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散步：捞化、三坊七巷与烟台山，低调省会为何让人想停下

秋风一起，福州就到了一年里最对味的时节。我只是路过，去武夷山途中停了一天，可这座几乎最不声张的省会，反倒最快成了让我想留下来的地方。

上午十点的阳光落下来，人一下像回到了千禧年。老话说“七溜八溜，不离虎纠”。城里不张扬，日子却过得极舒服。很多人说在福州可以假装在台湾省，住上几天才知道，远不止这么简单。

闽江从武夷山脉东麓发源，贯穿福建，也从福州城中流过。福州盆地四面环山，千百年来被这样滋养着。也正是这样的地形，养出了富饶平和的福州城市文明。

有人讲，要给这座城市定个性，那一定是 INFP，更准确说，是 INFP 的精神世界：低调、疗愈、沉静，惬意，厚积薄发。福州我写过好几回，烟台山、上下杭，更别提三坊七巷。这次住在三坊七巷附近，就说说这趟虎纠散步，去了些相对特别的地方，也感受到福州的平和与宜居。

刚到，我们就被吃的征服了。运气不错，楼下就是本地人推荐的捞化店——后街捞化，上了米其林榜，也是本地人最常光顾的老字号。

细说开来，捞化是“捞兴化粉”的简称。米粉出自莆田（古称兴化），细白如丝，沸水里一“捞”就熟，于是叫“捞兴化粉”，后来简成“捞化”。不过现在不少捞化店，能捞的不止兴化粉，还有米干、粿条等。

我点的是粿条，配上鲜牛肉、百叶、蚬肉这些荤素菜，再加根油条或油饼、豆干，蘸碟挑虾油、老酒，一大碗堆得满满当当，吃得痛快。

吃饱后走几十米就到三坊七巷。隔着巨大的榕树，居然找到一个绝佳的拍照点位。拍完得赶紧绕开爱心榕那条人潮汹涌的主街，拐进衣锦巷，才接得住极慢的时间。马鞍墙层层叠叠，粉墙黛瓦，到处是名士故居。街巷里，当年的底蕴和静谧还在。

接着走，继续避开热闹主街，在文儒坊里找到一家书店，叫「无用空间」，有一扇显眼的「窄门」。原以为和许多实体书店差不多，书本和文创并排卖。没想到文创很少，一进门就是满眼书海。

福州人活得安然，也够有底气，还颇有才气。路过林觉民和冰心的故居，工作日游人依旧不断。冰心的祖父买下了林家的宅子，两位文人便隔着时代，在福州留下绵绵不绝的回响。

《与妻书》原件在福建省博，故居里摆的是复印件，可字字句句仍看得见这位英雄的气节和对妻子的深情。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

信写完三天后，黄花岗起义打响。林觉民再没有回来。要了解一座城，得看这些活生生的人生，才明白这座城留给后人的精神与意义。

往前追溯，福州一直有「家庠序而人诗书」的沿袭，重学重教的传统延续到明清，即便是女性。在福建省博，我们还看到 17 岁黄升的一生。她虽早逝，但从陪葬的完整程度看，不只服饰精美，这姑娘琴棋书画也样样拿手。

有统计说，福州历代进士 3000 余人，状元 20 多人。或许，这就是我们到这儿后觉得妥帖的来由。

除三坊七巷外，多数来福州的人还会去烟台山、上下杭。前者是古城传统中轴线的末端，也是福州近现代商业史的见证者。19 世纪中旬，从烟台山到码头一带，17 个国家在福州设了自己的领事馆。这群异国风情的建筑群落，被称为「万国建筑博物馆」。

修缮之后因为颜值出众，这里也招来不少生活方式小店。上下杭说的其实是上杭路和下杭路及附近街区，这两条平行的横街早年是福州的商业中心和航运码头。如今小桥、流水、人家，景色怡人的上下杭三捷河畔，现代商业的繁荣与历史文化的风韵在此交融。唐宋时期「百货随潮船入市，万家沽酒户垂帘」的景象，又重现了。

不过我们跑了两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头一个是华林寺。有人把它看成福州精神最具体的模样——举重若轻。这里没有缭绕的香火，也没有成群的游客，可知道的人不多：长江以南最老的木构建筑就在这儿，没有之一。按有确切年代的木构古建筑排辈分，大殿排在全国第七位。

那会儿赵匡胤刚把中原坐稳，福建还归吴越国管。福州郡守鲍修让修起这座寺，取名“越山吉祥禅院”，图的是“祈求国境安宁”。到了明正统年间，才换成现在这个名字。

人少，正好走进去慢慢看。一抬头，斗拱大得惊人。殿堂只有三开间，规格却跟北方九开间的大殿平级，比宋代《营造法式》里规定的一等材还大。当年山高皇帝远，是不是就搞出了这么个全国孤品，不好说。

更有意思的是大殿的技法。

长到两椽架的大昂、单栱素枋层层叠置的扶壁拱、丁头拱……这些做法在日本法隆寺金堂、唐招提寺金堂（750年）身上还能看到影子，国内现存最早的南禅寺正殿、佛光寺大殿反倒找不着遗迹了。

到华林寺那天，天气很好。千年的光阴落在九脊顶上，屏山南麓，华林路上车流不停。谁能想到千年国宝就藏在这里。这做法，也确实挺福州。

还有一处我到现在都记得，是梁厝。从市中心朝三江口去，越往前天色越晚，风也越刮越猛，那风是从闽江上直接扑过来的，带着水汽和草腥气。梁厝就窝在这片风里：背靠燕山，水围着村子转，一垄田，几方塘，几十座老屋。

传说中的马尾船政就在附近，新建成的海峡艺术中心也在对面，茉莉花造型的现代建筑，话剧舞剧轮番上演。大多数福州本地人，估计也是最近几年才听说这个地方。

早先它就是个村子，叫梁厝村。村里姓梁的人多，从宋朝住到现在，出过27个进士。

清代两江总督梁章钜、近代翻译家梁鸣谦，还有两个中科院院士梁守槃、梁敬魁，都是从这村里走出去的。这几年村子做了活化，三十七栋古建筑修旧如旧。

当晚我们就住在这个村子里。黄昏时在茶馆喝茉莉花茶，福州茉莉花茶是非遗，见茶不见花，有香气，有回甘。

夜里在半山顶的榕树下喝酒看星星，月亮挂在马鞍墙旁。这里几百年的老榕树，根系又深又广，朝四面八方伸。跟福州市里每一棵榕树一样。

那天的晚饭，我们是在梁厝附近的马尾吃的，吃得酣畅淋漓。福州海纳百川，是闽菜的发源地，五湖四海的味道都收得进来，味鲜汤美，一汤十味。一个字，酥服。让我们大快朵颐的那家店，叫「破店」。

没错，就是字面意思的「破店」。福州其实有不少破店，但这一家的味道最让人忘不掉。没有菜单，环境一般，味道我给到一个夯。

传说中的荔枝肉、南煎肝都得试，看起来怪怪的酸辣鱿鱼汤更是惊艳。核桃肉、洋烧排、龙头鱼椒盐、双脆……该醇厚的醇厚，该酥烂的酥烂，我夜里写稿写到这儿，又被馋了一回。

说到底，福州菜的味道跑不出——甜、酸、鲜。这是福州人千百年生活里攒下的智慧。甜，主要是压海鲜的膻腥；酸，把甜腻感中和得刚好；鲜，则是尽量保住新鲜食材本来的味道。

再说几个大家都知道的——锅边糊。烧开的蚬子汤汁鲜香得很，把磨好的米浆沿着锅边浇一圈，米浆顺着热锅往下流，一边流一边烫熟。烫成干皮的米浆用锅铲刮进汤里，加芹菜、葱、虾皮、香菇等佐料。蚬子汤汁浸透干米糊，再配上佐料的香。夯爆了。

硬菜躲不开淡糟香螺片。香螺尾部剔除，挖出螺肉，再用刀把整块螺肉片成薄片，薄而不烂、大小均匀。一层层雪白晶莹的薄片，能把底下的汤汁浸得透透的，色泽诱人。

选料也很有福州特色，香螺、笋、香菇这些鲜物凑在一起，山味海味都齐了。福州资源条件特殊，各种食材的新鲜味美都能保证。敲、切、汆、熬、炒，一道菜的做法讲究得很，工序复杂，也成了闽菜厨师的必考科目。福州菜的那份安逸，也沁进了这道老菜里。

名气更大的，是佛跳墙。福州菜的代表作，众多饭店的压箱底菜。山珍配海味，十八种材料对应十八罗汉，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

作为闽菜之王，佛跳墙做起来极复杂，要耗好几天。光熬汤就得整整两天。选土鸡、鸡爪、番鸭、猪蹄、猪皮、猪肉、龙骨和鱼等新鲜食材熬汤底，第一天大火熬八个小时，中间搅拌、滤渣，最后吊出奶白的汤底。第二天用酒把白汤变成清汤，去油去渣，最后得到顺滑醇香的金汤。

开头写福州最佳赏味期，写的是天气、风光，是这座城市的状态。那这会儿说的最佳赏味期，就真是赏味了。

这几年，这个低调的省会有了一堆更有人味儿的名头——最宜居、最具幸福感，等等等等。拍胸脯说一句，真不是虚名。

出门走走吧，不必假想自己身在何处，也不必扯什么宏大叙事，小酌怡情就够了。我们脚下就是福州。七溜八溜，不离虎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