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进职场,心理支持怎么跟上?清华、电子科大专家谈员工不安与倾诉
当下,越来越多的职场人会向AI倾吐烦恼,寻求更即时的心理支持。制图:齐征 (图片由AI辅助生成) “过去谈到职业健康,人们往往更关心工作中的身体损伤和疾病预防。如今,随着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和工作方式的变化,职业健康的内涵不断拓展。长期工作压力、职业倦怠、情绪耗竭以及心理负荷等问题,都值得给予更多重视。”...
如今,越来越多的上班族会对着AI倒苦水,想借此获得更及时的心理支持。制图:齐征(图片由AI辅助生成)
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副主任张丹在日前举办的2026年中国职业心理健康大会上提到,以前聊职业健康,大家更关注的是工作带来的身体损伤和疾病预防;现在人工智能等技术在发展,工作方式也在变,职业健康所涵盖的内容不断扩展。长期工作压力、职业倦怠、情绪耗竭、心理负荷这些情况,都需要被更认真地对待。这番话点出了AI时代职业健康重心的转移。
AI进入工作场所的程度越来越深,职场人的心理健康因此面临考验。他们的心理支持系统正在经历哪些变化?个人又该怎么守住自己的心理健康?
AI来了,职场人为什么不放心
AI能把一些任务做得更快,同时也给不少职场人添了新心事:岗位会不会被取代?AI出了错,责任算谁的?机器总比自己快、比自己强,那自己的价值还剩多少?电子科技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企业管理系讲师盛小添觉得,这些不安可以从人类进化的角度去理解。
人的身体和心理机制,是在漫长的生存环境里一点点塑造出来的,可现代职场和AI带来的变化来得太快,两者之间就可能出现“进化错配”。盛小添打了个比方:如果把智人出现后大约30万年的进化史压缩成一年,工业化的生活和工作只占最后几个小时,互联网远程协作和AI进入日常,则发生在最后一刻。
盛小添表示,在之前99.9%的时间里,人类祖先始终要面对那些反复出现的生存适应难题:去哪找食物、怎么躲开危险、判断谁可以信任、如何把合作维持下去……人类的心理机制正是在这样漫长的过程里被一点点塑造出来的。
过去形成的适应性心理机制,一旦碰上剧烈变化的环境,就可能出现“进化错配”。盛小添举了两个例子。第一个是警觉系统。及时察觉威胁、调动身体资源,本来对生存很关键,但工作压力常常没有明确的终点。盛小添说:“晚上10:30领导发来一句‘明天找你聊聊’,员工可能马上想‘我哪里没做好’。人躺下了,脑子还在开会。”不确定性一再出现,员工又没时间从紧张状态里退出来、让身心缓一缓,就可能一直绷着,难以入睡。
第二个是社会比较。人对自己在群体里的位置和评价很敏感,而工作系统中排名和指标往往不断更新。盛小添说:“刚觉得自己工作完成得不错,转头一看,有人做得更多更快,焦虑随之而来。”到了AI时代,这种比较还多了一个参照系,员工可能拿机器的速度、机器的产出去衡量自己的价值,压力只会被放得更大。
用人单位用AI提效率的同时,也得给员工留出可以自己安排的休息时间,让他们更容易接触到自然。盛小添说:“比如允许员工下楼走走、在工位照料一盆植物。当然,这还要和合理的工作负荷、知识系统管理一起发挥作用。”
员工还需要得到对风险、归属、公平等基本问题的回应。盛小添提出“追随者基本需求”框架,包含六类需求:保护,即遇到威胁时获得支持;归属,即成为团队一员;地位,即获得资源与发展机会;愿景,即知道前进方向;专业能力,即知道如何做好;公平,即规则与资源分配公正。
以前新人遇到问题会问身边的同事,拿到答案的同时也把关系建立起来了。盛小添说:“以后答案可能更多来自AI。值得留意的是,同事之间建立关系的过程还有没有机会发生。”AI省下来的时间,是让员工有更多自主发挥的空间,还是马上变成更高的任务量?省下的收益由谁来分享?这些都是很具体的管理选择。
盛小添说:“企业要理解员工的不同需要,才更有机会提供合适的支持。”
向AI倾诉,被“接住”之后呢
夜里11点,李然(化名)点开AI对话框,打下一行字:“我为这个项目付出了那么多,成果却被同事拿走了,我觉得特别不公平。”过了一会儿,AI回过来:“你感到委屈,你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这是正当的、合理的。先抱抱你。”就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接住了。
如今,找AI倾诉烦心事、求一份更及时的心理支持,已经是越来越多职场人的选择。有些话跟同事讲不合适,跟亲友讲又很难被理解,到头来还是在AI对话框里说完了。为什么深夜的心事,人们更愿意交给AI?按照“心智知觉理论”,这可以解释得通。
该理论认为,人们面对一个对话者——不管是人、动物还是机器——会不自觉地从两个维度去衡量对方:一是“能动性”,二是“感受性”。
这两个维度,直接左右着人跟对方开口时的心理负担:要是对方的能动性高,人就会在意对方怎么看待自己,怕被看成狭隘、失败,于是不由自主地修饰自己;要是对方的感受性高,人又会担心对方累不累、难不难受,不忍心把负面情绪倒过去。AI偏偏在这两个维度上都不构成负担:它能给出回应,可它的评判对人来说没什么分量;它也不会累,人不必为它的情绪负责。结果就是,跟AI说话时,两道心理门槛都被拆掉了。
可愿意开口,就等于真能帮上忙吗?张雯团队的研究给出的答案比较谨慎:跟AI聊完之后,人可能朝两个方向走。有些人聊完觉得心理能量补回来了,更愿意带着这股劲去跟领导和同事沟通;另一些人反倒更退缩,躲开真实的职场人际沟通。
还说李然,张雯表示,假如AI安慰完她,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确实不公平,他们就是故意的”,她很可能越琢磨越气,第二天就不愿跟同事打交道了。这种情形下,AI的安慰没让她冷静下来,反倒把她原本的情绪放大了。反过来,如果AI接住情绪后再问一句:“这次分配到底是怎么决定的?你说拿走成果,具体指哪些事情?”她或许就能一点点理清事实、平静下来。
在张雯看来,这就给AI心理支持产品划出了明确的设计要求:光附和情绪不够,还得在接住情绪之后,帮用户把事实弄清楚、把视角打开、把行动定下来。她所在团队搭建的实验AI,思路是“把缺席的视角带进对话”,从用户、同事、领导三方角度把信息补全,分析各方哪些想法和情绪不合理,并模拟不同应对方式可能带来的结果。
张雯还提到,碰上高风险问题或者专业性强的问题,AI得能接上真人咨询,比如让咨询师先翻一翻来访者此前和AI聊过哪些内容。企业和管理者这边,不能把员工跟AI倾诉的次数、时长当成考核心理支持效果的KPI。聊得多,不代表员工就更健康;反过来,这可能说明压力源还摆在那里,甚至已经让人对AI产生了依赖。AI心理支持产品真正该干的,是把不合理的负荷和压力源减下来。
情感脑机接口,换一个角度观察情绪
张丹的看法是,要盯住职业心理健康,就得对心理状态做客观、连续、生态化的监测,情感脑机接口在这上面给出了新的可能。眼下测量心理状态的技术路径不止一条,各有各的长处和适用场合。张丹举例说,心理学里常用的“积极与消极情感量表”能帮研究者摸清个体的情绪体验,可它属于回溯式测量,容易受记忆偏差、主观表达这些因素干扰;实时问卷捕捉情绪变化更及时,但放到连续监测和日常使用里,仍有局限。这几年音视频情感识别技术进展不小,问题是人的情绪表达会受文化背景、个体差异和具体情境影响,只看外在表现,有时很难完整反映一个人真实的情绪状态。
脑机接口提供的则是另一条观察情绪的路径:采集并分析脑信号,有望从生理层面拿到更多跟情绪变化有关的信息,给心理状态的客观、连续监测补上一项新的技术手段。
不过张丹也提醒,情感脑机接口要从实验室研究走进职业健康的真实场景,技术上还有不少问题待解。
AI能当心理服务的辅助工具,却替代不了清晰的管理、真实的人际连接和专业的人类专家。要让职场人安心,企业这边得把规则讲明白、把恢复的空间留出来、把AI带来的收益分配好;职场人自己呢,也得在AI对话框之外,去找可信任的同事、朋友和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