下怎么让自己松下来，怎么跟人说说话，怎么给自己煲一碗爱喝的汤。他的精力全耗在对某根神经、某种化学物质的琢磨上，结果反而特别无力。

这个比喻不是要否定病理知识。我想说的是，AI能造出越来越多的抽象意义，可这些意义未必帮我们形成务实的、在地的、能上手做的处理办法。两边一旦断开，一个问题就可能变成孤立的、巨大的东西，像个魔障，没法被带回生活，拆成一天天能处理的具体事。

这就是“断裂”：抽象知识涨上去了，可我们把问题带回日常、靠具体行动处理它的能力没跟着涨，甚至还丢了。

澎湃新闻：您提的另一个概念是“捕获”。您觉得，AI有没有意识、会不会叠被子，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它跟现代社会“神经中枢”的关系。能不能用大白话解释一下？

项飙：听着有点科幻，可我认为它指向的是个现实问题。

比方说，用AI来管航空系统，图的是提效率。一开始可能只管排航班，后来票价、座位、乘客体验这些越来越细的环节都卷进来了。

系统越弄越复杂，复杂到人看不懂内部怎么调配、也插不进手去调整，整个系统就可能变成一个黑箱。

我只能把它当作一种可能性来谈。它到底为什么发生、在什么条件下发生，我说不上来。可要是一个重要系统超出了人的理解和控制，指令一旦偏了，后果就可能很严重。这就是我讲的“捕获”。

有人拿AI干坏事，这当然是严重问题。但说到底那还是人的行为，可以靠相应的制度和执法机制去管。我更在意的是另一种情形：技术系统本身长成巨大的黑箱，人再也调不动它。要是牵扯到整个金融系统、能源分配、经济生产，人们原先熟悉的那套组织和调配方式，就可能不灵了。

所以关键不只是AI会不会像人，而是我们还能不能理解、干预、控制这些重要系统。

AI不是一面不动的镜子，“对齐”也代替不了生活

澎湃新闻：作为人类学家，您觉得人身上有没有某种天生的、技术替代不了的价值？

项飙：我不会先从这个角度去想。

生活里当然能指出一些技术替代不了的要素，做这类工作也可能有价值。但我个人不觉得这是最重要的论证路子。

要说因为人有特殊性，所以不该被取代，这有点“人类中心论”。换个说法，因为人有特殊价值，所以不可能被取代，这又可能是一厢情愿。

那些讲超智能的论述，意思不是AI变得跟你一样了才来取代你，恰恰是因为它跟你不一样、本事超过你，才可能取代你。

我看得更重的是责任。对历史、对现实、对自己、对别人，我们都得负责。不是因为我们多特殊，而是因为“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所以人要有基本的共情，要担起责任。

人在不少能力上比不过动物，也不是宇宙的中心，这些都认。但人对自己、对身处的自然，尤其是人与人之间，还有对其他生物，仍有基本的责任。这份责任得现在扛，不能变成“期货”：眼下不负责，等以后再说。我主张对AI加以控制，是从现实的责任出发，不是从人类特殊论出发。

澎湃新闻：您也一再强调，要珍惜人的有限性、具体经验和相互依赖。那些看着不完美、甚至脆弱的东西，为什么反倒值得珍惜？

项飙：这是从经验里来的。同甘共苦、共患难，友情和爱情里最金贵的东西，常常是在条件受限的时候冒出来的。

手里这块面包，我怎么分给你？那一刻可能就有很珍贵的东西出来。带你吃一顿不用看价格的大餐，倒不一定让人感动。

这并不是说人越穷就越高尚。分享本身的美好要被感受到、珍惜要被做到，物质基础和安全感是前提。在绝对贫困里，分享有时出于被迫，深厚而稳定的体验很难形成。

物质发展因此仍然重要。问题在于，不能认定只有无限发展才能换来最终解放。把人都压在无限发展的要求底下，心会慌。真正的稳定、自信、生命力，还有有意思的人际关系，多半出现在基本安全和稳定得到保障之后——大家明白东西是有限的，也懂得去珍惜。

澎湃新闻：我采访过肯尼亚的数据标注劳工。他们长年接触用于模型训练的暴力、有害信息，也向我讲了这种工作给自己造成的伤害。我就想到，大语言模型吸收的是人类创造的信息，它是不是像一面镜子，把人类好的和坏的东西都照出来？如果把AI当成一种信仰去崇拜，错位会不会很大？

项飙：对“镜子”这个说法，我有一点保留。AI确实建立在人类积累的符号之上，可它呈现出来的并不是人的生活。人的生活，不可能完全用这种方式呈现。

举个例子，把病理讲清楚是一回事；一个人发烧的那个下午怎么熬过去，家里人递给他一个苹果，他看了一篇小说——这些才是具体的人的生活。

AI把信息汇集到一起，是一种特殊的信息总结方式，并不等于对人类总体存在的映照。况且镜子像是立在那儿，等着你去看；AI不是这样，它会反过来走进生活，变成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澎湃新闻：现在不少人讨论“价值观对齐”，希望AI的回答能符合人类价值。您怎么看？

项飙：这个说法我也有疑问。“人类价值”究竟是什么？人的价值并不一致。历史、政治、文学和艺术能够存在，恰恰跟多种多样的价值不断交叉有关。不能把整个生活变成给鸡蛋贴标签：这个不合格，那个型号、大小合适，可以上市。

就算按某种标准，让一个AI系统永远表达平等、友爱、宽容，问题照样可能出现。比如它总是夸你，从不提反对意见，你怎么想它就顺着你说。你可能觉得这个世界挺美好，可一开门发现现实不是这样，断裂感反而更强烈。

青少年身上我尤其担心这一点：长期待在被隔绝的“温室”里，处理正常摩擦、分歧和不如意的能力就可能欠缺，走进现实以后，会觉得社会是跟自己对着干的。

这里的关键，不是AI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哪句话，而是它整个存在方式，会不会让人丢掉实际处理生活的能力。

工作不只是收入，还组织着人的生活

澎湃新闻：今天很多人格外担心AI对人类社会工作的冲击，认为它可能砍掉一些初级岗位。年轻人的职业成长路径或许会因此被堵住，您怎么看？

项飙：面对人工智能替代岗位的浪潮，政策层面的干预短期内能稳住劳动关系，避免社会对科技发展战略过度恐慌。可长远看，政策没法强迫企业去雇它不需要的劳动力。当我们不能再简单依赖传统岗位，核心问题就变成：必须重新定义“工作”。

澎湃新闻：有人提出全民基本收入：没有工作，就给人发钱。失去工作之后，尊严、社会连接和生活意义留下的空缺，它能填上吗？

项飙：基本收入这个想法在AI出现之前就有了。我觉得效果未必会特别好，因为人的问题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生存问题，还有每天怎么安排生活的问题。而这个安排是个社会过程，不能全丢给个人。

生活的节奏对健康和存在都很要紧，节奏又是一种社会事实。早上八点意味着什么？不只是钟表上的一个数字，而是街上的人在做什么、别人在做什么。少了这种社会感知，秒针时针照样转，对生活却没多大意义。

所以，（工作）不能只给钱，还得考虑怎么组织人的社会生活。

澎湃新闻：新的工作空间可以从哪里找？

项飙：我把它叫作“社会再生产”，比如照顾、培训、教育。这些领域扩展空间很大。

有人说孩子少了、学校关了，教师岗位也会减少。但这仍然是按原来的师生比在算。一个老师原先教三十多个孩子，为什么不能让他教四五个？这样一来，教育质量和教师需求都可以重新考虑。

照顾也一样，很多需求还可以进一步开发。不过这些事情要有社会性的安排，要被定义为工作，有规则，有行为要求。这样，个体生活才能被组织起来。

现在的问题是，思路还没有充分转过来，好像只有生产物质产品才算有意义。

澎湃新闻：对面临就业挑战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建议？

项飙认为，公众心里一直有个误解，觉得只有造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才算有效劳动。可现实是，不少高薪行业并没有直接产出实质效益，它们的高收入不过是既有市场规则分下来的结果。眼下年轻大学生找工作难，很大程度上也是择业观念和社会需求对不上造成的。

这话年轻人可能不太爱听：AI已经渗得很深的今天，很多看着体面的办公室白领岗位，重复、单调的程度或许超出想象。反倒是那些带服务性质、要和人深入打交道、要动手出力的具体工作，更考验创造力和综合素质。

时代在变，年轻人得重新看待职业这回事，在具体的人际往来里体会劳动的价值和乐趣；政策层面同样要动，教育等公共服务领域应当顺应世界趋势做出大胆调整，给社会造出真正有生命力的新就业空间。

让公共讨论和选择权回到人们手里

澎湃新闻问：围绕AI的叙事常常走两个极端，不是拯救人类的灵药，就是毁灭人类的末日威胁。对这种追求终极技术突破的狂热，您怎么反思？

项飙答：有意思的是，这两种听着对立的说法，有时候没那么对立。有些论述一边讲AI可能远远超过人类，一边又讲必须发展、停不下来。

危险和必须前进被摆在一块儿，反倒容易让人觉得，说这话的人是在揭示某种不可逆转的历史真相。人们于是相信，靠近它才可能得救。这层意思，值得从文化和意识层面去拆解。

我更在意的是，这种说法会不会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不管你觉得AI好还是坏，你都说不上话，它反正会继续发展；你眼前的事没有意义，抵抗或者另寻出路也没用。

AI到底怎么发展，是社会斗争和政策选择的问题。别的思路能不能明明白白讲出来？能不能靠公共劝说、公共动员，攒出公共意见？

对那些能耗巨大、失控风险很高的应用，我认为得划红线。有些领域可以接着发展，但它的控制方式应该拿出来讨论。

我也提过国有化这么一种思路。这思路当然还要讨论，但它指向的问题是：高度垄断的关键技术，该不该完全交到少数公司手里？能不能建起更具公共性的约束和谈判框架？这些都不是单纯的技术选择，而是社会和政策选择。

关键不在于AI本身是好是坏，而在于它在什么样的管制下发展。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似乎在AI面前丢掉了公共讨论、斗争和谈判的空间。这个空间，一定要重新拉回来。

澎湃新闻问：在您心中，最理想、最良性的情况下，AI该在人类生活里扮演什么角色？如果五到十年后回头看，我们用什么标准判断它让生活变好了还是变糟了？

项飙答：大家的体感最重要。不该只看它有没有增加经济总量、有没有提高武器杀伤力，或者有没有让工作效率更高。一味追求更快、更大、更强，我觉得这些标准已经过时了。

换个问法：AI 到底有没有让照护和教育的质量真正提升？教育要解决的不只是学门技术、找份工作，更在于人能不能在智识上有所长进，在美感上有所养成。

AI能不能帮我们重新组织经济社会生活，重新考虑资源怎么分配，让我们越来越关注人本身的成长和照顾？物质生产应该是配角，真正为人的身心发展服务。这种重新设计很复杂，也许AI能帮上忙：让我们的经济和社会，从以物质生产为中心，真正转向以人的成长、人的再生产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