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元定制明星带货视频：AI盗脸黑产为何难禁

花上百元，等上半小时，一条1分钟左右的AI盗脸女明星带货视频就能到手；已故知名明星的盗脸视频，甚至能顺利通过平台审核。

“双十一”将至，明星被AI盗脸带货一类侵权问题再度进入公众视线。澎湃新闻“马上测”实测发现，“即梦”、豆包等AI平台已禁止制作涉及明星的带货视频，可淘宝、闲鱼上仍有商家在“冒险”接单。

抖音、小红书、快手、视频号等短视频平台一直在打击整治AI盗脸等侵权视频。不过“马上测”花350元定制了3条盗脸视频，上传到这些平台后发现，不论勾没勾选“内容由AI生成”标识，甚至有的视频还明确标出被侵权明星的姓名条，最后都轻松过审发布。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北京市电子商务法治研究会副会长朱巍认为，监管要前移到AI生成工具上，这类工具必须算法备案、加标识，先取得授权再生成。平台要履行“通知—删除”责任，同时加大对发布者以及相关机构的侵权成本。

朱巍还建议，平台应搭建肖像和声纹比对库，凡未经授权又与库内肖像、声音匹配的，都应作出明确的侵权提示或拦截发布。

网店接单制作AI侵权视频，声称只要说一句“出了问题与制作方无关”就能做

邓亚萍团队表示，既没给相关产品做过代言或推广，也没把本人的AI形象授权给任何一方。涉事账号不光发了多条“邓亚萍”带货视频，此前演员吴越也曾发文怒斥自己遭AI换脸用于直播带货。眼下这些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据媒体报道，杨紫、易烊千玺、薛凯琪等人也曾遭遇AI盗脸。仿冒明星家属的AI带货视频也越来越多。新京报11月3日报道，一些仿冒“刘欢爱人卢璐”“冯巩前妻”的AI视频，都在推销出厂价一盒仅五六元的“黄精五黑粉”。

这些盗脸明星的AI带货视频，到底是谁在做、谁在卖？

“马上测”实测发现，用“即梦”、豆包等AI平台制作明星带货视频，都会被提示“可能涉及公众人物相似的肖像，无法生成”。

淘宝、闲鱼等平台则是另一番景象。

记者在淘宝搜索“AI视频制作”等关键词，跳出多家店铺和产品链接，标价从十元到百元不等。有店铺称可以接单制作，一分钟左右的视频报价1500至2000元。但记者发去明星照片后，对方称“要有本人授权，不然打官司得赔死。没有授权我们不做”。

也有一些店铺不管授权。记者提出想用AI做一条明星讲解产品的带货视频，淘宝某店铺客服称可以接单，让记者加“设计老师”微信沟通需求和制作建议，称当晚能出小样，满意后再精修制作。

闲鱼上同样有多家类似店铺。对记者提出的上述AI盗脸视频，一店铺客服表示可以接单，但要先了解有没有明星授权。“最近盗用明星肖像的都被起诉了，有法律风险。”对方补充说，“您只要说，出了问题跟我们制作方没关系，就可以做了。”

有闲鱼店铺明知有法律风险，仍表示：“您只要说，出了问题跟我们制作方没关系，就可以做了。”（截图）

另一家店铺客服则称，“市面上能换（脸）的我们都能做……批量制作会比较便宜，30秒视频150元。这个主要容易侵权，得多试试。”记者随后发给该客服一条带货腮红产品的视频，要求用AI把视频中的人物换脸为国内某女星，并要确保换脸后的视频能在抖音、快手、视频号等平台过审发布。对方称，“能不能发出去得看平台……（加）蒙版特效之类的……就会稍微容易过审一点，因为（和本人）不一样嘛。”

记者付了40元定金，按要求发去多张照片，对方很快给出视频小样，并称视频“是一帧一帧组成的，有1200多帧，相当于做了1200多张图片，再合成为这段视频”。

这条视频时长41秒，画面中的女星与真人比较相似，讲解带货某款腮红产品时声音清晰、动作相对流畅，产品讲解内容和逻辑也完整。缺点是画面不清晰。

收到视频小样后，记者问店铺客服制作该视频用的是哪种AI工具，对方不回复。

随后记者又发了2条带货视频过去，让用AI把里面的人分别换成一位已故明星和一位国外女星。这位已故明星演过不少影视剧，塑造的角色深入人心，公众很喜欢；那位国外女星出演过好莱坞知名电影，反派角色让观众印象很深。记者的要求是：换成已故明星的那条视频主要卖某款软糖，换成“国外女星”的那条则展示某款秋装大衣。

按视频时长，对方报价150元。

上述店铺客服很快交付两条视频。换脸为某已故明星的带货视频，人物形象与本人相似度很高，视频只替换了人物面部，环境、产品、口播文案等都与记者提供的范本一致。“国外某女星”展示秋装大衣的视频，人物除了面部外，其他与本人只有几分相似，比如原本金色卷发被换成了黑色直发。

记者把此次实测购买的国内女演员、已故明星、国外女明星的带货视频发给多名受访者观看。受访者反馈，国内女演员与已故明星的AI视频相似度较高，形象辨识度强，视觉观感比较逼真；国外女明星的AI盗脸视频，面部尚可识别，但整体画面不够协调。

该店铺客服还介绍，1分钟以内视频约30分钟就能完成，可批量定制。但批量制作需要搭建“工作流”，“搭工作流会更划算，我们也帮很多客户搭过换脸、换人物的工作流，效率会大大提高。”

有店铺客服表示，这类视频能够批量制作（截图）

用AI换脸做出来的视频，轻松通过了多家平台的审核。

接着，记者把前面3条AI盗脸明星带货的视频，分别传到抖音、小红书、快手和视频号四个平台做实测。

抖音这一轮，记者上传的是一条“国内女星”讲腮红的视频，配上简单文案，还勾选了“内容由AI生成”标识。页面显示正在上传，大约8秒后提示上传成功。之后记者打开抖音账号，视频已经出现在主页上，能被浏览、点赞、评论，还显示有了一点播放量。

同样的流程，记者把AI标识去掉又传了一遍，视频照样发布成功。

此后，记者把“国内女星”讲腮红的视频在小红书、快手、视频号上分别按勾选和不勾选AI标识两种方式重复测试，结果全部顺利过审。

测完以后，为了确认视频是不是真的进了平台的公域流量池，记者换其他账号搜索这个测试账号，发现视频确实已经上传，也能被看到。

记者又用同样的办法，把此前用AI盗脸某已故明星、国外某女星的带货视频，分别传到抖音、小红书、快手和视频号，结果都通过了审核。

其中，把AI盗脸某已故明星的带货视频传到小红书时，平台审核给出提示：账号近期发布内容存在创作质量不佳情况，如模板化制作、频繁使用同一素材发文、发布与自身或他人相似内容等，判定为“账号违规提醒”，处理结果是“警告”。而上传AI盗脸国外某女星的带货视频时，小红书审核了将近十分钟，最终视频还是过审并成功发布。

为了再测一层平台审核，记者给前面3条视频加上明星姓名或代表作相关话题，再按勾选和不勾选AI标识两种方式上传。实测下来，3条视频都能顺利发布，其他账号可以正常浏览、点赞、转发和评论。其中AI盗脸某已故明星的带货视频在小红书发布后一两分钟，就有网友留言评论。

之后，记者挑了还原度最高的国内女演员AI带货视频，二次剪辑时还在视频里用“演员某某某”的形式标出女演员姓名，文案里也带上姓名和代表作等话题，分别上传前述四大视频平台，视频依旧顺利发布，其他账号能正常浏览和互动。

这里要特别说明，本次实测只用于本次报道，测试结束后，记者第一时间把所有测试视频删除下架，并向平台举报了相关涉事店铺。

专家建议，平台应建立肖像和声纹比对库。

围绕这类AI盗脸带货视频，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北京市电子商务法治研究会副会长朱巍表示，按现行规定，AI生成内容应当有显性和隐性两种标识：如果用的是传播平台自带的AI工具，平台会强制加上标识；如果是在第三方AI平台生成后再上传，需要制作平台在源文件里写入隐性标识，传播平台审核时才能识别出来。他认为，记者实测的这些视频，制作平台可能就没有依规加入隐性标识，显性标识更谈不上，“加之一些不正规平台生成的视频建模粗糙、可识别性混杂”，于是绕过了平台审核。

对于未获授权就使用他人肖像、声音制作AI视频，朱巍说，现行规定和司法解释都要求取得书面授权。他认为监管要往前移，AI生成工具必须做到算法备案、依规加标识，输入和输出内容都要审核，坚持“无授权推定无权”，先拿到授权再生成。

朱巍称，深度合成、生成式人工智能管理、标识办法以及最高法相关司法解释、民法典等都已经出台，问题出在执行上。生成工具和传播平台往往是分开的，“A平台建模、B平台修复、C平台配声、D平台传播。”这种情况下责任怎么认定，司法实践中比较复杂。

朱巍特别强调，“加了AI标识就能免责”是个误区。标识只是合规手段，不是抗辩事由。“前述假冒吴越的视频，即使标记AI生成，仍侵害肖像权，仍属于违规。”

那传播平台该担什么责任？朱巍介绍，按照《民法典》网络侵权领域的规定，传播平台要履行“通知—删除”责任。比如吴越的案例中，吴越方向平台投诉举报后，平台要马上行动，进行审核、删除。如果这时不采取必要措施，导致侵权进一步扩大，平台就要承担相应责任。

另外，平台还要提高发布者的侵权成本。朱巍表示，明星被盗脸侵权事件背后常有MCN机构的影子。“据我观察，MCN机构常批量起号，同一视频由大量账号同时发布。账号出问题后，只对单个账号禁言意义有限，应把关联账号、所有发布此类视频的账号，以及MCN机构的管理者、运营者纳入信用监管范围。”

针对盗脸明星带货，传播平台也一直在出手。据央广网消息，今年4月，抖音发布“AI生成不当内容及侵犯他人权益”专项治理公告，称将重点处置利用AI技术换脸、盗声等典型违规行为。今年8月，小红书发布相关公告称，AI仿冒公众人物一直是平台重点治理对象，今年以来小红书针对AI仿冒名人的违规行为，累计处置笔记5.65万篇、账号1372个。快手与视频号今年也都有专项治理动作。

采访最后，朱巍建议，面对名人、明星被AI侵权高发的现状，平台可以建立肖像、声纹比对库，把有意愿的名人、明星纳入其中。他透露，此前北京有几位配音演员遭AI短剧盗声，维权时曾联系他咨询筹建声纹库的事，“建好之后，只要未经授权的内容与库里的肖像、声音匹配上，就不能发布，除非拿到授权。如果建成，平台也能减轻不少审核责任”。

北京市京师（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吴风虎指出，委托方如果未经明星本人同意，就通过委托下单、投放带货的方式，用侵害其肖像权的AI视频赚钱，这就对明星的肖像权构成了侵害；要是视频里还有丑化明星形象的内容，明星的其他一些人格权益也可能跟着受到侵害。委托方和视频制作者属于共同侵权，侵权责任得由双方一起担。还有一点，委托方拿这种视频去推销商品，消费者很容易被误导，以为真的是这位明星本人在代言带货，这种做法涉嫌消费欺诈，要依照《消费者保护法》对消费者承担相应责任。另外，相关主体要是长期接单、把这类黑产做成规模，一直给诈骗团伙提供伪造视频，或者明明知道侵权还继续运作、形成违法产业链，情节严重的话，还可能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