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妈AI质检：600人减至48人传闻为何不实？

“AI迟早会接管我的工作”，这句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不少打工人心里发紧。

最近，“老干妈AI裁员传闻引争议”冲上热搜，网传的说法是“老干妈昌明基地AI质检上线后，拣椒工序从600余人精简至48人”。就在十几天前，这个国民辣酱品牌还因另一条AI话题被关注，“79岁老干妈陶华碧用AI一年赚54亿”引发热议。老干妈官方热线工作人员回应称，“相关AI裁员传闻为不实信息”。

公众对“AI替代”的焦虑正在扩散。研究者给这类容易被AI深度影响甚至取代的领域起了个名字，叫高“AI暴露度”职业。

10月21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蔡昉在2026外滩年会上说：“此次AI冲击与历史上两次技术革命的关键不同在于：前两次最终创造了大量新岗位，而AI是从相对高端的岗位开始替代，被替代者只能向下流动，没有同等质量的岗位可承接。”他呼吁把应对AI结构性就业矛盾纳入“投资于人”的整体战略，别指望技术自己修正，需要政府干预和制度建设。

10月23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其中明确写道：“稳慎把握人工智能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的范围、力度、节奏，尽可能减少对从业人员的冲击。”

AI插画/adan

AI“即学即废”？

洪平在传统影视行业干了十余年，动画、网络大电影、竖屏短剧都做过，现在是一家AI剧公司的老板。他自认市场适应力不差，但跟《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聊起来时坦言：“AI转型真的很不适应。”在他看来，没有哪次困难比得上这次AI冲击。

洪平的说法很直接：“AI对传统影视行业是毁灭性的打击，除了院线IP和顶流艺人的粉丝消费残存的两个壁垒，大都一败涂地。”

按常理，AI剧应该让创作端更值钱，实际情况却相反。洪平算过一笔账：AI剧的岗位只有导演、编剧、生成师、剪辑师四个，有些公司干脆把生成和剪辑并成一个岗。过去成本50万元的竖屏短剧，编剧能分5万元；现在5万成本的AI漫剧，编剧只能分5000块钱。想多挣，就只能堆量。用他的话说：“说白了AI剧就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了，和流水线工作没实质区别。”

“AI并没有改变影视行业的商业模型，只是用极限压缩人力成本的方式挤占存量的市场份额。”DataEye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网新上线AI短剧超过22.19万部，播放量破亿的只有1055部，破亿率仅0.47％，超九成中小制作方没赚到钱。

洪平坦言，AI剧企业要么靠“剧海战术”赌一两个爆款，要么持续降本增效、压低人力和算力成本，说到底都是不可持续的存量搏杀。

AI带来的冲击，程序员这一行也躲不过。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转码”是许多理工科学生换赛道、拿高薪的一条路——学校或专业不理想的年轻人，趁着还有体力挤进这行多赚些钱。工业和信息化部的数据是，截至2024年，开发者数量已突破940万，平均月薪15302元，薪资水平连续多年排在行业前列。

但AI编程一来，编程的学习门槛被直接拉低，前端、后端、测试、运维等岗位在很多企业已开始合并和撤销。猎聘大数据研究院《AI时代程序员转型趋势报告》（2026年）显示，2026年1—9月传统程序员岗位新发职位同比下降8.0％。

传智教育执行总裁于洋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一个人借助AI可以干原来两三个人的工作，企业在招聘上越来越少用之前的岗位提法了。”他说，AI虽然冲击了传统编程岗位，但也衍生出不少新岗位，比如大模型开发类的AI全栈工程师和FDE工程师、具身智能物理AI开发类等。

于洋透露，这些新岗位的薪酬很有竞争力。报名AI转型培训的学员里，除了传统IT互联网从业者和计算机类专业大学生，还有40％—50％是跨行业人员。大家学AI技能的目标很明确：提升薪酬、避免淘汰，跟上“互联网下行、AI上行”的市场行情。

不过，AI技术迭代太快，不少业内人士担心新学的技能“即学即废”。记者从全球最大的程序员社区Github了解到，大模型应用开发和Agent工作流领域的技术讨论持续高热，可讨论焦点频繁迁移，从模型微调，到RAG，再到Agent编排和工具调用，几乎没有一条技术路线的热度能维持超半年。

“大家都知道AI是大方向，但具体选哪个方向，大家还是在观望，我们的AI课程为了适配行业最新岗位要求一年会更新4次。”于洋介绍，去年大模型刚出来时，围绕模型侧做优化，或者简单做RAG和智能体，都能比较容易就业。但今年很多企业已把大模型和产品相融合，大模型应用开发的要求更高了，除了懂大模型，还要懂具体的产品和场景。

“AI洗白”现象

蔡昉指出：“迄今从宏观数据上还看不到人工智能造成明显就业冲击的迹象，但微观端已出现端倪。”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蔡昉把这叫作“一个短暂的安静期”。在他看来，AI迭代太快，未来会怎样看不清楚，企业大多选择先观望：对外少招人，暂时也不主动裁人，可现有员工该往哪个方向培训，心里同样没底，于是就这么僵着。

在白领行业，因AI替代导致的岗位缩招尤其显著。

“人员可能并没有被大量裁减，但传统岗位的招聘正在减少。”

姜铠丰同时注意到，有一类岗位名字照旧，干的活和要求的本事却已经换了一副样子。金融交易类招聘里，金融、财会那套本事的分量在往下走，编程、IT技术、数据分析越来越吃香。他转述一位CFO的说法：公司今年起改了财务招聘的路子，不再只认财会专业，更愿意要有计算机和数据分析背景的人；目的是把财务人员多年攒下的专业知识、业务逻辑和决策经验，变成AI能读懂、能调用的知识体系，让这些人一步步接手过去只有资深财务才做得动的复杂分析和决策。

蓝领这边，“AI替代”走的是另一条节奏。白领岗位是招聘入口一点点收窄，慢性侵蚀；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不这样，往往是产线一改、岗位一并，集中发生。

《中国工业报》5月的分析提到，焊接、喷涂、装配这些环节上了工业机械臂，精度达到±0.02毫米，还能24小时不停，相关岗位替代率超过80％；AI视觉检测的缺陷识别准确率为99.5％，人工质检的位置被进一步压缩。

于洋的判断是，AI跑得太快，多数企业其实不知道怎么把它接进业务里，试了一大圈没见着实际回报，钱倒是浪费了不少。

姜铠丰看国外的案例，发现有些裁员本来是企业经营吃紧、组织调整或者人力规划的安排，最后却被算到了AI转型头上。他的说法是，企业要是过分放大AI在裁员里的作用，甚至把普通的经营调整说成AI转型的成绩，那里面可能就有“AI洗白（AI-washing）”。

姜铠丰说，团队调研发现，这几年“AI裁员”的新闻不少，但基本集中在少数大企业身上；很多中小企业要么还没真正用上AI，要么用了也只是零散试试、没有系统规划，有的觉得自己才两三百人，犯不上砸大钱做AI转型。他建议，想把AI对就业的影响看全，中小企业的数据可能更有代表性，不能光盯着大企业。

国内方面，姜铠丰团队拿了2016—2025年约145万条国内上市公司招聘广告，用“职业AI暴露指数（AIOE）”去衡量岗位要求的能力和AI能力重叠到什么程度。结果，样本岗位的平均AI暴露指数在2019年见顶，之后整体往下走。分行业看，金融业最高，教育业和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排在后面，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以及住宿和餐饮业偏低。

姜铠丰解释，这个指标量的是岗位所需能力和AI能力的重叠程度，不是岗位被替代的比例。指数往下掉，可能说明有些活以前非得人干、现在AI也慢慢干得了，企业就在减少这类岗位的招聘。

“失业缓冲期”怎么落地

10月23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第一次提出“鼓励企业探索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在大规模推广应用人工智能过程中提前告知受影响劳动者、提供转型转岗就业支持”。国家层面的政策文件里，“失业缓冲期”也是头一回出现。

蔡昉表示，AI的影响眼下正处在一个短暂的安静期，这恰好留出了提前想对策的机会。

司法和地方上其实已经动起来了。杭州周某案就是一个有信号意义的判例，被称作杭州首例“AI替岗案”。

周某35岁，原在杭州一家金融科技企业做AI大模型质检主管。2025年1月，公司提出把他从主管调到普通运营岗，月薪从2.5万元降到1.5万元；协商没谈成，公司以“受AI技术冲击”为由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劳动仲裁、一审、二审都认定公司属于违法解除，判赔26万余元。杭州中院二审说得很明确：引入AI做岗位替代、完成技术升级，不算劳动合同法里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企业不能拿这个当理由单方解除劳动合同。

周某的代理律师、裕丰律师事务所律师姜小童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这个案子里，薪酬降幅是法院审查调岗合不合理时很关键的一个事实。不少用人单位一开始不会把“AI替代”写进解除通知，等到了仲裁、诉讼阶段才拿出来，包装成客观经营原因，说到底是想借新技术这个由头把违法解除的成本压下去。

姜小童表示，用AI是企业经营自主权，但不等于就能凭这个随便辞人。法院现在不会听一句“AI替代、岗位没了”就点头。成不成立，要看企业是不是真的部署了、岗位是不是实质取消、有没有先协商调岗安置，AI不能拿来当现成的免责理由。

姜小童还提到，这类案子里劳动者最难证明两件事：一是公司说的“AI替代岗位”真发生了，不是单纯省钱的借口；二是公司有没有借AI的名义恶意调岗降薪、逼人走。她建议在“缓冲期”里落两点，一是提前书面告知的义务，写清哪些岗位拟用AI优化、范围多大、什么时间；二是把转岗、培训方案做成能留痕、能核查的书面材料，方便后面举证，也让劳动者取证没那么难。

地方上，类似AI“缓冲期”的探索已经在劳动力密集区域先走一步。江苏走的是“行业运行端设底线”的路子。苏政办发〔2026〕48号文件在全国较早写入“探索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合理设置人工参与率最低标准、建立失业缓冲期制度”，同时明确“建立人工智能对就业影响专项调查制度，持续跟踪人工智能应用渗透、岗位创造替代、技能需求变化等情况”。

姜铠丰建议，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该启动缓冲期，可以把多方面信息放在一起看，不必只等企业主动申报。不同行业、不同规模的企业差别很大，统一标准套上去不合适；也不能因为一家企业加大了AI投入，就断定它一定会少用人。

头部企业的做法有一定参照价值。IBM提供了一个类似“缓冲期”的样本。姜铠丰介绍，IBM打算到2026年把美国初级岗位的招聘规模扩到原来的三倍，同时把这些岗位的工作内容重新设计，让年轻员工少做重复性工作，多去接触客户沟通、问题解决这类需要人来判断和创造的任务。

姜铠丰觉得，这个选择值得好好想一想。他反问：现在AI把不少原来交给初级员工的活干了，企业眼下好像能少招几个人；可今天不培养年轻人，三五年后熟悉公司业务和文化的管理人才又该从哪儿找？

（洪平为化名）

这篇文章刊登在2026.11.9总第1259期《中国新闻周刊》上。

杂志给的标题是：AI替代就业，国家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