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萨诸塞州洛厄尔有个叫杰克·福特斯（Jake Fortes）的居民，他家距离一座数据中心只有 84 英尺——换算过来不到 26 米。

用他的话说，那动静“就像有人在你床边放了一台喷气发动机”。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机房的柴油备用发电机时不时不声不响就开测，柴油味顺着风就灌进了住宅区。

电费单还是绕不开的一关。

今年夏天得州有则竞选广告，开场画面就是有人在搜索框里敲下一行字：“为什么我的电费在涨？”

这行字到了 2026 年美国中期选举，成了最有杀伤力的句子之一。眼下在美国，每月掏 200 至 300 美元电费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

噪音、粉尘、尾气、账单，一样样压过来。硅谷把数据中心看成 AI 时代的“新石油”；可对围墙外的普通美国人来说，这就是一台日夜轰鸣、还要分走自家电费的机器。后院烧起来的这股火，最后还是烧进了投票箱。

乔治·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总裁方大为（David Firestein）住在得州，他告诉腾讯财经，直接受数据中心影响的选民确实不少。但更多选民其实没亲身挨过噪音，他们是被社交媒体和政治人物（尤其是民主党候选人）的叙事带着走，表态时更看党派立场。

他判断，数据中心算不上这次选举的核心议题，在选民关心的事里大概排第五到第七。共和党败选，主因还是战争、油价和通胀。

数据中心闯进居民区

内蒙古乌兰察布前阵子火了一把。这座地级市被叫作亚洲最新的 AI 数据中心聚集地，地广人稀、气候凉爽、电价便宜，国内也很少听说有人反对在当地建数据中心。

美国是另一番光景。那边对数据中心有切肤之痛的人多得多，原因很简单：很多数据中心就杵在家门口。

中国搞“东数西算”，是国家层面统一规划，把算力枢纽放在西部，离人口稠密的东部城市远远的。美国没有这种顶层设计。数据中心落在哪，主要看企业在哪里买得到地、接得上电，以及哪个县肯批。美国土地大多私有，审批权在县一级。于是一块原本种玉米的农田，只要地方政府点头改了用途，很快就能冒出一排排没窗户的灰色厂房。

远景集团 AI 数据中心业务总经理郑子浩（Ricky Zheng）对腾讯财经说，美国虽然地广人稀，但缺新增的电力供应，所以现在大量新增数据中心是改造（retrofit）出来的——把现有的其他厂房，包括比特币矿场，改成数据中心，这是普遍现象。这类厂房周围本来就有居民聚集区，因为很多工人住在附近。

华盛顿也有居民这么说：“美国电网就是围绕居民区建设的，直接在居民区附近建数据中心，比另外开辟新址要经济得多。”

“一些数据中心没有经过社区同意就开工了，主要是 Meta、亚马逊等云服务厂商的项目，导致当地居民的电费直线飙升。”

美国式的郊区化，也让住宅和工业用地之间少了缓冲。郊区地广人稀，独栋住宅一片片往外铺，常常紧挨着农田、林地和工业区。数据中心又偏爱靠近大城市、光纤枢纽和现成变电站的地方，图的是网络延迟更低、接入电网更快。结果，本以为“住郊区图个清静”的中产家庭，一觉醒来发现推土机已经停在自家后院外头。

多名美国居民对腾讯财经说：“你只要感受过数据中心有多吵，就知道美国人为什么这么讨厌它了。”

郑子浩说，数据中心日常运行的声音其实不大，真正吵人、有排放的是柴油发电机和燃气轮机，“那玩意儿就跟汽车一样，噪音确实比较影响人。”

美国地方政府说“是”的劲头也很足。数据中心占地大、用人少，却能带来巨额房产税。在被称为“数据中心走廊”的弗吉尼亚州劳登县，数据中心缴的税款一度撑起县政府普通预算的三成以上。对县议员来说，这几乎是白捡的财政收入——至少在居民开始抗议之前是这样。

于是，数据中心从很远处的“云”钻进了普通人的日子：半夜一直不断的低频嗡嗡声，柴油发电机测试时传来的尾气，工地飘起的粉尘，再加上逐月上涨的电费单。

为了挡住一个占地约 2100 英亩的“数字门户”（Digital Gateway）数据中心园区，弗吉尼亚州威廉王子县的居民把官司一路打到上诉法院，县里的重新分区决定最终被判无效。

得州掀起蓝色海啸

在得州，这股怒火最后找到了一个历史性的出口：“翻蓝”。

数据中心并不是共和党这次败选的主因，但得州意外“翻蓝”，无疑让数据中心的前景更加扑朔迷离，也急坏了硅谷的科技大厂。

美国新云公司 Nebius 高级副总裁王瀚锐（Ryan Hanrui Wang）告诉腾讯财经，项目本来就拖着没交，监管再一收紧，麻烦只会更大。他提到，此前卡住进度的因素里，社区反对只占一小块，更多还是线缆、机械设备、能源接入跟不上，芯片、内存和原材料到货也晚。

王瀚锐判断，“蓝色海啸”过后，投资人对数据中心延期的担心明显加重。得州的立法安排大致分三步走：眼下各方提交法案；明年 1 月至 5 月进入讨论和签署阶段；明年 9 月新规落地执行。

接下来两年，数据中心的日子恐怕不好过。比如有家 AI 初创公司租下一座号称 2027 年交付的数据中心来训练模型，交付要是晚上半年，它很可能耗不起，只能跑到别的州租算力，严重的直接关门。开发商这边随即丢了租户，贷款方又要提前收回资金，项目就可能在半道停摆。

腾讯财经先后采访了多位硅谷科技大厂的数据中心资深专家。这些人对中长期前景并不悲观，但说到未来一两年，态度普遍偏谨慎。

有观点认为，联邦层面真正通过数据中心监管法案的概率不高。就算国会弄出类似禁令，特朗普也可能动用否决权（veto），而要推翻否决，参众两院都得有三分之二多数，参议院那边就是 67 票。不过受访专家不认“有否决权就万事大吉”这套逻辑：数据中心本来就是地方说了算，州政府、市政府和当地居民点头才能开工，跟总统关系不大。

11 月 5 日发布会上，刚当选得州州长的吉娜·伊诺霍萨（Gina Hinojosa）表示，得州人要有一部自己的保护性法律；在相关保护落地之前，数据中心现有的推进节奏应当先停下来。她还说，等她正式执掌州政府，这种合作必须让得州人得到实惠。

新出路：更环保、换选址

逆风归逆风，事实摆在那儿：AI 数据中心建设撑起了美国 GDP 增长的半壁江山，AI 也贡献了美股牛市的半壁江山，而不少美国人的退休金账户都押在标普 500 上。

短期的“噪音”过去之后，两党都得为数据中心往后怎么发展拿出办法。

企业已经在找路子了。头一条，是把数据中心做得更环保。

做固体氧化物燃料电池的 Bloom Energy，过去一年股价涨了十倍以上。它的发电方式不是烧燃料，而是走电化学反应：不管烧的是沼气、天然气还是氢气，都直接把分子里的化学能转成电能。对吉瓦级数据中心来说，这等于多了一条不依赖传统电网的供电路子。

清洁和能源自主之外，Bloom 另一个卖点是“上电快”：有些方案最快约 90 天就能部署好。报价虽然达到电网电价的三倍，客户照样排队下单。眼下，Bloom 的设备几乎铺到了各类商业和工业场景。

环保方案加码的同时，不少企业预判民主党会上台，已经开始在美国其他州踩点，甚至把视线放到了其他北美国家和亚洲。

某美资投行负责人对腾讯财经说，一些看重就业和经济增长的美国南部州，比如路易斯安那州，已经表达了建数据中心的兴趣，未来部分数据中心可能从得州迁出去。

云厂商也没闲着。王瀚锐提到，加拿大等北美国家同样被看好，云厂商还在亚洲大量招聘国家经理。这也是“蓝色海啸”袭来时，马来西亚林吉特上涨的原因之一。

可得州毕竟占了全美数据中心约 25%。当初把点选在这儿，延迟、数据安全和自然条件都在考量之内。

王瀚锐说：“Nebius 的大客户都是美国公司，比如微软、Meta，合同都是数百亿美元级别；一些 AI 原生创业公司也有十亿到数十亿美元级别的合同，其中很多都有数据主权（data sovereignty）的需求。”

延迟（latency）也是绕不开的一环。数据中心要是放在冰岛或日本，跟美国之间的往返延迟约 200 毫秒，搁在美国本土则不到 50 毫秒。

建在美国本土，还能躲开不少出口管制上的麻烦。放到东南亚，芯片拿不拿得到都是未知数。得州能成为数据中心聚集地，靠的正是电力、气候和州政府的支持。

数据中心的建设之路想必依旧坎坷，可科技巨头对算力的胃口仍然空前，AI 这班列车不会停。变的，只是它跑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