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借2275万欧元给Singulus：凯盛清仓16.75%股份退场

11月11日，德国光伏设备商Singulus在三季报中披露了10月那笔贷款的出借人：SpaceX。这笔钱约2275万欧元，用途是归还中国建材旗下凯盛科技集团及其关联方的借款，退回尚未交货的设备预付款。

一个月前，凯盛已把手里的16.75%股份卖掉，其在Singulus监事会的代表也辞了职。款项退回后，原先剩余的供货合同随之终止。20天后，SpaceX向Singulus订购了一条异质结太阳能电池产线，首线金额超过6000万欧元。

一个退出，一个进入，两家看中的都是Singulus在太阳能电池制造设备上的技术积累。

Singulus是德国一家有数十年历史的设备制造商，早年靠光盘制造设备起家，后来把真空镀膜、湿法化学处理等技术用到光伏、半导体等领域。它本身不生产太阳能电池，而是给电池厂商提供生产设备，甚至能交付整条产线。让功能薄膜在电池表面沉积得均匀、精密，是它的核心技术之一。

凯盛过去与Singulus合作，主要看重的是铜铟镓硒（CIGS）、碲化镉（CdTe）等薄膜太阳能电池的制造设备。SpaceX这次订的则是异质结（HJT）太阳能电池产线。两条技术路线并不相同，但都离不开Singulus擅长的薄膜沉积工艺。

Singulus光伏镀膜生产设备

SpaceX为什么先给设备商放贷

这家德国厂商手头并不宽裕。三季度Singulus营收仅1510万欧元，连SpaceX这笔贷款的规模都够不上。到9月底，公司可自由支配的资金只有约1170万欧元，甚至不足以偿付欠凯盛的钱。

凯盛持有的股份

SpaceX愿意承担这笔风险，自然不是为了替一家德国公司解围。Singulus经营虽然困难，但它手里的设备技术，恰好是SpaceX扩张所需要的。

这家公司的看家本领，是湿法化学处理、真空镀膜和热处理。以异质结太阳能电池为例，硅片先要清洗，在表面形成有利于吸收光线的微小纹理，再沉积不同功能的薄膜，减少电荷损失，把电流导出。

每道工序都有专门设备，还要把它们连成一条能稳定量产的生产线，解决设备之间的匹配、工艺参数和生产节拍等问题。

Singulus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多年。2016年它就从俄罗斯光伏企业Hevel手里拿到异质结清洗设备订单；更早给凯盛供的薄膜电池设备，也牵涉镀膜和湿法处理。差别在技术路径：凯盛是在玻璃等基底上沉积发电层，SpaceX用的异质结技术则对硅片做加工。

不过，SpaceX这次需要的并不是一条完全照搬既有方案的产线。

业绩会上Singulus透露，过去几个月已拿下SpaceX的开发和工程合同，正帮对方开发生产工艺与设备。也就是说，产线还没交付，两家已经一起啃工艺难题了。Singulus的角色不再限于设备供货商，它提前介入了SpaceX的制造方案设计。

SpaceX对太阳能电池的胃口，主要来自卫星业务。星链卫星和太阳翼早就在美国雷德蒙德投产。美国能源部一份行业研讨报告提到，为了批量造卫星，星链选了成本更低的硅太阳能电池，靠加大太阳翼面积来补发电功率。

星链卫星生产车间

早年，加拿大光伏企业Heliene曾与SpaceX共同开发用于低轨卫星的太阳能组件。如今，SpaceX试图把这种自主制造能力进一步延伸到电池片生产。

今年1月，SpaceX计划将AI算力送入轨道，新项目名为Starmind。按照SpaceX招股文件中的早期设计，这类卫星的太阳翼输出功率要达到第三代星链卫星的约五倍。

随着马斯克的卫星业务扩张，对电池片的需求也在往上走。

事实上，SpaceX与Singulus的合作早在今年春天就已展开。今年3月，双方签署长期合作协议，SpaceX提供2900万欧元的五年期融资，帮助Singulus置换部分原有债务。6月，SpaceX向得州提交的环境登记文件中，已经出现了在巴斯特罗普星链地面终端工厂增建电池片生产单元的计划。

到了10月，Singulus需要集中偿还凯盛的借款和设备预付款，SpaceX已经是它的长期合作伙伴。此时再提供2275万欧元融资，既帮助Singulus清理了与旧客户的财务关系，也避免了资金问题妨碍新产线的开发与交付。

表面看是SpaceX在放贷，实际是给自己的供应链输血。对一家急着扩大卫星制造规模的企业来说，设备供应商能不能撑下去、能不能按期完成开发，直接牵动自己的生产计划。区区2300万欧元，对SpaceX而言远不如供应稳定来得要紧。

凯盛当过买家、股东和债主。

十年前的凯盛，对这家德国公司同样抱过不小的期待。只是双方那时看中的是另一块市场。2014年，中国建材从法国圣戈班手里买下德国阿旺西斯，由此拿到铜铟镓硒薄膜太阳能电池的制造工艺。

铜铟镓硒电池跟传统晶硅电池的路子不一样，它可以直接在玻璃这类基底上生成发电层。中国建材以建筑材料起家，这项技术意味着建筑外围的玻璃也能变成发电设备。

2016年，中国建材向Singulus下了约1.1亿欧元的设备订单，打算用在安徽蚌埠和四川眉山的生产基地。2017年10月，蚌埠工厂首片铜铟镓硒薄膜组件下线。后来凯盛又入股Singulus，到2019年持股16.75%，坐上第一大股东的位置。双方还一起开发过碲化镉薄膜电池所需的真空镀膜设备。

凯盛推薄膜电池项目，给Singulus在中国带来了设备订单和落地应用的机会。为了撑起这些项目，凯盛又先后变成它的股东、债主，甚至替它的银行贷款做担保。

直到2025年，凯盛还在为Singulus在上海银行的一笔贷款提供担保，金额折合约900万欧元。今年3月，SpaceX的首轮融资进来后，这笔贷款也跟着结清了。Singulus10月偿还的，是凯盛直接借出的款项，以及相关项目还没结算的设备预付款。

凯盛和Singulus的关系，说到底一直押在同一个预期上：中国的薄膜太阳能电池产业会持续扩张，需要更多先进制造设备。

科研人员手持的CIGS薄膜太阳能电池样品

可产业项目的推进，并没有完全照着最初的规划走。2017年，四川眉山项目因为预付款和开工时间推迟，曾让Singulus下调当年的业绩预期。安徽蚌埠基地最初公布的总规划产能是1.5吉瓦，但凯盛今年的募债文件披露，截至2025年6月底，集团建成的铜铟镓硒产线合计300兆瓦。

Singulus的2025年年报同样显示，向中国建材及其子公司制造、交付设备，已经很少给公司带来收入。新增产线迟迟形不成持续订单，凯盛继续持有这家德国设备商股权、继续提供资金支持的必要性，也就大大减弱了。今年6月，凯盛公开启动出售程序；9月，双方签署股权转让协议；10月，交易完成交割。接手16.75%股份的是一家德国投资机构，其主要股东为Singulus联合创始人。

地缘政治或许也起了作用。Singulus已把中美政策变化列入影响光伏设备需求的经营风险。不过目前的公开文件并不能证明，政策因素直接促成了凯盛出售股份。

凯盛退出了股东席位，SpaceX则接过大客户和资金方的位置。两家企业对Singulus的需求一前一后交替，这家德国设备商的业务重心也跟着调整。

和Singulus合作的中国企业，其实不只凯盛一家。2017年，Singulus与协鑫、中智电力签署异质结合资协议。德方年报显示，当时的安排是中智电力提供高效电池生产工艺，协鑫发挥材料和销售渠道优势，Singulus负责设备工程。

到了2024年，Singulus再与金辰股份联手组建合资企业，由德方提供电池片设备，搭配金辰的组件生产线一起销售。金辰今年半年报里，依然写明了它在这家合资公司持有49%股份。

SpaceX为什么把这一单

SpaceX与Singulus签约的第二天，迈为股份收跌9.83%，盘中一度跌超16%。市场盯上这家苏州设备商，是因为今年3月路透社曾报道，特斯拉正与迈为股份、捷佳伟创、拉普拉斯等中国企业商谈一笔价值约29亿美元的光伏设备采购。报道还提到，未来一部分产品可能用于SpaceX卫星。结果率先落地的订单，却给了一家德国公司。

这笔订单难免带出一个疑问——SpaceX为什么没有选择中国供应商。

说到技术实力和交付经验，中国设备厂商手上的底牌其实不少。迈为股份最早做的是太阳能电池丝网印刷设备，之后把业务延伸到镀膜设备，还引进了日本企业的清洗技术，一步步搭起异质结整线供应能力。

印度信实工业曾向迈为下单8条异质结电池生产线，产能合计4.8吉瓦。到2025年底，迈为在这笔合同上累计确认的收入约18.6亿元人民币，货款已收回九成。捷佳伟创同样在2023年公开宣布，量产型异质结整线实现出货。下游制造端也具备规模化生产的条件：今年6月，安徽华晟对外披露，其异质结产品累计交付量突破14吉瓦。

印度信实工业HJT电池工厂实拍

换句话说，中国企业不光能造单台设备，还已经有向海外客户交付多条整线的经验。从设备制造、工艺整合到规模化生产，中国光伏产业攒下的能力，并不比海外竞争者差。

不过，SpaceX挑供应商时，显然不只算技术和价格这两笔账。今年7月，《日经亚洲》报道，SpaceX正在审查现有及潜在供应商，要求为其生产的厂区避免使用中国企业制造的零部件和设备。审查甚至延伸到了境外工厂的基础设施。海康威视摄像头、普联路由器等设备，也被列入要求更换的范围。有供应商透露，SpaceX还要求相关项目避免安排中国籍人员参与。

这些要求已经超出一般的产品质量与性能审查，把供应商的设备来源、人员安排和生产环境，一并纳入了采购限制。

再往前看，SpaceX推动供应链迁出中国的动作早已开始。路透社报道称，2024年，星链供应商启碁在越南工厂启动了路由器等网络设备的生产。电路板制造商敬鹏也透露，SpaceX让它把新订单放到泰国生产，背后主要是地缘政治风险的考量。

另一边，SpaceX也在加码美国本土制造。得州政府2025年公开的信息显示，SpaceX在巴斯特罗普扩建电路板、芯片先进封装等项目，预计投入超过2.8亿美元。今年4月，路透社再度报道，SpaceX已着手在当地封装工厂安装设备。

要求供应商搬离产地、排查工厂内的中国设备、再亲自掏钱建新产线，SpaceX这几步走下来，实际上是在把供应链里的中国环节一点点换掉。

中国这边也在收紧关键技术的出口口子。今年10月，商务部和科技部公布征求意见稿，打算把部分超薄硅片异质结工艺以及相关设备的制造技术纳入限制出口目录，其中有一项指标看的是太空光照条件下的转换效率。与此同时，中企并没有坐等SpaceX下单。今年3月，上海微系统所和六智韬共同研制的超薄柔性异质结太阳能电池，已经跟着“轻舟”上了天。

商业航天沾上政治考量，如今几乎躲不开。不过SpaceX挑供应商，说到底只是一家企业的采购选择。中国光伏设备行业攒下的技术底子、大规模制造能力以及全球市场盘子，早就不是靠哪一个海外客户撑着的。美国这笔单子交给谁，都动摇不了这一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