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P2Shell漏洞：全球超六成项目受影响，宝塔面板紧急加班三天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凯瑟琳·毕格罗执导的惊悚片《炸药屋》里有这样一幕：一枚来源不明的洲际导弹朝美国飞来，政府只剩 18 分钟作出响应。

白宫战情室、军方指挥中心和总统办公室接连进入紧急状态。倒计时一点点逼近，可导弹从哪来、能不能拦住、要不要下决心摧毁数亿人的生活，没人知道答案。

网络安全行业眼下遭遇的，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场类似的“袭击”。

10月21日，全球出现一波网站关闭潮。德国学校系统临时下线，维基百科关停，任天堂进入维护，连寿司郎小程序也暂时下线。中国、美国、日本等国家的安全主管机构发出警告：使用PHP的网站应尽快更新安全补丁，没法及时修复的，应考虑暂时关闭服务。

这件事被称为“近年影响力最大的一场安全事件”，根子在于PHP存在两个严重安全漏洞。PHP是全球最常用的编程语言之一，黑客向运行PHP的网站发送恶意请求，就可能拿到服务器的最高控制权。

面板服务商宝塔面板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其客户群里超过60%的国内项目都用到了PHP，而且这次漏洞是罕见的“全版本通杀”，十几年来所有主流版本都覆盖在内。他们成立的紧急小组接力工作了三天，客服工单量翻了三倍以上。

在资深安全研究员陈业炫看来，这种量级的漏洞以往好些年都未必能碰上一个。他的理由是，即便是互联网基础组件出的严重问题，通常也得凑齐不少利用条件才成立。这回不一样，限制少、权限高，攻击者下手时几乎没什么顾忌。

陈业炫的担心不止于PHP这一件事。按他的说法，过去三五年才遇得上的顶级漏洞，如今几天就能冒出一个，库里存的都是“顶级军火”，人人像高级黑客。PHP漏洞只是“黑色十月”投下的阴影之一。今年安全问题的集中爆发，背后是AI正在改写攻防两端的局面。

今年AI的编程能力有了关键突破，网络攻防能力随之涌现，OpenAI将此报告为“近年最重要的安全问题”。好比一枚突如其来的导弹，互联网在前沿大模型面前有多脆弱，我们很快就要见识到。

洛克刚刷到PHP漏洞消息时，以为又是那种把“小漏洞说成大新闻”的传言，直到全球网站关闭潮的消息刷屏，他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洛克把公司业务盘了一遍——这家广东贸易公司的服务器上跑着6个项目，进销存、无人超市、商城系统，全是基于PHP语言开发的。他赶紧给老板发消息：“我们先把服务器关了。”

上海一家智能家电公司IT部门的清风，这段时间也在盘算同类的事。这家公司的客服系统、内部论坛以及物联网业务后台，全都跑在PHP上。最早的那批系统是十五六年前开发的，之后基本没怎么动过。

PHP是20世纪90年代的产物，年纪确实不小了。Java、Go等语言被越来越多的新互联网项目选中，外界一度认为PHP已经不在主流之列。可多项统计给出的数字是，全球约70%的网站仍靠PHP支撑。国内外大量电商、内容社区、客户管理系统和公共机构，至今仍把PHP当作自己的数字地基。

10月20日晚，PHP官方团队放出一份少见的安全预警。团队称发现了两个评级9.2分的严重漏洞，补丁定在第二天晚上发布，并提醒所有 PHP 用户即刻着手准备。

9.2分在通用漏洞评分系统中属于最高一档，含义是极度危险，服务必须马上停掉抢修。这两个漏洞一个出在PHP的内存管理上，一个出在错误处理机制里，几乎所有请求都会碰到。换句话说，网站只要对外提供访问，攻击者就能从入口一路拿到服务器控制权（Shell），PHP2Shell也因此成了它们的统称。

清风打了个比方：不少安全漏洞并不致命，钥匙交到小偷手里，门里还有反锁挡着；PHP2Shell则等于把整扇大门卸了下来。他所在公司的客服系统日常接收投诉和维修订单，里面存着十几万用户的个人信息。攻击者一旦提权成功，敏感数据可以随意取走，资产也能被转移，甚至还能顺着服务器往其他网站渗透。

宝塔面板负责人温振泽对去年那场同样9.2分的Nginx严重漏洞印象很深，但那次的杀伤力跟这回不在一个量级。安全漏洞一般不会波及所有版本，PHP这次却把过去十几年的主流版本全包了进去。宝塔面板为Linux和Windows服务器提供面板服务，国内安装量超过2000万，PHP使用比例超过60%。温振泽的原话是：“用户基数大到夸张，对我们的冲击会非常大。”

公司上午启动了应急方案，大约20名同事进入紧急小组，横跨客服、运营、研发和安全等部门，白天一波人先休息，晚上再回来加班。

后来的情况印证了先前的判断。当晚更新一上线，大批客户同时开始下载PHP补丁包，带宽扩了一倍，一周过后依旧是满负荷。政企客户的微信消息接连不断，客服工单量涨到原来的三倍以上。

将近十小时的时间里，所有人能做的事只有等待。

10月21日白天，修复版本还没发出来，漏洞细节已经在技术论坛上传开了。清风的公司服务器随即出现异常：网站平日访问量大约3000～10000次，当天冲到7万次。他一面拦截异常流量，一面盯着电脑等更新。

北京时间晚上8点，官方补丁上线。PHP核心开发者写道，漏洞唯一解决方案就是升级补丁，因此“强烈建议所有用户立即更新”。

抢修快不快，要看PHP版本的新旧。版本较新的，升级并不费劲。清风公司的项目跑在PHP 8上，打补丁半小时就完成了，剩下近五个小时都用在十几台服务器上——排查有没有漏掉的攻击痕迹，再测一遍稳定性。

0:33，洛克才打完卡走人。他对配置文件算不上熟，升级时一度手忙脚乱。所幸公司项目同样跑在较新的PHP 8上，整个过程两个小时就收了尾。他说，要是还停在PHP 7甚至PHP 5，真不知道该怎么弄。

这份担心并非多余。最难办的恰恰是老版本。官方这次放出的补丁只覆盖PHP 8.2～8.5，可大批网站还停留在年久失修、早已停止维护的版本上，这些站点连“对号升级”的路都没有。

荷兰网络安全公司Modat的统计显示，眼下用得最多的版本是PHP 7.4，它在2022年就停止了维护；全球正在运行的PHP服务里，79%用的都是不再更新的版本。温振泽说，这些老版本官方已经不维护了，但客户不能不管。活儿落到了中下游的面板厂商和云厂商身上，官方补丁之外的事得由他们接过来。

宝塔面板这边是一场72小时的连续抢修：头天晚上同步官方补丁，团队一直干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接着指导用户更新；第三天开始编译官方没覆盖的旧版本补丁，一位熟悉PHP底层代码的同事整整花了一天做适配。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互联网服务跑着古早版本？

几位从业者给出的答案里，技术迁移成本太高是核心一条。PHP开发周期短、效率高、上手快，早期互联网开发几乎都选它。可后续维护要砸大量投入，更新不光动底层代码，还得兼容数据库和其他业务模块，一个网站覆盖几千上万个节点，一次更新可能烧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元。

外包开发的习惯也让维护变难。不少公司的系统最初是外包团队搭的，项目交付后开发团队就散了，剩下的运维人员连能更新的人都找不到。于是很多政企网站只要还能跑，就一直用着老版本，“缝缝补补又三年”。

清风感慨，这么做的最大问题是补丁一层层叠下来，三五年后再想修问题几乎没戏，只能全部推倒重来。他还提到，相比欧洲和日本，国内这次大规模停摆的情况少一些，主要是因为国内大部分网站到2010年前后才建起来，基本一步步跟着互联网升级，这也可以算一种后发优势。

可后发优势挡不住风险。许多系统仍建在数十年前的技术基础之上，这会变成漏洞的放大器——AI日新月异，任何攻击在规模上都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

AI是这场危机里的一个关键变量。

安全公司Calif称，早在2004年，研究人员就发现了PHP内存机制中的远程执行漏洞，当时判断没有实际利用路径，修复代价又太高，权衡之后没有推进。

这类漏洞曾经自带一层特殊的安全性，研究员称之为security by exhaustion：人类黑客要花数周做枯燥的手动调试才可能成功，耐心和体力往往撑不到攻击完成。

现在AI把这层屏障打破了。根据

被AI改变的还有防御窗口期。被指提前曝光漏洞细节的Chainguard称，其AI早就独立发现了漏洞，只要让它“查找PHP中的恶意漏洞”就能找到；谷歌也表示，Gemini 4 Argon参与了漏洞发现过程。大模型谁都能用，这意味着所有漏洞都可能是零日漏洞（未经修补就直接暴露的漏洞）。

不过另一边，AI也壮大了对抗的力量。

受访的从业者都提到，这次从巡检、更新到测试稳定性，全过程都交给了AI，他们只负责下指令和验收，修复时间省下不少。

洛克所在公司的IT部门在2024年后经历过裁员，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作为PHP程序员，他对运维并不在行，工作常态是一个人指挥、一个大模型执行。洛克说，也有人担心AI托管服务器，怕它执行危险命令，但他不怕。小公司必须在安全和提效之间二选一的话，他选提效。

清风所在公司情况差不多，IT部门只留了几位老员工，修复中挑大梁的是AI。这家实体行业公司连PHP 4.7的业务系统都用了好多年，几次找外包升级，对方都说干不了。今年年初，AI把公司系统统一升到了版本8，几千块钱成本、两周时间就把十几个网站全部升级，所以这回PHP漏洞修复才相对顺利。

宝塔面板从去年年初开始大面积用AI。温振泽称，这次PHP 5旧版本修复包的测试也是AI辅助完成的。以前测PHP 5版本，得手动连上十几台服务器一台台测，现在AI半小时内就能做完联调测试，一天干完了一周的活。

问题在于，AI给攻防两边带来的提升是一样大的吗？

资深安全研究员陈业炫说，防御侧当然也会用AI，只不过主要作用是降本增效，比如原来十个人干的活现在一个人就够。在他看来，AI只是提高了防御效率，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能力。

陈业炫最担忧的是，如今AI让攻击者更快找到突破口，却未必能让防御者以同样速度补上所有漏洞。网络安全好比泳池放水和注水那道数学题，注水速度追不上放水速度，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采访之前，陈业炫刚处理完朋友公司的一起安全事件。他最近观察到的状态是“全面沦陷”：“员工电脑被黑、工程师电脑被黑、服务器程序被投毒，补都补不过来。”

让他有压力的不只是漏洞数量多，还有危险程度高。一个安全漏洞的严重性通常取决于多项条件，比如系统是否启用特定功能模块，是否必须结合其他漏洞才能完成攻击链，而PHP2Shell这类漏洞几乎没有限制，属于“品相极好”的顶级漏洞。

“像这样级别的漏洞，今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陈业炫说，过去三五年才可能撞上一回的事，如今三天就冒出来一次。

PHP2Shell曝光之后，一批基础设施服务商接连被曝出重大安全问题，涉及提供网站安全证书的印度公司eMudhra、PHP的替代方案Node.js、软件开发平台GitLab、云服务提供商Railway、编码代理平台OpenCode，以及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外界因此把过去这一个月叫作“黑色十月”。

把数据摊开看，安全事件其实在年初就已经集中出现。CVE是全球通用的漏洞编号体系，官方数据库的记录显示，仅今年7月～9月登记的漏洞数量，就超过了2023年全年。新增漏洞还在以每天约400个的速度堆上来，不少组织在补丁更新上因此走得很慢。

温振泽的感受是，面板服务商过去只等上游发补丁、跟着同步更新就行；现在若还照老节奏应付漏洞，肯定要慢半拍。公司眼下最急的事，是更早找到攻击入口，抢在漏洞前面。

多份安全报告把这一变化和大模型能力的提升连在一起。4月Anthropic发布Mythos以后，全球监管机构和安全行业不断发出警告，OpenAI把这一趋势看成“近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安全问题”之一。

陈业炫解释说，以前黑客要攻一个庞大的系统，得花大量时间把体系摸透，还得精通里面的技术特性，一个人要同时具备这么全面的本事，难度非常高。AI则几乎没有编程知识上的门槛，体力也无限，那些利用条件复杂、藏得深、长期没被发现的高危漏洞，就更容易被挖出来。

说不准的是，AI到底会把网络安全带向什么样的局面？

清风不赞成过度悲观。“扫出来的漏洞越来越多，不等于每一次都会造成毁灭性后果。运维人员同样在大规模用AI做辅助防御，哪怕没有安全经验的人，现在也能很快处理。”干了三十多年安全的清风说，他从没见过攻击者能把防御者彻底压下去的局面，矛变利了，盾也会更坚固。

陈业炫的判断正相反。“我从业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今天的场面。”他摇头说。网络攻防本就是一场不对称的较量，发射一枚导弹相对容易，拦截导弹却难得多。过去攻防能平衡，只是因为攻击成本很高；现在成本大幅下降，攻击者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行，防御者却要挡住所有攻击方法——只要有一个短板被击穿，先前所有防护工作都会失去意义。

攻击压力一直在涨，陈业炫还没找到有效的应对办法。“我们管现在的策略叫地堡模式，先躲起来，尽量把自己掩护好。”

产业界也在就安全问题激烈辩论，AI公司探索的一种方案，是把安全能力从通用大模型里剥离出去。

Anthropic和OpenAI今年都启动了面向网络安全的专项计划。前者的“玻璃之翼”项目提前向基础系统和公共机构开放模型能力，先把防火墙码高；后者的“修复星球”项目则想用AI加快漏洞修复，为防御方争取时间。

国内模型公司也开始有类似动作。月之暗面今年10月表示，训练阶段主动剥离了网络攻击相关数据，只保留通用编程能力；近期还有开发者在DeepSeek官网前端代码里发现，公司可能在秘密测试DeepSeek Flash Cyber网络安全专用API。

陈业炫希望眼下的状态别持续太久。要往乐观处想，只能寄望于现在是一段集中爆发期——过去人类经验覆盖不到的漏洞被AI集中挖出，等漏洞“库存”慢慢消耗掉，攻防双方或许会重新回到相对均衡的状态。

最终影响会有多大，没人说得清。知名密码学家马修·格林最近发帖写道：“我们现在正处于电影里那种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到丧尸面前、希望拖住它们速度的阶段。很多人发现整个互联网像干燥的引火物，唯一阻止它燃烧的可能性，是别让青少年找到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