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mal Computing:把GPU噪声变算力,AI能省多少电?
(本文作者为 尚莞迪Lydia,钛媒体经授权发布)文|尚莞迪一块GPU为了「不出错」付出的代价,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高。传统GPU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来保证计算的准确性,而运行在上面的AI模型,却常常需要随机性:扩散模型从噪声中生成图像,大语言模型通过概率采样生成文本。Normal Computing创始人Faris Sba
(本文作者为 尚莞迪Lydia,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大多数人没意识到,一块GPU为了「不出错」,要付出多高的代价。
传统GPU得烧掉大量能量,才能保证计算准确;可跑在上面的AI模型偏偏经常需要随机性——扩散模型靠噪声生成图像,大语言模型靠概率采样输出文本。Normal Computing创始人Faris Sbahi于是想到:能不能直接把硬件里的噪声拿来干一部分计算,让AI省点电?
Normal Computing于2022年成立,总部在纽约,前身是Google X的内部项目。公司目前有两条业务线,一条是用AI改进芯片设计与验证工具,另一条是拿这些工具去开发新的计算硬件。
今年3月,Normal完成了5000万美元战略融资,由三星催化基金(Samsung Catalyst Fund)领投,累计融资已超过8500万美元。参投方还有美光风投、埃里克·施密特旗下的First Spark Ventures以及嘉加资本EnvisionX Capital。公司披露,全球营收排名前十的半导体公司中,半数以上已经与其建立合作。今年8月,Normal在Hot Chips大会上公布了首颗热力学计算芯片CN101的测试结果。
Normal团队盯上的是AI扩张过程中的能源瓶颈。数据中心用电需求一路增长,光靠增加能源供应撑不住算力的持续扩张。公司选择从计算架构下手压低能耗,让同样的电力和成本能支撑更多AI计算。
不久前在斯坦福商学院的一场炉边对话里,嘉加资本EnvisionX Capital创始及管理合伙人郑泓Holly Zheng,向Normal Computing联合创始人兼CEO Faris Sbahi提了一个投资人视角的问题:你们跟全球主要半导体公司之间,到底是客户与供应商,还是将来会变成竞争对手?
Faris Sbahi的回答是:
「当你要在一个几十年没怎么变过的行业里做颠覆的事,就必须足够有耐心,也必须非常认真地对待合作关系。」
郑泓也回顾了投资Normal的决策过程。双方最早谈的是EDA(电子设计自动化):用AI做芯片验证,商业逻辑清晰,目标市场也明确。聊得越深,她越发现Normal的愿景不止于此——这家公司还打算开发全新的计算架构。在她看来,这意味着更大的长期增长潜力,公司未来的估值也留出了更多想象空间。
以下为这场对话的核心内容。
[标题] 01 从物理学到Google X
Faris的创业起点是物理学。
他对计算、物理与信息论的交叉地带一直有兴趣。高中时,他还在AP化学课上做过一个介绍早期
读到博士期间,他开始怀疑:量子计算究竟能不能像早年设想的那样,对AI和其他前沿技术产生深远影响?带着这个疑问,他离开了博士项目,加入Google Brain的一支前沿深度学习团队,在祖宾·加拉马尼(Zoubin Ghahramani)带领下参与TensorFlow核心框架的开发。
「我当时就是想弄清楚,真正的技术前沿究竟长什么样,什么样的技术才能带来变革性的影响。」
他本来打算回去把博士读完,这个计划却一直没能落地。在Google,他借着「20%时间」制度开始摸索新方向。这项制度允许员工拿出五分之一的工作时间做别的项目。Faris笑称,内部其实管它叫「120%时间」:原本的活一点没少,还在此基础上多了一份。
他就用这段额外的时间,为Google Brain当时的计算任务寻找新的专用芯片架构,重点是模拟计算。后来他得到一次机会,向Google联合创始人
再往后,团队最终从Google独立了出来。Faris说,从某种程度上讲,团队是「被迫」独立的。当时他们所在的更大团队正从Google分拆出去成立SandboxAQ,他们于是向管理层提出,希望另起一家独立公司,名字就叫Normal。
这项从Google内部起步的研究,最终延伸成了Faris的创业项目。
[标题] 02 从振荡器到DRAM,寻找可规模化的计算架构
Faris把Normal技术路线的演变分成三个阶段。
最初只是一个基本判断:AI工作负载带有非确定性,扩散模型这类算法本身就能用随机微分方程描述。可运行这些算法的传统硬件,仍然要消耗大量能量来维持计算的确定性。团队由此开始探索,能不能直接利用硬件中的噪声完成概率计算。
后来在Google期间,团队试过基于振荡器的模拟计算架构,相关论文也发表在《Nature》等期刊上。模型越来越大、上下文窗口越来越长,规模化就成了绕不开的问题。团队慢慢意识到,早期采用的模拟RLC电路难以满足这一要求。
差不多两年前,团队把方向换成了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原因很直接:DRAM的制造工艺已经成熟,大规模、低成本生产早有基础,存储密度又比SRAM(静态随机存取存储器)高出不少。Normal团队发现,这种存储器可以重新利用起来,在内部直接完成带噪声的计算。
这个选择和眼下大模型推理遇到的瓶颈关系很近。推理时,数据得在存储器和计算单元之间来回搬,延迟和能耗都上去了,算力很难真正跑满。把一部分计算挪进存储器里,数据搬运的开销就有望降下来。况且DRAM现有的制造能力摆在那里,这条路要上规模,底子是有的。
去年,Normal搭起了一套参考系统,也开始和前沿AI实验室接触。说到这儿,Faris提到几家头部实验室都成了合作伙伴,也是「潜在的重要客户」。他还说公司已经有了一些商业进展,只是具体金额暂时不方便讲。
03 硬件尚在研发,设计工具先有了客户
做新硬件的过程里,Normal团队发现,市面上的芯片设计软件还是不够用。
半导体设计软件这个市场,几十年来基本由新思科技(Synopsys)、楷登电子(Cadence)和西门子把持。Faris估算,这块市场一年营收接近200亿美元。可在他看来,工程师手头用的工具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到现在,几乎没有根本性的变化。
「现在还有人真正自己写代码吗?反正我已经不怎么写了。」Faris笑着说。
他想做的,是把AI辅助软件开发的那一套搬进芯片设计里。开发非常规计算架构,既要有新的综合与仿真工具,也得让AI更多地参与进来。
于是Normal开始自己造工具。一些和Normal合作的存储器公司对这些工具来了兴趣,后来就成了Normal EDA的付费客户。一套本来只服务内部研发的工具,就这样长成了一项能带来收入的独立业务。
嘉加资本创始及管理合伙人郑泓最初接触Normal时,最看重的也正是这个方向。深入聊过之后她发现,Normal团队还打算拿这些工具去开发新的计算硬件。按公司今年3月发布的介绍,Normal EDA近期要把定制芯片从设计到上市的周期砍掉一半,长期则希望靠这套平台做出新硬件,把计算效率提升上千倍。
现在,EDA工具已经开始对外卖了,新计算架构还在研发当中。Normal一边给芯片公司提供设计工具,一边用这些工具推自己的硬件研发。
04 半导体创业的壁垒,也在供应链里
郑泓接着问了一个投资人都会关心的问题:Normal和全球主要半导体公司之间,究竟是客户与供应商的关系,还是哪天会变成竞争对手?
Faris的回答,落在了Deep Tech创业里常被低估的一环上。
「当你要在一个几十年没怎么变过的行业里做颠覆性的事,就必须抱有足够的耐心,也必须非常认真地经营合作关系。」
2022年前后,Normal团队开始接触三星、美光和SK海力士这些一线存储器公司。在Faris看来,这些公司多年来靠制造工艺的持续改进攒下优势,对新技术反而用得十分谨慎。
Normal提的方案是,和它们共同开发一条新产品线,让现有存储器技术用进新的计算场景。双方从概念验证起步,一步步签下联合开发协议,其中部分协议已经写进了商业条款。EDA工具让合作能更早开始——硬件还没成熟,Normal就能先把软件技术交给合作方。
为了推进和其中一家公司的合作,Faris曾在韩国长住。后来对方邀请Normal团队进驻,在办公楼20层腾出了一间办公室。据他回忆,对方说,二十多年来公司从没这样接纳过一家外部公司。
那儿的保密措施相当严。电脑和手机必须放进储物柜,人走的时候,随身带的纸张也要被检查一遍,防的就是DRAM核心资料被带出去。在Faris看来,攒出这样的合作得靠耐心,而投进去的时间会慢慢变成公司的壁垒。后来的人想拿到同样的机会,还是得从概念验证做起,一点一点取得对方信任,这条路没有捷径。
「对硬件来说,供应链非常复杂,你必须以正确的方式融入其中。」
对投资人来说,判断一家深科技公司的壁垒,论文、专利和性能指标要看,和制造商的合作走到了哪一步同样要看。能不能进对方的研发流程、能不能一起开发产品,既取决于技术,也取决于长期合作里攒下的信任。
05 小团队与被放大的幂律
郑泓问,离开Google之后,还能不能经常接触到最顶尖的人才?Faris的回答很有意思:「小团队正在变成优势。」
Google是一家超过十万人的公司,在这样的规模上还能守住人才标准,几乎算个奇迹。但要把一种全新的技术或产品推向市场,往往一支更小、人才密度更高的团队就够了。过去几年,不少出色的AI产品正是出自这样的小团队。
他随后举了两个例子。几周前,他与Meta首席AI官Alexandr Wang有过一次交流,对方不愿说出Muse核心团队的具体人数,只表示少得让人吃惊。另一个例子是Recursive,这家公司仅有三十多人,却在不到四个月里做出了首个模型。
「AI正在放大一种幂律分布。如果你原本的生产力是普通人的十倍,现在可能会变成一百倍,甚至一千倍。」
他还转述了几天前在另一场活动中听到的谷歌前CEO埃里克·施密特的判断:企业到头来或许只剩销售和工程两种职能,今天大家熟悉的其他职能,可能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郑泓也讲了自己的一段经历。2019年12月,她第一次以蓝色光标国际CEO的身份站上里斯本的讲台,面对近两千名观众,她当时很自豪地提到,自己在全球管理着一支三千人的团队。
「现在回头再看,真是倍感惭愧。管理三千个人,从经营利润的角度看,并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这句话也把嘉加资本看项目时的一条隐含标准说得很清楚:到了AI时代,组织大小不再是实力的证明,人才密度才算数。
06 招聘优先级:使命认同、认知能力,最后才是经验
Normal的业务横跨物理、计算与半导体工程,需要把不同专业背景的人聚到一起。郑泓由此问Faris,他在招聘上犯过哪些错?
Faris觉得,团队招聘中最常犯的毛病就是太看重经验。比如招RTL(寄存器传输级代码)工程师,一看候选人有三十年经验,就以为捡到了难得的人选。可在他眼里,工作年限在招聘判断中的分量,远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重。
他最先看的是使命认同与文化契合。做一件全新的事,总会碰上毫无进展的阶段。团队不知道该怎么办,去问CEO,CEO同样没有答案。要是对这件事没有足够深的认同,很难撑下去。
排在其后的是Google提倡的「通用认知能力」,也就是解决困难问题的本事。具体岗位经验的重要性,都该放在这两项后面。
Normal在团队搭建上也吃过亏。创业早期,董事会希望这几位从Google出来的年轻创始人引进资深高管,比如找一位经验丰富的产品负责人。
「有些事情是外包不出去的。作为创始人,你不能把『我们的产品应该是什么』交给别人回答,也不能把核心工程问题外包出去。」
Faris说,他们当时以为请到一位做成过类似事情的高管,就能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后来才明白,就算对方过去成功过,也没法替创始人做这些判断。
现在Normal的管理团队里,既有干了四十年的人,也有只干了五年的人。Faris想把这套搭配完整保留下来。
「作为创始人,你绝不应该向团队传递这样的信号:若没有四十年经验,就不可能在这里成长为领导者。」
07 CEO的时间分配:工作日一半留给工程师,周末全部留给个人思考
聊到时间怎么分配,Faris开玩笑说,融资本来该有淡旺季,如今却好像全年都是融资季。除了融资,他的工作主要就是施密特说的那两项:销售和工程。
对Normal而言,销售更多是跟合作伙伴打交道。Faris常在韩国和湾区之间来回跑。日常运营可以交给同事,但如果要跟重要合作方一起规划一款两三年后才发布的产品,他认为创始人必须亲自上场。
人在公司时,他会把大约一半的时间花在工程师身上,看看他们的工作卡在了哪里。
「工程师是很难搞的一群人。我自己也是工程师,所以可以这么说。他们不会主动告诉你是什么阻碍了进展,往往把事情藏在心里。」
他会尽量不让自己在周六工作,周日通常也不排电话和会议,留出时间思考和规划。他说,创业初期看多了那些创业传奇,很容易觉得自己也得每天干十六个小时、一周七天连轴转。
「但如果一直这样,身体迟早会撑不住,判断力也会受到影响。」
08 就像蒸汽机刚被发明的年代
到场的还有一批即将从斯坦福商学院毕业的学生。郑泓替他们向Faris抛出一个问题:假如你现在毕业,还会先选Google吗?
Faris的回答是,放在几年前他可能还会这么选,如今他更愿意亲手做点东西。
他打比方说,蒸汽机刚问世那会儿,你正好毕业,理所应当去琢磨蒸汽机,或者干点和它沾边的事。
在Faris看来,当下正是技术演进最让人兴奋的阶段之一。毕业生有两条路:自己试着做产品,或者进一家早期公司,先看它要对付什么问题、值不值得押注、能不能给世界带来足够大的改变。
聊到最后,郑泓用几个快问快答收尾。
第一个问题,AI行业里哪个概念被高估得最厉害?Faris想了想说:「也许是RSI。」郑泓本人就是RSI的投资人,笑着接了一句:「我会转告Richard。」
那最被低估的呢?他给的答案还是「也许还是世界模型」。
被问到创始人最重要的特质,郑泓摆出技术能力、领导力、坚毅三个选项。Faris没怎么犹豫:「解决问题的能力。」
最后一个问题,湾区还是纽约?「肯定是这里。湾区」
本文根据2026年10月23日嘉加资本EnvisionX Capital与Normal Computing炉边对话整理,原对话为英文,由创见团队翻译编辑。主持人为嘉加资本创始及管理合伙人、蓝标国际董事长郑泓;嘉宾为Normal Computing联合创始人兼CEO Faris Sba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