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短剧创业者8个月花光60万,赴京打工还债
“末法年代。稀薄的灵气,残酷的资源。”
10月15日晚上,米娅在长沙一家酒店里候车。她手上的票是去北京的普通列车硬座,全程要坐14个多小时。
我问她,怎么不选高铁或者飞机。
“没钱了。”
就在当天,她刚偿还了一部分外债。到北京之后还得租房、吃饭,能省则省。两年前她去北京做电商时,出门还坐得起飞机,最多一个月赚过20多万元。现在26岁的她再次赴京求职,计划白天当编剧,晚上或周末做带货主播。
两天前,她刚刚把自己在长沙开的影视公司解散。员工从望城区一栋别墅里搬走,她收拾完房间,将钥匙交还房东。那套花14000元购入的剪辑电脑和显示器,最终以8000元卖出,东西还在保修期内。回收的人说,两块4K显示屏每块只值几百块。米娅有点不服气——同一个商家,卖给她时和从她手里回收时,说辞完全两样。
公司一共开了8个月。按她的说法,自己投进去五六十万元,这些钱有她赚的,也有父母、姐姐、姐夫等亲近的人支持的。合伙人和其他投资人也出过钱。全部加起来,整个盘子远不止五六十万元。公司解散后,她身上还背着30多万元外债。
电话里,她说自己正处在人生最低谷。可一聊起创业,她又笑了起来,常拿打游戏比喻生活,好像这一关没过,还能接着打下一关。
01
一群人的电影梦
一开始,米娅并没打算自掏腰包拍短剧。
2022年,她从湖南一所艺术院校毕业,干过配音员,也做过影视策划和编剧。她喜欢写故事。2024年前后,她在北京做过一阵电商,手里有湖南辣条的供应链,进货价比市场上便宜几毛钱。她把这批货源带进北京的团队,参与带货,收入很快涨了起来。后来身体撑不住,掉头发、频繁生病,她只好停下来旅行休养。赚钱这条路她走通过,可她真正想做的还是影视。
2026年初,她从北京回到长沙,跟朋友商量开一家演员经纪和选角公司。北京、上海都有成熟的选角机构,她觉得长沙也能做。公司执照还在办,望城的场地已经租好。一楼办公,二楼住人,安静,方便写剧本。米娅见过北京影视工作室是这么运转的,就想把这套做法搬回长沙。
问题出在开业之后。长沙的拍戏项目没有她预想的多,公司签了演员,却凑不够通告。经纪公司靠促成演员进组赚钱,没戏拍就没有佣金。她不想让签下来的年轻人干等着,想来想去,决定自己拍。
合伙人常夸她是“大编剧”,说她写出来的戏一定厉害。米娅自称火象星座,合伙人是风象,两个人凑到一块儿,“煽风点火”。原本只是替别人介绍演员的工作室,就这么变成了自己扛拍摄成本的制作公司。

米娅个人照
真正要开拍真正动手时她才发现,写剧本和把一群人带到片场完全是两回事。过去在北京做策划、编剧,她见过剧组怎么运转,可回到长沙,手头没有一支现成的班底。她很自然地想到了小红书。在上面发项目策划、放自己做的海报,演员看到合适的角色就来联系,工作人员则把简历和作品发过来。认识一个人,再由这个人带来另一个人,剧组慢慢有了模样。
米娅对自己的文案和海报挺有信心。她知道怎么把故事讲得吸引人,也清楚年轻演员在意什么。报名的人里,有演过戏的,也有想找机会进入短剧行业的。她挑演员有两条偏好:有一定经验或粉丝基础,长得也要好看。她承认自己有点“颜控”。到后来,公司签下十名艺人,手里攒了一千多人的演员资源库。人越找越多,她却还没找到足够的戏给他们拍。
第一部戏叫《重回1985,我在星城卖米粉》。那时公司只签了两个艺人,她先为他们构思故事,写完又觉得角色不合适。恰好一名来自香港的演员在小红书上看到她写的故事框架和海报,主动发私信,说喜欢那个温润的男主角,愿意来演。合伙人在旁边打趣,“TVB明星都来打招呼了。”
两个人高兴坏了,甚至觉得演员都请到了,制作也该多加点钱。后来男主角从香港坐高铁到湖南,还得转车进宁乡乡下。回想这段,她至今觉得对不住人家。
导演也是在小红书上找的。对方把PDF简历和一大堆资料发过来,纸面上看着像是个能干活的人。其他岗位也陆续凑齐了。米娅把第一批人称作“A轮制作团队”,叫法有点像创业公司融资。
不过真把大家凑到一块儿,各人的经验差得挺远。有位摄影师原先拍的是别的题材,短剧几乎没碰过,正好想趁这机会练练手。选角、搭短剧班子,她和合伙人也是头一回独立来做,服装、化妆、道具这些还得自己张罗。
这么搭班子也有好处。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没有成熟圈子,也拿不出太多钱请整套班底,靠一条笔记、几张图片,就能联系到天南地北愿意做事的人。
麻烦在于,网上看过作品和简历,不等于现场合作过。谁能管住拍摄进度,谁能盯住演员的表演,谁遇上临时变化敢喊停机,都得到了片场才知道。
那阵子米娅忙着跑商务,想给后面的剧找资金、找客户,没能一直守在现场。
开机那天,天阴着,像要下雨。剧组拜四方的时候,云里忽然漏出一束阳光。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好兆头,戏能成。
真正开拍麻烦跟着就来了。米娅和合伙人外出谈商务,片场交给导演管。导演看重构图和画面,演员的情绪、动作怎么接,他盯得不严,有些戏差不多一遍就过。等米娅看回放,才发现好些镜头对不上,只能重拍。
她写的本来是晴天:阳光穿过女主角头发,男主角站在油菜花里看得出神。结果导演带人到了地里,赶上狂风大雨,戏还是拍完了,所有人浑身湿透,画面里压根没有她要的那点阳光,半天拍摄基本白搭。
那场戏原本是给男主角加的,删了也不耽误剧情往下走,导演哪怕打个电话问一声,这笔钱就能省下来。拍完大家感冒,她又挨个去张罗衣服、药、暖宝宝和姜茶。钱花出去了,戏没留下,人还受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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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1985,我在星城卖米粉》剧照
五天拍完的戏,后期剪了两个月。员工拷素材时两块硬盘坏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画面受影响。米娅早先在百度网盘存过一部分,本以为总能拼回来,真动手才发现远没那么容易。
为了救素材,硬盘送去修了十多天;有些文件原本备份在合伙人哥哥的电脑上,对方后来去了广东,以为戏已经剪完,顺手删掉了。几处备份都不顺利,剪辑只能缺一块补一块。她招来的剪辑师一天有时只做一两集,米娅就坐在旁边跟着看。五天拍完的作品,后期硬是拖了两个月。
第一部戏上线没赚到钱,米娅认这个结果。她从横屏影视转过来,低估了短剧制作的难度,剧组也没磨合好。她把这次失误当成第一次当老板交的学费。
02
父亲倒比她更急。米娅笑称父亲是自己的“天使投资人”,老人觉得女儿年轻有为,想把作品给亲朋好友看看,等了几个月也没等到什么动静。米娅也急着让公司有收入,决定拍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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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万元换来300元
第二部《少年不晚》是青春校园剧。前一部哪里没做好,她就在哪里加钱。为了演员能演好,她请来表演老师开培训班,提前设计人物、眼神和走位。六名主演每人配三套新衣服,校服也不租,直接买,衣服发下去之前还要消毒。校园剧需要一间坐满学生的教室,她找来三四十名群演。竖屏镜头把人的脸放得很近,米娅怕演员表情失控,索性自己当导演,一遍遍盯。
她不想再让演员到现场才摸索。培训班请了专业表演老师,参加培训的人手里已经有对应的角色,练完就去演。眼神该看哪里,人怎么站,情绪怎么递进,拍前先磨过一遍。
过去导演没替演员抠出来的东西,第二部她决定亲自做。她说,竖屏把人脸放大,稍有一点表情不对,镜头里就很明显。对演员而言,米娅肯花时间,也愿意让新人慢慢试;对一家靠短剧发行回款的小公司而言,每多磨一次,就多占一点时间。
三天里剧组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拍下29集。有的长沙剧组三天能拍八十集甚至更多,她这边进度慢得多。米娅觉得值得。演员们演得开心,有个男演员开玩笑,叫她“短剧界的郭敬明”,说她把人拍得很帅。
整部戏花了约25万元。完工以后有版权买家找上门,报价足以让她收回成本,甚至还能赚一点。对方要一次买断,后面卖得好不好,都与她无关。米娅没有卖。她想,辛辛苦苦拍出一部自己满意的作品,万一爆了呢?
戏拍完后,米娅把它交给广东一家发行公司,谈好三七分成,在红果上线。问题出在投流运营计划没写清楚。米娅原以为发行方会掏钱推广,可对方始终没给出明确的投放承诺,作品上线后基本只能靠自然流量。她记得最后分账只有约300元,其中30%还得归发行方。我后来查了这家公司,2026年1月才成立,经验并不多。
25万元和300元放在一起,很刺眼。更让她难受的是,曾经有人愿意出钱买断,她亲手放过了那次保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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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晚》剧照
起初她怪发行,后来也承认,自己把戏拍得太像自己喜欢的样子了。她给每个演员写性格,安排漂亮镜头和高光场面,却没想清楚观众为什么要一直往下看。故事温情,冲突和爽点不足,节奏也慢。她说,演员开心了,自己也开心了,“我没有去站在短剧的消费者跟用户上去思考过”。
这几年,短剧生产越来越像一门算流量的买卖。一部戏能不能回本,要看题材抓不抓得住观众、发行方愿不愿意投入、平台怎么分账,还要看制作成本压不压得下来。
米娅掏钱买新校服,给每个演员设计高光镜头,在她看来这是对作品负责。可到了平台上,观众可能几秒钟就划走了。认真做出来的东西和商业回报之间,并没有一张自动兑换的收据。
从选角到发行,米娅都在用一套全新的组织协调本事,边做边学。小红书帮她把演员、导演、摄影凑到一起,招人快,起步时也省掉不少找关系的麻烦。但戏拍完之后,平台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现场多熬了几个晚上,就多给一次推荐。
她拿手的是让一群人相信一个故事值得拍。可另一件格外要紧的事,她偏偏最缺——一部戏怎么卖出去、谁负责投流、拿不到播放量又该怎么办,这些账她算不清。
第三部戏她本想把这些毛病改掉。重生、系统、轻喜剧、乡土故事全加了进去,人物飞起来、使出“降龙十八掌”的桥段也有。9月拍完,10月还在剪。她仍觉得好看,想等着看观众的反应。
可公司等不起了。
03
散伙的那一天
真正把米娅压垮的,是钱一直往外掏,却没法按时回到账上。
她告诉我,第三部戏是自己全额垫资,有位投资人中途临时撤了资。另一部横屏项目的前期费用同样由她先垫,最后还是没开起来。做影视项目,先给演员、摄影、场地和后期付款,再等投资或甲方结算,本来就常见。问题是几个项目同时压着,一旦有一笔钱没按约定回款,小公司就没了周转的余地。
她又去找新客户。经熟人介绍,她认识了一位经营旅游项目的潜在投资人,双方谈投资,也谈定制短剧。米娅写了剧本,对方说理解错了意思。中间人转告她,对方觉得她“不太会来事”。她便买礼物登门,中秋节也去对方家里吃饭,自嘲用了“毕生绝学去拍马屁”。
但投资的条件一变再变。米娅记得,对方先说投20万元,还要求她保本;之后又改谈资源置换,甚至提出把公司变成他们的子公司。保本这一条她没答应——本金还得自己担保,那跟去贷款有什么两样。为了把合作谈成,她从南京请来一位做电商的签约演员,教材自己写,给对方的员工上了三天直播培训课。课讲完了,投资还是没影。
米娅觉得自己这趟是白耗了。两边到头来也没签成投资协议。说实在的,对一家工资和拍摄款都得拆东墙补西墙的小公司,搭进去的时间和人力根本收不回来。
另外她还跟一家重工企业聊过AI定制。对方打算拿企业里的人物和经历当原型,做电影质感的横屏作品。这活儿不只是生成画面,前期还得摸清人物、写剧本、一遍遍打磨;客户甚至想让制作团队搬进企业办公,好方便他们学AI漫剧怎么做。
企业那边觉得每分钟6000元已经不便宜,后来又跟她说,有团队报4000元一分钟,还许诺做得不满意不收钱。米娅没敢接。AI画面看着是把演员和场地省了,可一个镜头要反复生成,算力就得一直烧;人物不对、表情不对,全都得推倒重来。她合作的长沙团队有十多个人,六到八分钟的片子,光算力就可能花掉约一万元。更麻烦的是,“满意”这事儿没有明确的终点。客户要重做一次,团队就得再掏一次钱。
真人短剧的回本越来越难,她想转去做AI,结果发现报价也在被往下压。这笔订单她没拿到。她说,对方口中那个低价团队到底存不存在,她并不清楚,可那样的风险她担不起。
公司里却还有人等着她发钱。

一起奋斗过的团队
跟她一起干活的剧组人员,拿的是一笔一笔的劳务费。米娅说,手上有钱就先付一部分,更多时候只能先欠着。她自己也正在为被拖欠的款项打官司,想把钱追回来。上游的钱没回来,下面的人自然也拿不到。她说自己活像个包工头,上面的甲方不给钱,最后责任全落在她身上。
她心里清楚,剧组的人没义务替她扛判断失误。她说,是自己莽撞、太容易信别人,才让一起干活的人跟她一起背了债,“我自己的责任从没想过逃”。
10月13日,她把员工叫到一起,说公司撑不下去了。
望城那栋别墅平日里挺热闹。米娅说,租这儿主要是图清静,离闹市远,写剧本方便。她在北京见过差不多的影视工作室,就照着弄了。一楼办公,二楼住人,员工想住就住,一人一间房,床上用品也给备齐了。
长住的四名员工多数是00后。做饭、打扫卫生是她妹妹过来帮忙。大家一般中午十二点左右开工,干到晚上十点,时间上不卡死,事情做完就成。赶上签约艺人来长沙,干脆也住这儿,晚上还跟他们一块聊剧本。
米娅最念的还是吃饭那会儿。她说自己本来没那么馋,可团队里的人偏偏特别能吃,一坐下就是两碗饭打底,有时候还得抢着夹菜。年轻人边吃边吹牛,说以后要拍什么戏、公司要做到多大。那种热闹她很受用,觉得屋里这些人比普通同事亲近得多。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压根就住在公司里,人跟工作室长到一块去了。

公司才开始经营的时候,每天吃的很丰盛
宣布解散那天,大家难受归难受,头一件事还是找住处。前一天还在楼上睡觉、楼下办公,第二天就得打包搬走。米娅自己也认,这决定来得太急,把这帮年轻人折腾得不轻。
她原来很想把这里办成一个能让演员和编剧留下来的地方,最后连员工住哪里,都不能再替他们安排。说到遣散,有人难过得想哭。一名员工对她说,“老大,我以为我们会撑到年底。”
米娅却说,自己当时甚至有点开心。
账上现金已经撑不起公司继续运转,索性关停,至少不必再往里贴钱。她逐个安排员工离开,第二天就动手清空场地。当初花大价钱买进来的设备,一着急出手就卖不上价。她一手搭起的编剧、经纪、制作三个部门,签下的10名艺人,还有攒下的一千多名演员资源,都随着公司停摆没了原来的着落。
这些人当初肯来,有人是喜欢她写的戏,有人是想找个进组的机会,也有人只是想在长沙谋一份能搞创作的工作。米娅把他们凑到一起,收钱付钱的责任也落到了她肩上。公司散了,开销是停了,可欠下的劳务费并不会凭空消失。
04
故事暂时尘封
10月15日我给她打电话那天,人正在横店。白天去的一家短剧公司恰好在裁人。横店不少真人短剧团队都在缩编,聊AI制作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响。我把这些见闻讲给她听。
她的回应是:“末法年代。稀薄的灵气,残酷的资源。”
她说话一向是这个路数,像把日子当成游戏,这局输了还能开新地图。可现实里的债,不会因为公司注销就一笔勾销。她跟我说,外债大概30多万元,父母那边的钱能缓一缓,外面该还的还得接着还。
打小她就想证明自己能独立。父亲常讲,家里给不了她太多东西。她就拼命找门路,做电商时拼,拍短剧时也拼。一个月赚20万元是什么滋味,她很早就尝过了。
现在米娅在北京当编剧,昼夜颠倒地写本子换钱。有过独立操盘短剧的履历,不少人在社交媒体上找她约稿。11月13日她告诉我,过去一个月里已经写完5部戏。
“最近催债的也多,全心思都在赚钱上了。”
解散公司的决定是10月13日夜里下的,去北京的念头也是那晚一起定的。第二天她马上收拾工作室,15日就准备出发。她说自己特别怕失业,所以总习惯提前备好几份工作。
电话快挂的时候她又来了精神,说去北京就跟打一个新副本似的。
11月13日上午,她抽空在微信上回了我几行字。先感叹短剧昙花一现,眼下漫剧也走到了尾声,不知道行业里的人还能往哪儿去。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她补上一句:“还有个坏消息,我的戏要全部下架了,过几天。因为公司不做了,剧的话就先也不上了,尘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