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楠谈物理智能:AI如何走出屏幕,七层技术栈与五类成熟条件
物理智能的核心挑战:让 AI 在充满不确定性、行动后果难以撤销的真实世界中,形成感知、预测、行动与持续学习的完整闭环。

大语言模型这些年进步很大,可它的不少本事仍发生在屏幕之内:读文字、写内容、敲代码、调用数字工具。一旦把这些能力搬进工厂、实验室和城市设施,智能系统就得直面物体、空间、力和时间,在不停变化的环境里做判断,并为行动的实际后果负责。AI 怎样从处理数字信息,走到可靠地参与物理过程,正是“物理智能”要回答的问题。
这一步跨得有多难,很难只拿模型参数或推理能力来衡量。机器人去拿一只杯子,既得认出位置和形状,也得判断接触、摩擦和受力;实验设备执行一次操作,既要读懂任务,还要守住精度、时延和安全约束。网页点错了可以刷新,物理世界里的碰撞、损坏却未必能撤销。感知够不够及时、动作可不可控、失败后能不能恢复,这些都直接决定系统能不能真正用起来。
今年 CNCC 首日,面向博士生和青年学者的 Tutorial 专题论坛环节里,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物理智能中心负责人张伟楠做了题为《物理智能及关键技术概述》的演讲。他认为,基础模型、世界模型、强化学习与高吞吐仿真、虚实迁移,再加上硬件成本下降,几股力量正一起把物理智能从研究愿景推向可行实践。不过,真实交互数据昂贵、环境只能被局部观测、长时程预测误差会累积,这些问题依然卡着能力扩展。
围绕这些难点,张伟楠把技术栈梳理成七层:从硬件与系统、数据与仿真,到感知、世界模型、操作与运动控制,再到物理智能体和行业应用。他指出,每一层都有现成成果,真正难的地方常常在层与层怎么接上,以及能不能把感知、决策、执行和反馈连成可靠的整体。模型训练完之后,进到真实世界里的持续学习同样不能少。
这场演讲给机器人、自动化、仿真和科学智能等方向提供了一套彼此连通的讨论框架。它也留下一个更长远的问题:当 AI 开始参与生产、实验乃至更大尺度的物理建设,评测与安全机制该怎样同步建起来,让能力增长变成可靠的现实价值?
同在 CNCC 2026 Tutorial 会场,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物理智能团队发布了专著 Physical AI: Concepts, Techniques, and Challenges,系统梳理物理智能的基本概念、关键技术与发展挑战,意在为相关领域的研究与实践提供参考。专著预印本见 https://arxiv.org/abs/2610.27045。
本届 CNCC Tutorial 升级为 11 大主题板块、24 场内容,深度、广度和时长在学术会议里都不多见。现场多场 Tutorial“站票告急”,这点更值得关注。
以下为演讲实录的精编内容。

01
从屏幕后走向物理世界
今天我想聊三个问题:物理智能到底是什么,它和具身智能差在哪;它有哪些技术层次,这些模块怎么组织;以及我们该怎样推进它,长期目标是什么。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我们今天用的大语言模型、智能体和各种应用,绝大多数还待在屏幕后面?数字智能已经相当繁荣,可它与物理环境的耦合仍然有限。
要是把“与物理世界的耦合程度”当成一条发展轴线,路径大致是这样的:从数字 AI 工具,到仿真环境里的智能体,再到真实环境中的单智能体、多智能体协作,接着走向基础设施级别的物理智能,最终形成广域、泛在、可获得的物理智能服务。

照这个维度看,数字 AI 哪怕其他方面再先进,也只是个早期起点。沿着这个方向,需要探索的空间还很广阔,但物理世界也带来了三类本质困难。
头一类,是不确定性下的后果性交互。网页操作错了能刷新,游戏能重置,可机器人撞上桌子、无人车出了事故,没法一键返回。所以,在还无法完全确定环境状态的时候,我们就得提前判断行动可能带来什么后果。
第二类,是对演化中物理状态的感知。游戏智能体或许能通过引擎拿到允许访问的全部信息,物理世界的感知却始终是局部的。人类的感官和仪器,也从来没提供过完整的世界。因此,建模要承认部分可观测性,还得为将来新的传感方式和输入输出留好接口。
第三类,是受物理结构约束的学习与泛化。牛顿定律这类规律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们刻画了世界的结构,帮我们预测没见过的情况。对模型来说,不一定非得先把规律全写成公式,也可以让它从观测与交互中学习,把物理结构编码进内部,从而实现分布之外的泛化,也就是 OOD 泛化。
为什么现在有条件推进这件事?我认为有五个条件正在成熟。首先是基础模型。过去我和学生设计各种强化学习方法,想提高智能体的泛化能力。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一个有效起点是直接在较强的基础模型上做强化学习。很多泛化能力可能来自基础模型已有的积累,而不只是算法里新加的损失函数或元学习机制。
其次是世界模型,它让智能体在行动之前先预演后果,少走盲目试错的弯路。第三是强化学习与高吞吐仿真的发展,为多轮交互和策略优化打下了基础。
第四是虚实差距正在缩小,我们能把大量仿真数据和少量、准确的真实数据更好地融合起来。
第五个变化是硬件便宜了、试错成本也降了,本体制造和实验迭代因此越来越容易做。

02
物理智能的关键,在于系统层面的闭环能力
我们给物理智能下了这样一个定义:人工系统要感知物理环境的状态,维持与任务相关的物理关系和动作后果表征,经由物理接口选择并执行干预,在物理、运行与计算的多重约束下借助反馈达成目标。
定义的重心落在人工系统与物理环境的有效交互上:拿到观测,读懂状态,推演变化,选定动作,再依据环境反馈调整自身。
这里面有几层关键含义。一是物理接地,感知和动作要真正接进物理环境;二是干预通道得明确,系统能靠仪器功能、机器人动作或者运行参数改变什么,必须清楚;三是用反馈来判断干预效果、修正行为;四是建立证据支持,把理解、预测、规划、执行和适应串起来。在那些难以回退的环境里,这条完整链路对可靠泛化格外重要。
常有人问,它和具身智能差在哪?好懂的说法是物理智能的研究范围更宽。说得准确些,具身智能盯的是智能体以及它的身体,物理智能盯的是整个系统能不能在感知、决策与物理后果之间形成闭环。

工厂里的智能制造系统、无人矿山的感知与调度系统,都能当物理智能的载体。DeepMind 用深度强化学习去控制 TCV 托卡马克装置里的等离子体位形,这也属于面向科学研究的物理智能应用,可它并不是通常说的移动或操作机器人。
世界模型、物理仿真器也在这套技术体系之内,但它们本身不等于具身智能体。部署到真实环境里的具身智能,是物理智能的一种重要实现形式;基础设施、科学设施这些场景,物理智能同样能覆盖。
它跟数字孪生、信息物理系统也有联系。数字孪生常强调从真实到仿真、在仿真里分析推演。比如从照片恢复出可漫游的三维环境,如果还没反过来影响真实世界,那主要只走完了闭环的一个方向。信息物理系统看重可靠感知、及时通信和鲁棒控制;今天谈物理智能,还特别看重基础模型带来的学习、泛化与适应能力。所以物理智能关注的不是某一种技术或某一个智能体,而是人工系统能否把对物理环境的感知、对行动后果的预测跟实际干预和反馈捏合起来,形成有效闭环。不同技术在这个过程中各司其职,物理智能的要害是让这些能力在具体任务和真实约束下协同起来,使系统不光能理解和预测物理世界,还能据此行动,并按实际结果持续调整。
能力涨了,应用范围也会跟着扩。我们不光想让它给已有业务降本增效,还想把门槛降下来,激活过去做不了的需求,在制造、服务、城市运行和科学设施里催生新应用。

03
技术全景:七层技术栈,外加两类贯穿回路
物理智能的技术全栈,我们梳理成七层,由下往上依次是:
1.硬件与系统:传感器、执行器、端边云协同,还有可靠部署。
2.数据与仿真基础设施:示范采集、物理引擎、虚实迁移和数据迭代。
3.感知与认知:多模态融合、三维和四维空间表征、场景语义与交互感知。
4.世界模型:表征物理状态与关系,预测动作后果及其不确定性。
5.基础模型:一类面向操作任务,一类面向全身运动控制。
6.物理智能体:目标接地、任务分解、动作组织、失败恢复和多智能体协作。
7.应用层:制造、服务、交通、实验室、建筑能源等行业应用。

操作与全身运动控制,是基础模型层里的两类关键能力,下面分开说。
贯穿各层的回路有两类。一类是在线闭环:观测往上送,指令往下走,涉及毫秒、秒、分钟等嵌套的时间尺度。
还有一类是离线数据飞轮,靠部署数据回流把学习和模型更新带起来,再回到系统里部署。各层都有拿得出手的成果,但层与层之间的接口以及闭环,依旧是共通的难题。我们的打算是把这些能力串起来,去对接制造、服务、交通、科学实验等具体业务。
▎感知与认知:把物理信号转成能拿来做决策的状态
智能体一进物理世界,光感知这一步就够难。有效的物理信号若能准确放进上下文,任务能力就可能大幅提升。为此我们会搭动作捕捉系统来获取机器人状态,用高速相机捕捉牛顿摆这类物理过程。感知设备和模型,是后续学习与控制的基础。
具体来看,可以分成三条主线。
第一条是多模态感知及其融合。视觉给的是身份、位姿、几何和运动方面的信息,力觉和触觉则反映接触、摩擦以及材料性质,本体感觉负责测量自身构型与负载。
第二条落在三维、四维空间感知上。点云、体素、隐式场,还有以物体为中心的表征,都得把场景几何及其随时间的变化刻画出来,同时把先验结构带进估计过程。
第三条是高层感知与认知。系统不能只停留在识别物体,还要读懂场景语义、物体属性与交互关系。视觉上看着接触了,不代表这个接触已经能承重。
观测不够的时候,系统也能主动换视角、调传感器或者去探触物体,把信息采集纳入决策。物理感知要做的,是在算力和环境约束下,为控制提供及时、经过校准、带不确定度的状态估计。估计再准,到得太晚,控制也用不上。
▎数据与仿真:数据金字塔里的成本与质量权衡
物理智能的数据有个天然难点:大量交互信息没被保存下来,就在日常里流失了。互联网视频能大规模获取,可它只记录了某个视角下的物理过程,力觉、触觉、热感知这些信息往往缺位。
具身操作里存在一个数据金字塔。最上层是机器人遥操作数据,比如遥控机械臂去拿咖啡。这类数据贴近真实执行,但设备复杂、采集成本高,操作员还得培训。
中间一层是手持夹爪设备数据。人直接拿着夹爪操作物品,记录末端位置、运动轨迹和夹取过程,不用遥控整台机械臂,采集更快,可专门设备仍然少不了。
再往下是人类第一视角视频。戴头戴设备、眼镜或者拿手机,就能记录用手完成任务的过程,还能跟互联网上的手工、家务、烹饪视频连起来。
数据越贴近机器人执行,通常越贵;越容易规模化获取的数据,离执行的距离可能也越远。仿真很关键,甚至可能改变数据获取的方式。遥操作、手持设备、人类视频和仿真数据怎么组合、配比怎么定,是世界模型与操作模型训练中的重要问题。
▎世界模型:预测动作之后,世界会怎样变化
语言模型预测下一个 token,世界模型大致可以理解为预测下一个状态。不过对物理智能来说,状态预测得以动作为条件。我们一般建模局部环境,外部动作构成干预,模型就要预测它带来的后果。
世界模型有几条不同路线:观测层面的生成、底层物理结构的表征、潜在空间中的动力学;用途上则包括规划控制、仿真和渲染。这些路线可以从模型表征和使用目的两个维度来梳理。
比如有一类模型根据方向按钮生成后续视频;我们团队的世界动作模型,则在探索让配备灵巧手的机械臂在化学实验中操控移液枪,完成复杂、精细的操作。从我们的研究探索看,世界模型不是要把现实世界完整复刻一遍,而是在有限计算资源约束下提取对理解和预测物理变化有用的信息,让智能体与物理世界高质量交互。面向物理世界的模型需要关注全模态、异步信号与局部观测:不同感知信号要融合,预测与动作控制的节奏要适应,观测不完整时还得推测世界状态的变化。这些要求为世界模型的技术研发与能力评测指明了方向。
架构和应用可以各不相同,但从物理智能的目标看,世界模型最终要服务于行动,帮智能体更好地选动作、控过程。看它的作用,不能只盯生成画面的效果,还要看它对后续决策与真实交互帮上了什么忙。
▎操作基础模型:从视觉、语言走向动作
操作基础模型是具身智能的一条主要路线,也常被叫作“具身大脑”。其中重要方向是VLA,也就是视觉—语言—动作模型。
它一般以视觉语言模型为基础,再加一个动作输出模块。视觉语言模型能接收图像与语言,输出却主要还是语言;加上动作模块后,可以通过流匹配、扩散等方法输出动作序列,让机器人按相应频率执行。
这个方向正朝长时程任务、记忆与持续演进发展,同时也面临通用多模态基础模型的挑战:一些原本专门构建的“具身大脑”能力,可能被通用模型吸收。如果接受更高的推理成本或更低的执行频率,强大的通用模型已经是值得重视的比较基线。
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的书生 VLA 模型正在尝试用双臂机械臂跑通有机化学合成流程。按设想,它得对操作物品、试管架位置、光照这类变化都能泛化,像化学专业的学生那样,把上层智能体交下来的任务做完。
▎全身运动控制:让身体成为可控制的交互媒介
机器人要完成操作,还得运动到合适位置,保持能执行任务的身体状态。所以全身运动控制同样关键,国内常把这一层称作“小脑”。
这类模型不一定很大。我们常用的一些模型只有几十万、不到一百万参数,能部署在端侧芯片上,以 50 赫兹以上的频率与物理世界交互。
学生常被我抛一个问题:机器人的身体,究竟算 AI 的组成部分,还是环境的一部分?按直觉,身体归机器人自己所有;可换到强化学习的建模视角,它也可以被当作环境里一块能被智能系统比较可靠地掌控的区域,再由这块区域去跟外部世界打交道。
这个疑问我也跟 Richard Sutton 面对面聊过,他的看法相近。身体是智能系统高度倚重的交互通道,可它本身仍带着需要学习和适配的动力学特性。所以身体同样得建模,底层控制才谈得上泛化。
▎物理智能体:组织长时程任务与持续运行
操作和全身运动控制之上还有一层,就是物理智能体层。理解目标、拆分任务、组织执行,这些活由它来干,底层能力才能被用来支撑一整段业务过程。
长时程任务光有单次操作本领不够用。失败之后怎么恢复、记忆怎么调动、环境变了怎么持续适应、多个智能体之间如何配合,这些都得有支撑。
通用基础模型越强,围绕它们搭建机器人智能体的研究预计会越受重视。把基础能力组织成一套能长时间运转、不断演化的任务系统,正是这一层的价值所在。
▎硬件与系统:端、边、云之间的协同
智能系统只要在物理环境里跑,端、边、云三者的取舍就躲不开。
端侧算力吃紧,可延迟低,能更高频地跟环境互动;云侧跑得动更大更强的模型,但通信和推理延迟拖后腿,执行频率因此受限;边缘侧则夹在两者中间。
任务不同,对算力、时延和可靠性的要求也不一样。所以说,物理智能不只是模型的事,传感器、执行器、本体、芯片、软件之间也得配合,部署得当,各层能力才能串成一个真正跑得起来的系统。

04
走向真实世界中的持续学习
我认为眼下的核心难题可以归成三点。
头一个,怎么从观察和干预里拿到能泛化的物理知识?训练阶段不可能把所有任务和环境都穷尽。Richard Sutton 讲过“大世界”,借这个思路,智能体不该被设想成在机房里就把学习全干完;踏入真实世界,持续学习才算开场。知识也未必写成公式,它可以藏在潜在空间和其中的动力学里,供世界模型、操作与控制使用。
第二个,长时程预测怎么做得可靠?带混沌特征的系统,初始观测误差哪怕很小,推演久了也可能偏出很远。感知精度和算力都有限,预测距离、累积误差与算力之间必须做取舍,让预测真能帮上决策。
第三个,交互回路怎么真正闭合?让人形机器人打拳击对抗,光准确判断对手位置,可能就得上动作捕捉系统,不然就得靠人盯着、上手操控。这正是我们运动控制团队碰到的难点之一。
这让人想起莫拉维克悖论:人做起来不费劲的感知和运动,对机器人或许最难;反倒是人觉得吃力的记忆、复杂计算和长程推理,机器可能更拿手。
往后要走的方向,是推动操作、视觉、全身运控等基础模型走向融合。融合不等于只留一个模型,不同任务的能力、计算开销和执行频率各有取舍,得有效搭配。智能体还要能持续演化,本体、芯片与软件之间的协同也不能轻视。
放到文明尺度看,将来更大规模的空间开发和能源利用,或许也得靠自主运转的物理智能系统。比如在月球上用当地原材料盖设施,光靠人直接施工很难办到。
物理智能说到底,是感知、理解、预测、行动与持续适配串成的全流程闭环。物理通用人工智能可以作为长期目标,可靠性和安全机制同样是通往这个目标的必要条件。

05
现场问答
▎问:无线通信这类领域高精度数据采集代价高,数据稀缺怎么破?
张伟楠:不少领域都卡在这。一条路子是慢慢搭起真实到仿真、再回到真实的闭环。起初还是得有真实数据,不过物理智能属于交互式智能:仿真产出的数据能改善智能体下一轮与真实环境的交互,后面获取高质量数据就更高效,成本也会逐步降下来。具体怎么做还得结合领域知识,把这个迭代过程做足。
▎问:物理智能何时能通过 Scaling 学到更多物理知识?
张伟楠:Scaling 正从模型参数往智能体与环境的交互上延伸。物理智能也走这条路,只是搭建和利用物理交互环境更慢。好在物理世界足够大,找一些智能体还干不了的任务并不难。
要紧的是让它接触尽量丰富的环境和任务。模型不必非得写出牛顿定律,它可以在潜在空间里刻画状态变化的结构。我们探索全模态物理信号感知基础模型,原因也在这里:希望模型进了新环境就能开工,并靠交互不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