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设计潮玩：消费者为何开始抵制？

“某IP现在的设计越来越有AI味，不想买了。”

“等了半年的预售，到手和宣传图差太远，AI生成的图根本不能信。”

“小心AI宣传图，实物都没做就上链接，跟空手圈钱有什么两样？”

今年以来，社媒上这类抱怨明显变多。“团队沾AI”“AI诈骗”成了用户指责IP潮玩商家时常见的关键词：从同人开团到小厂白牌，链接上挂着的玩偶蓬松可爱、轮廓也对得上，消费者收到货却看到造型潦草、嘴歪眼斜。

这群最愿意为情绪价值多掏钱的人，开始对AI进入IP潮玩这个最讲究“原创审美”的领域保持警惕。

社媒上那些毛绒翻车，剧情大多相似：商家先用AI效果图做宣传，把结构甚至打样阶段的毛病盖住。不少工厂业务前期满口能做，后期又提出“加价”，负责任的“娃妈”可能换厂、垫钱或者散团，可网上更常见的还是翻车。

结果就是消费者集体上火：“干脆抵制所有带AI痕迹的产品”。从样品图到宣传素材，“用了AI”被不少人看成商家态度不端正。

不过，在今年CTE中国玩具潮玩展上，AI仍是存在感最强的潮流之一。

阿里云摆出了从AI大模型到实体设备的技术体系，蚂蚁集团展台挂出“数科AI大模型IoT全栈方案”，涵盖眼镜、手表和玩具。大厂展台周围，更多把获客放在首位的ODM产商打出“AI玩具”招牌揽客。

“定制款一周内就能给你打样。”一位业务员拿着“48元AI毛绒玩具”的宣传册拦住了剁椒Spicy，“我们手上也有现成的IP版权可以出。”他身后挂着数十个10厘米到35厘米不等的毛绒玩偶，有些在眼部装了屏幕，接到指令能转眼珠、打招呼，“眼睛的动画可以设计的。”

在展馆里转一圈，宣传册能拿十几本，内容差不多：这类AI玩具大多用第三方AI云平台等服务商的机芯方案，接入豆包、deepseek等大模型，实现唤醒、对话和发声互动；“定制”服务更多落在毛绒外形设计上。

“来问的很多。”一个较大的ODM工厂展位给剁椒Spicy的答复很明确，但被问到能落地多少，他停了一下，“还是要看具体需求。”

这一秒的犹豫，放到社交平台上更直白：“AI赋能”让更多设计想法涌进行业，双方接触的门槛低了，可真正走到成交的并没有想象中多。

AI真的让潮玩变天了吗?

AI“生成平权”的风确实刮到了IP潮玩，平台上到处是“潮玩IP形象设计AI指令”“实物化AI指令”的分享贴。可AI有没有真正给IP潮玩带来产品功能上的革命和效率上的革命？

各分支里，门槛相对较低的毛绒品类对AI冲击的感受最直接。

“先用AI跑了个效果图，你们能做吗？”剁椒Spicy反过来问了几家毛绒类ODM展位，业务员回答很一致：“都可以订，我们设计师按实际情况给你打样。”他们说的前期费用从几千到小几万不等，一家工厂主动提到，“现在AI辅助跑的需求很多，我们都有处理经验，后续怎么还原都会跟你沟通。”

现实是，业务员接洽之后又“无疾而终”的订单，还有网上那些翻车案例，都卡在这个“沟通”环节。

“大部分人可以接受，AI生成的颜色要对着线下色卡选接近的料子，或者需要定制，这部分没问题。”一家接私人定制和小量“开团”的工厂说，“但AI生成图里，很多现有工艺和料子做不出来，或者会生成特别复杂的设计，我们解释起来也很困难。”

最直接的问题出在毛料的应力形变。长毛料容易遮住设计的轮廓和细节，短毛料又影响手感和可爱程度，连Jellycat这样的成熟产商也没法打包票解决两者的平衡，网上才会冒出无数“修脸整容”教程。AI往往忽略这一点，渲染图看着又蓬松又完整保留轮廓，工厂只能解释“现实中根本找不到这样的毛料”。

比“物理上不存在”更难沟通的是“得加钱”。AI完全忠实于设计初稿，容易做出增加成本和工序的设计：颜色过多要用多种布料，凹凸点和结构太复杂要靠对抗重力的骨架，配饰繁复要人工车缝，这些都意味着成本上涨，“谈着谈着就超预算了”。就算进入大货量产，损耗和不良率也会增加。

某工厂账号提供的AI设计图避雷参考

另外，AI生成的三视图普遍缺少精确的空间透视逻辑，“第三只手”之类的穿插错误屡见不鲜，最后还是得版师凭经验把图“翻译”成物理上站得住的东西。

即便有人吐槽“看到AI生成的效果图就头痛”，一线人员也没有完全排斥AI：AI能帮着把现有爆款或意向图反向解析成提示词，靠对不同面料质感的粗略感知快速“开脑洞”。但“效率革命”落到实操上仍要打折扣：“对一部分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懂实操的客户，AI毕竟给出了具象化的视觉图，一定程度上把沟通成本降了下来。可对更多‘小白’客户，面对AI图制造的所见即所得的幻觉，沟通成本反而更高。”

客户拿着一张落地不了的图到处比价，工厂则用含糊的低价先把单子接住，投机和“两头糊弄”就这样有了空间。信息差卡在AI能力边界上。“前期几千到小几万”的报价在展会上随处可见，可真正的成本分歧，往往要等到打样之后才冒出来。

生成端省下来的效率，到工厂门口就停住了。

“中间层”遍地，但AI潮玩的新物种还没来

“AI赋能玩具”这套产品叙事已经讲了好几年。市场里跑出过成功案例，可放到整个潮玩大盘看，它们更像成熟产品上加了AI新玩法，而不是从底层改写了AI潮玩“是什么”的新物种。新物种迟迟难产，CTE上反倒先长出了庞大的下沉“中间层”。

剁椒Spicy被这家“AI源头工厂”主动拦下，对方展板上字号最大的词是“送”：送定制声音眼睛、送唤醒词、送版权、送报告。

展台上的成品定价从48元到120元不等。宣传册里写着，产品统一采用某上市公司的模组芯片，联网调用云端大模型，客户按市场偏好挑好模型、装上电池和喇叭，就能出厂。

另一家工厂摆出的“加菲猫正版授权”盲盒卖79元，业务员说“隐藏款接入了AI”，能眨眼、转头做互动，“其他普通款是手动的”。

转一圈下来，做类似方案的代工厂并不少。报价、配置、能实现的交互几乎一模一样：两只眼睛各嵌一块圆形小屏，用来切换动画表情，靠特定唤醒词激活，网络延迟几秒后，调用的大语言模型完成天气之类的简单问答。

巨头也没闲着，想在底层立规矩。蚂蚁数科在展会现场拿出AI大模型全栈解决方案，覆盖智能眼镜、手表、耳机以及儿童和潮玩玩具。可全栈方案越成熟，前端产品反而越难躲开同质化。

这么说不是在贬低中间层——恰恰是它把AI陪伴从极客玩具拉进了大众消费。据《北京日报》报道，目前基础AI芯片方案已控制在20元以内，“本质上所有毛绒玩具都能通过‘芯片+外壳’升级为智能产品。”但中间层热闹，不等于新物种会自己长出来。技术方案趋同之后，竞争又落回外观、角色设定和价格：一轮热闹过去，中小厂家还是回到上一轮的起跑线。对多数传统玩具代工厂来说，AI带来的不是剧变，只是给成熟…长青的传统业务换了一层新包装。

而在“AI玩具”这个概念里走得相对靠前的几个品牌，方向已经慢慢分岔。

一条路是绑IP：要么借IP的力，要么替IP做拓展。乐森机器人四处找外部IP授权，把迪士尼、小黄人、变形金刚做成“潮玩”尺寸的消费级互动机器人。奥飞娱乐布局AI玩具更早，推出过两代AI喜羊羊，这回把去年发售的AI懒羊羊带到了展会。角色的变化值得留意：今年奥飞孵化的自主潮玩品牌miemie world把懒羊羊IP系统性地“潮玩化”，做成“懒咩咩”。某种意义上，新款AI玩具也在和“懒咩咩”打配合。

另一条路是绕开玩具形态本身的竞争，去找更长的服务周期。珞博智能的“芙崽”最典型，外观设计不算复杂，重心放在个性化养成上，再由此引入后续付费：聊天要消耗精力值，每天有免费额度，用完了可以通过月卡等方式订阅补充。说到底，这像是一种变相的“卖token”。

CTE展台里也有更看重IP设计和社群运营的新品牌。馆内人气较旺的一家做仿真猫咪主题AI互动潮玩，在排队体验的消费者看来，“陪伴”这件事大同小异，“还是得一眼觉得好看才会过来体验。”

可“好看”，以及好看背后的审美判断，正是全栈方案给不了的东西。

IP还没有考虑好怎么面对AI

AI带来的变化继续往IP上游走，行业的姿态就更复杂了。

剁椒Spicy和一家潮玩品牌的产品视觉负责人聊过，这家品牌公开说过要广泛用AIGC赋能内容生产。在设计师看来，眼下的工作流里，AIGC主要管前期脑暴时的资料收集，以及帮团队梳理流程，“但最终落地的灵感都来自工作室的成员”。

市面上IP用AI，也大多把AI摆在“玩法/内容生态”的位置。奥飞的AI懒羊羊是一个例子，叶国富今年高调宣布的YOYO人形机器人研发计划也算一个：按他的说法，“如何把AI和IP融合在一起，这是我们下一步的战略”。不过这一步恐怕已经超出眼下“AI潮玩”的概念，要往具身智能的方向走了。

IP潮玩不是不需要AI，但AI能不能站到价值前台，仍有争议。Labubu新系列“一喵变猫”的评价里，大量网友用“AI味”来形容猫咪Labubu的四只耳朵。

这算不上对开发方式的有据指控。更该注意的是，“AI味”被用来描述“令人觉得反常、怪异、油腻甚至廉价”的产品设计，并且已经和负面态度挂上了钩。换句话说，消费者眼下能接受AI帮忙做物料分发，却不太愿意为AI生成的东西，支付原本该给“作者性”“原创性”的那份溢价。

3D打印社区对AI辅助的UGC内容相对开放。相关品牌普遍的看法是，AI和模型社区一起压低了创造的门槛，原本不会用Blender或CAD的普通爱好者，也能把脑子里的构想做成实物；新人多了，想法多了，整个生态会更繁荣。

AI确实把热点梗变成实体的速度压得很短，也打开了延展出更多内容的可能，今年在Makerworld上爆火的《牛来》就是一例。有打印农场团队在采访中提到，靠AI 3D模型辅助设计和拆件，大约1小时就能做出可打印的STL模型。

但平台很快发现，“生成平权”之后，缺的不是生成，而是可验证的作者责任。在MakerWorld的社区激励机制下，模型的流量能换成积分与耗材。可以想见，社区里一定会有人用AI批量生成没测试过的模型来钻空子：社区虽然要求上传模型时附实拍图，可这一步照样能用AI渲染绕过去。

社区里有一张“实拍图”，看着像是AI渲染出来的。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放出这款模型成功打印的返图。

规则是拓竹定的。它一边鼓励大众创作，一边在IP激励上划出边界：官方跟知名IP合办的创作者激励竞赛里，写明不许拿AI生成的模型来参赛。这条针对的不是用AI辅助建模，而是不让AI模型跟真正对结果负责的创作者抢同一份注意力，好让激励留在有原创“作者性”的人手里。

平台想用规则来回答“谁为结果负责”，可IP潮玩这行还没攒出共识。AI在生成这一环确实带来了某种意义上的“平权”，审美、技术经验、沟通交付这几道门槛，它并没有消掉。

能标准化、能模块化、能快速报价的东西，眼下越来越透明，利润空间被迅速摊薄。反过来，那些能标准化的经验、取舍、叙事，还有为这些判断负责的人，正在变贵。红利能落下来的地方，注定会往后者那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