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锋与西蒙斯:从量化到DeepSeek的思想线索
千亿量化之神,给梁文锋留下了哪些精神遗产?整理|《中国企业家》记者 孙欣见习编辑|李原头图来源|视觉中国2021年2月,一本名为《征服市场的人:西蒙斯传》的书在中国出版。为它写推荐序的人,是当时只在私募圈小有名气的幻方量化创始人梁文锋。没人想到,四年后,他会以DeepSeek创始人的身份震动世界——而他所撰写的题为《创
千亿量化之神给梁文锋留下了怎样的精神遗产?
整理|《中国企业家》记者 孙欣 见习编辑|李原 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2021年2月,《征服市场的人:西蒙斯传》在中国出版。当时只在私募圈小有名气的幻方量化创始人梁文锋,为这本书写了推荐序。
谁也没料到,四年之后,他会以
DeepSeek创始人的身份让世界震动。而那篇题为《创造理解市场的模型》的序言,恰好成了理解这位企业家的钥匙——他极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一年到头也发不上一条朋友圈。
该书作者格力高利·祖克曼是《华尔街日报》的资深调查记者。这本传记写的是“量化投资之父”詹姆斯·西蒙斯,是他首部传记,也是他生前唯一亲自参与创作的一本,记录了西蒙斯十年的创业探索。
西蒙斯前半生是顶级数学家。他出身麻省理工学院,在伯克利拿到博士学位,与陈省身合作提出“陈-西蒙斯定理”,还给美国国防分析研究所破译过密码。
40岁那年,西蒙斯半路转行闯进华尔街,创办文艺复兴科技公司。他有条规矩:不招任何有金融背景的人,只雇佣数学家、物理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在远离华尔街的长岛小镇上,他靠数据、算法和模型低调交易,创下投资史上最惊人的纪录:旗下“大奖章基金”三十年间年均回报率高达66%,连续27年跑赢巴菲特。
过去,外界对他的投资方法一无所知。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在于首次借助大量一手访谈,把这台“印钞机”的内部构造摊开——从早期屡战屡败的建模尝试,到引入“隐马尔可夫模型”,再到冷酷而严密的数据信仰。
序言之所以交给梁文锋来写,是因为他几乎是西蒙斯在中国最忠实的门徒。2008年,他揣着8万元本金开始做量化交易,2015年创立幻方量化,公司名字取自中国古代的《九宫图》。梁文锋曾公开表示,自己的理想就是有朝一日能与西蒙斯创办的文艺复兴公司相媲美。
更关键的是,梁文锋与西蒙斯在精神上高度同构:两家公司都认定市场是噪音,而噪音里能提取出信号;都爱招没有金融背景的科学家,营造学院式的研究氛围;都把命运押在“模型”上,而不是“人”的判断上。
序言末尾,梁文锋写下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每当在工作中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会想起西蒙斯的话——‘一定有办法对价格建模’。”这话也像一封他写给偶像的致敬信。
2021年《征服市场的人》正式出版,幻方量化也建成了“萤火二号”算力集群,囤下约1万张英伟达A100显卡。那时候,还没人知道一家量化基金公司拿这些显卡要干什么。
两年后,DeepSeek成立。2024年5月10日,西蒙斯去世。同年12月16日,梁文锋在朋友圈转发了该书序言,配文写道:“3年过去了,旧世界分崩离析,新时代正在光速到来。”
一个月后,DeepSeek-R1震动全球——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2026年10月30日,DeepSeek完成第二轮融资,规模约1055亿元,投后估值约6155亿元,投资方近30家。此时距离它的首轮外部融资,才过去四个多月。
梁文锋的AI思想底色来自哪里?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本书里。我们拆解了《征服市场的人》,试着回答下面几个问题:
1.一个拿过维布伦奖的数学家,为什么在40岁时转身去做交易?
2.一个从没上过金融课的数学家,凭什么相信“一定有办法对价格建模”?
3.经历10余年挫折、50岁才出发的西蒙斯,是怎么把“大奖章基金”做成投资史上最赚钱的机器的?
4.为什么西蒙斯坚持“让模型而非人做决策”,哪怕模型看起来很蠢?
文艺复兴为何几乎不招华尔街出身的人?梁文锋从那本书里拿走了什么?DeepSeek的低价打法、学院式管理再加上开源,这些做法在西蒙斯身上各能找到对应原型。
对价格建模,一定有办法。
比起对金钱的兴趣,西蒙斯对“模型”的执念出现得早得多。
西蒙斯1938年生于马萨诸塞州。四岁那年他冒出过一个怪念头:汽车如果每次只烧掉一半的油,是不是永远开不到没油的时候?父亲跟他说油总会烧完,可他心里认定,把一半的油当成一套模型来看,油箱就永远清不空。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正是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提出的经典悖论,讨论的是运动在逻辑上怎么自洽。
对数学和模型的兴趣加上天赋,让西蒙斯的学业一路顺遂:17岁进麻省理工,20岁从数学系毕业,23岁前后在伯克利拿下数学博士。
此后十几年,他攒出一份标准的“学术天才”履历:先在美国国防分析研究所破译密码,30岁当上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数学系主任,把这个系建成世界级的几何研究中心。1974年他与陈省身合作提出“陈-西蒙斯理论”,后来被广泛用于弦论和凝聚态物理。1976年,西蒙斯拿到几何与拓扑学领域的最高荣誉维布伦奖。
不过这份履历里还埋着一条不太“学术”的暗线。在国防分析研究所那段时间,西蒙斯和同事琢磨过怎么用数学方法预测股票,写过一篇内部论文,最后没能公开发表。1968年,他因公开反对越战被研究所解雇,此后便决定不再受制于人。
1978年,40岁的西蒙斯做了一个让学术同行想不通的决定:弃学从商。他离开石溪,在一家购物中心里租下办公室,创办Monemetrics,也就是后来的文艺复兴科技公司。
此后十年,西蒙斯屡败屡战。一开始他做的并不是量化,第一位合伙人是数学家伦纳德·鲍姆,两人主要交易货币与大宗商品。鲍姆是“鲍姆-韦尔奇算法”的提出者之一,这一算法后来被广泛用于语音识别。可到了交易场上,鲍姆并不靠算法和建模,主观判断很容易掺进来。
詹姆斯·西蒙斯 来源:视觉中国
他们曾在外汇市场大赚一笔,也曾因一次判断失误损失惨重。那段时间,两人主要靠“粗糙的模型并辅之以个人直觉”。西蒙斯在书里回忆当时的感受:赚钱时觉得自己是天才,亏钱时觉得自己是个傻瓜。赚的钱说不清来路,亏的钱也找不到原因,对数学家来说,这比亏损本身更难忍。
1984年,鲍姆巨亏出局。到1988年,西蒙斯在投资上已经折腾了10余年,管理规模却只有4500万美元。
西蒙斯痛定思痛:“我不想每时每刻都被市场折磨,我想要在我睡觉的时候都能帮我赚钱的模型,一个完全屏蔽了人类干预的系统。”他慢慢相信,市场里一定藏着某种规律,只是人脑看不见。数据和数学方法够多够好,就一定能对价格建模。
“一定有办法对价格建模”,成了西蒙斯一辈子的信仰。梁文锋在序言里把这句话改成了:“一定有办法对数据建模。”走向这个信仰,梁文锋走的路几乎和西蒙斯一样长。
2008年,还在浙江大学读研究生的梁文锋,就和同学一起用机器学习摸索全自动量化交易。2015年幻方量化成立。2016年,幻方第一个由深度学习模型生成的股票仓位上线实盘;到2017年,幻方几乎所有量化策略都已改用AI模型计算。2021年,幻方管理规模突破千亿元。
一切跟着数据走。
“让模型而非人做决策”是文艺复兴公司的一条铁律。可这条铁律立起来的过程并不平坦。
1988年,蹉跎了10年的西蒙斯已经50岁,他和数论家詹姆斯·埃克斯一起发起建基金,用两人都得过的数学奖章命名为“大奖章基金”。
1989年上半年,基金收益回撤约30%,一度被叫停;西蒙斯和埃克斯就是否继续用模型爆发严重分歧,埃克斯出局。关键时刻,同事卡莫纳对他说了一句足以刻在量化投资史上的话:“跟着数据走,西蒙斯,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数据的意思。”
1989年,西蒙斯找到人生中重要的合伙人埃尔温·伯勒坎普,买下大奖章基金的控股权,从头重构交易算法。伯勒坎普是博弈论家,他加入后砍掉宏观数据部门,转向短期高频交易,这违背了当时华尔街“不要频繁交易”的常识。
结果出人意料。1990年,大奖章净回报55.9%。此后模型在文艺复兴公司内部的战略位置一路上升,研究员们认为它“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书里写道,每逢市场剧烈波动,连西蒙斯本人也会动摇,想手动减仓。但“既然决定用模型交易,就要不折不扣地执行模型的指令,无论觉得它聪明还是愚蠢。”研究员们相信,模型对了,人为干预只会破坏它;模型错了,该去修正模型,而不是临场拍脑袋。
大奖章基金的这套打法,跟大众印象里的“股神”完全是两回事。它既不去赌某家公司的长远前景,也不对宏观经济往哪个方向走下判断。它干的事,是在成千上万笔交易里翻找那些仅仅比抛硬币强一丁点的机会。
该书第14章的标题是“在50.75%的机会中做到百分之百正确”,出自西蒙斯手下的科学家罗伯特·默瑟之口:“我们只有50.75%的时间是对的,但我们在这50.75%上是100%正确的。你可以靠这个赚到数十亿美元。”
胜率只要高出五成一点点,再乘上足够多的交易笔数,量化模型就能变成“印钞机”。
1988年至2018年这30年间,大奖章累计交易利润超过1000亿美元;费前年均回报约66%,扣掉“5%管理费+44%业绩提成”,费后年均回报仍有39%。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大奖章基金照样拿下大幅正收益。同期做个对照,巴菲特的费后年均回报约20%,索罗斯约32%。
干量化的人对成本有种本能的敏感。这条赛道上,每一个基点的交易成本都在啃食收益,没人愿意为一个“看起来很强”却成本失控的策略掏钱。
说到底,大奖章基金是在“市场的噪声”里刨出微小而稳定的优势,再靠规模把它放大。它不要求每笔交易都赢,只要求系统的期望值为正。
DeepSeek的技术路线,跟量化的底层逻辑也对得上。从MLA多头潜在注意力机制到MoE混合专家模型,它绝大多数技术创新都奔着同一个方向:把算力开销压下去,在可控成本之内交出同等水准的模型能力。
大模型表面上比的是推理能力,背后同样是一场围绕边际成本的长期博弈。算力开销一旦居高不下,再惊艳的模型也难以规模化走向产业。
2024年5月,DeepSeek-V2把API价格压到每百万Token输入1元,在国内大模型圈掀起降价浪潮。梁文锋对此的解释是:“我们的原则是不贴钱,也不赚取暴利。”
大奖章不靠单次豪赌,靠的是稳定、可复制的微小优势;DeepSeek likewise把成本优势转成普惠定价,让模型能力持续跑通商业闭环,而不是停在实验室里当性能奇观。
价值不在模型上,而在人才上
在梁文锋看来,DeepSeek 的核心技术岗位,主力基本是应届生和毕业一两年的人。他提到,V2 模型的研发团队里一个海归都没有,全是国内培养出来的年轻人。
用他的话说,“创新需要摆脱惯性,经验有时会成为包袱”“看长远时经验就没那么重要,基础能力、创造性与热爱更重要。”这跟西蒙斯的选人标准如出一辙。
书中写道,西蒙斯长期偏好招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密码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对华尔街从业背景的人则兴趣寥寥。
“我们不雇用数理逻辑不好的学生。好的数学家需要直觉,对很多事情的发展总是有很强的好奇心,这对于战胜市场非常重要。”
华尔街的经验,往往讲的是市场“应该”如何运转。西蒙斯要找的,是能从海量数据里发现规律、对市场却没有任何预设的人。他要的是“杀手”一样的人,极其专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把这两种人形容为:“牛人和真正的牛人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文艺复兴公司的第一批关键人才,几乎都是没有投资经验的“门外汉”。
亨利·劳弗是石溪的数学家,后来成了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主张把所有交易信号放进同一个模型里统一处理。桑德尔·施特劳斯是计算机专家,他坚持搜集、清洗历史价格数据,竭力把数据库的时间线拉得足够长。那个年代,数据是没人愿意干的苦活,施特劳斯却把它当地基来打。
今天各大模型公司疯抢高质量数据,而文艺复兴科技在40年前就明白:模型的上限,取决于数据的下限。
1993年进公司的罗伯特·默瑟和彼得·布朗,是从 IBM 来的两位语音识别专家,也是这批“门外汉”里最典型的代表。统计机器翻译的根基有他们的一份,当年那篇论文到现在还被当作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经典。两人在 IBM 干的活,就是用统计的办法让计算机听懂人话、把人类语言翻译出来。
默瑟在IBM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没有比更多数据更好的数据。”这句话放到今天,就是大模型“规模定律(Scaling Law)”的前身。
语音识别和股票交易,看上去毫不相干。但在西蒙斯眼里,二者是同一类问题:从充满噪声的信号中找出隐藏的概率规律。一段语音背后是哪个词,一串价格背后是什么趋势,本质上都是一道统计题。
默瑟和布朗花几年时间重写了公司的股票交易系统,补上大量漏洞,并整合进一个统一的模型。2003年,他们主管的股票组利润已是期货组的两倍。2010年西蒙斯卸任CEO后,接棒的正是布朗。
梁文锋在序言里也抛出一个关键设问:“如何管理一支优秀的团队,使之30余年立于不败之地?”
文艺复兴公司的研究员能调阅公司几乎全部代码和模型,每周开一次会,当面互相挑毛病。员工拿多少奖金,很大程度上看大奖章基金的整体表现,而非自己负责的那一块策略做得如何。
这样安排用意很清楚:不让谁为了自己那点利益把信息捂起来。华尔街不少交易团队各干各的,策略就是个人的看家本钱。文艺复兴不一样,策略归模型,模型归所有人。
技术这一头,文艺复兴对内全透明,核心代码、实验细节,哪个研究员都能翻;激励那一头却完全相反,每位员工都签了长达30页的终身保密协议。
大奖章基金收“5%管理费+最高44%的业绩提成”,比行业通行的“2%+20%”高出一倍还多。内部奖金每6个月发一次,只看基金表现,跟老板喜不喜欢你没关系。
这套公司文化和考核标准,在DeepSeek身上也能看出几分影子。
据媒体报道,DeepSeek不搞前置分工,讲的是自然分工;研究员要算力卡、要人,不设上限;对个人也没有严格的KPI考核。梁文锋把这种状态概括为:创新需要尽可能少的干预和管理。对外,他始终保持高度神秘,员工也很少出现在公开采访里。
谈到规模扩张,梁文锋和西蒙斯一样克制。
模型有容量限制,外部资金进来得越多,每一块钱能分到的收益就越薄。西蒙斯常年把大奖章的规模压在100亿美金。1993年起,大奖章不再接受新资金,2003年至2005年间又把外部持有人逐步清退干净。打那以后,这台印钞机只为自家员工转。
DeepSeek成立后的近三年里,同样几乎没拿外部融资,算力和薪酬主要靠幻方的自有资金撑着。“不缺钱”的底气,让它没去追to C爆款应用,也没去追短期变现,几乎所有资源都押在基础模型上。
可量化基金的容量终究有天花板,大模型对算力的胃口却要大出许多倍。为“对数据建模”投入的算力,终于超出了一家量化私募能扛的范围。
今年,梁文锋不得不把关了三年的融资大门重新推开。DeepSeek先后完成两轮外部融资,合计超过1500亿元,还有消息说它已经开始筹备上市。
梁文锋和西蒙斯之间,还有一层最要紧的分别:西蒙斯的模型是最高机密,四十年来从未公开,大奖章的模型到底怎么运作,至今仍是华尔街最大的黑箱之一。DeepSeek则从一开始就选了彻底开源,模型权重、技术论文,几乎不留一手。
说到底,这两种做法背后是同一个判断:真正的护城河不在某一版模型里,而在持续产出模型的那群人身上。
梁文锋对此的说法是:“闭源形成的护城河,在颠覆性的技术面前是短暂的。即便OpenAI闭源,也挡不住别人赶超,所以我们的价值沉淀在团队上。”
文艺复兴的模型能领先三十年,靠的不是某个公式,而是一个不断修正公式的组织。只不过在量化行业,策略一公开就失效;到了大模型行业,开源反倒能换来生态、人才和话语权。
同一个信念,在两个行业里长成了两种样子。隔着40年,隔着太平洋,时代的接力棒交到了新的建模者手中。
(《征服市场的人:西蒙斯传》,作者:【美】格里高利·祖克曼,译者:安昀/朱昂,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