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察布22个数据中心在建:3万工人每3个月盖完一栋楼
为 AI 建设人类能提供的最好的基础设施。文丨刘伊伦 李梓楠编辑丨赵磊乌兰察布市察哈尔高新区巴音片区,卖方便面和饼干的小店开在集装箱里。店主 60 多岁,不会用豆包,知道工地里的人是搞大数据的。过去一年,他跟着开工的工地迁徙,从快手门口搬到中金,又搬到世纪互联,一共搬了 6 次。叫吊车搬一次,要花 300 元。数据中心
为 AI 建设人类能提供的最好的基础设施。
乌兰察布市察哈尔高新区巴音片区,集装箱里开着卖方便面和饼干的小店。店主 60 多岁,不用
豆包,只知道工地里的人搞的是大数据。一年来他跟着开工的工地搬了 6 次家,从快手门口挪到中金,再挪到世纪互联。叫一次吊车,300 元。
数据中心最忙的施工期一般也就三四个月。一栋楼建完,几千名工人转场去下一个工地,小店只能跟着走。等服务器转起来,一位园区负责人算过账:一栋楼值班加维护,不到 20 个人。
店主也察觉周围冷清下来。去年园区几个数据中心集中开工,人流量极大,每天下班点周边都堵车。赶工期设了夜班,小卖铺也跟着延长营业。到了 10 月,这些数据中心陆续进入装修收尾,现场工人明显少了,生意差了不少。他的说法是:“还能卖点烟和水,方便面一天都卖不掉一箱,一天只能赚 200 块钱”。
小店背后的园区占地 200 亩,投资额超过 30 亿,用电量与 145 万户家庭相当。里面立着超过 5000 个两米多高的
从铜缆到资本开支。
乌兰察布察哈尔高新区面积相当于 9 个上海迪斯尼乐园,光这块地就有 22 个数据中心在建,近三万名日薪超过 300 元的蓝领工人在各工地突击施工,每三个月要建完一栋数据中心。他们每天干 10 小时,能赚 200-400 元。
两个月前,高盛称乌兰察布已崛起为亚太地区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 AI 算力集群。这座只有 150 万人的北方边境小城,原本以土豆、火山和宇航员出名,如今成了 AI 算力竞赛的前线。
但这里人们的生活,并没有被数据中心改变。
卡车运来了 GPU 和蜜雪冰城
从乌兰察布市中心出发,不到 10 公里就能看到数据中心。巨大的白色盒子从草原平整的地面上拔起,两侧摆着柴油发电机,栅栏和铁丝网围着,像监狱,上面还通着高压电,每隔十米一个摄像头。角落立着一根冒白烟的柱子,那是数据中心的散热塔,不是烟囱。
它们是草原上最新、最气派也最神秘的建筑。
出租车司机对这座城市的园区如数家珍。听说我们专程来看数据中心,师傅一下来了精神:“那你们应该去巴音。如果想看看工人们住的地方,就去章盖营。”
章盖营在察哈尔高新区白海子镇,华为、阿里、苹果、优刻得等园区都聚在这里。这批企业最早来乌兰察布建数据中心,乌兰察布政府干脆用企业名字给道路冠名。
下午两点,我们穿过苹果大道抵达阿里大道,整条路只有我们三个人。宽阔的道路伸向远处,车辆稀少,两旁是一座座体量庞大的数据中心,建筑方正、低矮,外墙颜色单调,四周栅栏整齐。围墙里成千上万台服务器日夜运转,外面只听得见西伯利亚季风和工业风机的声音,Ucloud 屋顶上每分钟转 900 圈的巨大扇叶响得像直升机起飞。
一座正在建设的数据中心。
滴滴司机告诉我们,往东有中金、华为和快手,南边是阿里巴巴、中联和苹果。他指着一个个数据中心说,每一栋都非常重要,如果这里烧了,全国的车险数据就没了;如果另一栋出事,他就刷不了短视频了。他并不知道这些数据都有异地备份。
他随口说着里面存着哪些客户的数据,而这些都是机密。我们也被告知,别靠近数据中心大门,别拍照,照片传上社交媒体,保安会因此丢了工作,他们看到拍照的人会追出来要求删除。所有园区里,苹果的安保最严。
我们绕着一个还没投运的园区走,整个园区两百亩,走了二十分钟才绕完半圈。里面有五栋四层楼高的大仓库,再往后望,塔吊还在转,新建筑没有完工。我们没拿到进入许可。走到离大门只有五米远时,两边警报就会响——其实没事,这个园区还没投用,里面既没有 GPU,也没有保安。
五公里之外的巴音片区,完全是一片大工地。这里是乌兰察布第二轮数据中心建设的主场,中金数据、中联、华为、快手、世纪互联都在这里建新的算力基地,上万人同时施工。
巴音片区道路两旁,停满了等着进数据中心的货运大车。
一条主干道上,十多辆几十米长的板车排成一串,占满路的一侧,上面载着几百个裹着塑封的机柜。路两旁有四个数据中心同时在建。傍晚塔吊的灯光逐渐亮起,挖掘机还在干活,工地没有停歇。工人们结队出去吃饭,不远处的路口排满了接人下班的出租车。
一切都是卡车运来的——刀削面馆、隆江猪脚饭和
几年前这里还很荒凉,即便盖了好几座数据中心,园区也只有路和电网,没有路灯,红绿灯也没通电,地上的交通标线刚画好不久。集装箱小店给工人们提供了基础保障。想吃得更好,得去两公里外的巴音塔拉镇,那里以前只有几家饭馆,现在开了三十几家,还有十几家超市。
天黑了,园区周边路上没装路灯,几名工人结着伴,骑电动车往回走。
“太有活力了,大家的产品和劳动都还有溢价。”在世纪互联乌兰察布一号基地门前,一位在电力新能源行业干了多年的投资人对我们说。他说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繁荣。
“交付晚一个月,就要赔 1500 万”
在巴音,时间贵得吓人。
乌兰察布一年能施工的日子也就八九个月。十月中旬一到,土建就进入入冬前最后一轮抢跑。再晚些,草原上的土冻住,挖机一铲下去直冒火星,“干不了活”,所以人人都在赶。
四名卡车司机在车里已经睡了三晚。几十吨重的空调从江苏张家港拉过来,进数据中心的路被压坏了,甲方情愿每天多掏 2000 块钱让他们等着,只为路一修好就把空调第一时间送进去。
客户那边等不起。一位施工工程师说:“客户巴不得今天下单,明天就能交付。”
他给我们算了笔账:假设客户采购 1000 台服务器,建设一个
交付延期的压力也落到了合同上。远景 AI 智算中心 CTO 胡兴赞说,客户以前能接受 12 个月的交付周期,后来压到 9 个月、6 个月,如今甚至盼着两三个月就完工。另一家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告诉我们,机房要是没按合同约定交付,每拖一天,得赔客户 50 万元。
在乌兰察布,机房交付周期我们听到的是一次比一次短。今年 8 月,远景科技在乌兰察布宣布落地总计划规模 3GW 的
远景星河基地全貌。
为了抢进度,土建、机电安装、设备采购得同时铺开。数据中心建设方会采用“
时间是一点点抠出来的。一座在建数据中心的配电室里,天花板下有一层银色钢结构。按老流程,得等建筑主体完工,设计人员出图,把设备和管线做成三维模型,施工人员才能照着图纸装桥架、支架,再把设备一件件搬进机房。他们想了个招:先铺一层钢制转换层,由 1.2 米见方的格子拼成,工人能提前把顶部的活干完。等图纸定下来,再把电缆桥架和设备支架接到这层钢结构上,楼板不用重新打孔。
配电设备过去运到工地,工人先要把柜体固定在底座上,再一个个连接柜体、装铜排、铺电缆、完成压接。现在厂商能在工厂里提前把这些设备组装成模块,内部电缆也一并接好,运到数据中心后只需吊装、固定,再连上模块之间的线路。原本现场要干 10 天的活,现在 2 天就能压完,还能和园区里的土建、隔墙等工序并行。
“成本肯定是要增加的。”一位数据中心的项目经理说,如果进一步采用
另一个办法是堆人。加施工班组,夜里接着干,三班倒,成本可能多出 10%~20%。上述负责人在比较中美数据中心的建设方式时说,美国人工贵,更愿意用工厂预制的模块;中国人工相对便宜,更多安装工作可以留在现场做。
一片正在施工的数据中心工地。
全世界都在争分夺秒建数据中心,真正卡住建设速度的,是全球供应链的产能。仲量联行 2026 年年中报告显示,北美地区在建数据中心 IT 容量达到 66 GW,几乎所有关键设备的产能都跟不上需求,“为了尽快用上服务器,北美有些数据中心甚至不做
一位工程师讲了他之前负责的项目:整个项目只剩 3 个月工期,采购高倍率电池时,供应商告诉他生产排期已经排到次年 2 月。一家数据中心负责人说,他们还碰上机柜电源插头和板式换热器缺货,最后只好找新供应商开模重做,等了一个月才解决。
一些看着再普通不过的工业材料,也开始供不应求。比如
供应链一紧张,涨价、截胡就常发生。“北美大厂开出 5 倍价格搜刮国内产能,谷歌、AWS 已经向国内一些液冷厂商下达数亿美元规模的订单。”一位从业者说。已经排进生产计划、等着交付的订单,可能因为某个大客户突然出更高的价、要得更急,被供应商临时改了排产。“所有人都不想被截胡,但赶交付的时候,所有人又都想着截胡别人。”一位施工负责人说,他们甚至专门派人到供应商工厂盯着交货。
在巴音,卡车从外地运来设备,工人在楼里接线,远处的建筑刚封顶,另一批人已经开始铺内部管线。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快进键。我们在百度地图上看到一条乡道,地图还没更新,原本是路的地方,已经立起一座五层的数据中心。
地图上,这里本该是“Y202”乡道。
数百台发电机待命,一年只能断电 26 分钟
一个十万卡集群的数据中心,占地超过 2 万平米,可机房一般只占 1500 平米,比海底捞的大店稍大一点,剩下 90% 多的面积全用来摆服务数据中心的设备。这么做有它的道理。“一座大型数据中心建设成本大概 40 亿,客户的卡比这堆建筑至少贵十倍。”一位工程师说。其余设备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证数据中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断电,让服务器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一直跑下去。
跑起来之后,数据中心的时间得按秒算,几秒的波动就可能带来千万级的损失。一位园区负责人告诉我们:“数据中心最重要的目标就是 24 小时不间断供电和制冷,稳定性是第一位。”
99.995% 是行业平均水平。
剩下那 0.005% 的风险,所有人还是得想办法对付。“项目一敲定,客户就会发来一份文件,约束
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故障,工程师都得提前推演一遍,哪怕是那些一辈子都碰不上的情况——塑料袋、风筝线挂在电线上造成短路,或者电缆被哪台挖掘机挖断。
一座十万卡的数据中心,耗电量跟 50 万户普通家庭的日常用电差不多。要撑起这么大的用电需求,IDC 厂商还得在园区里自建变电站。变压器像个庞大的盒子,顶上伸出高压套管,连着粗大的电缆。电力从外部电网进园区,先过这些设备,电压从 220 千伏降到 10 千伏,再送进机房。
数据中心园区里的变电站。
电接着进配电室。这里是一面面灰色金属柜,柜门上排满仪表、指示灯和操作按钮。柜子里装着断路器和保护装置,管着不同线路的通断,短路、过载这类故障一出现就及时切断电路,不让故障蔓延。
这套系统有多大?光电线、变压器和配电柜就要吃掉数千吨铜。数据中心猛增的需求,间接把铜价推上了历史最高点。
电经过变电站、变压器、配电柜和不间断电源系统,最后送到机柜。机柜里的配电单元把电分给一台台服务器,服务器内部的电源再转成芯片要的直流电。沿途开关、线缆、设备一大堆,哪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停机。所以数据中心要设两路供电。
最极端的假设,是两条外部电路全坏了,那整座数据中心就靠柴油发电机撑到电力恢复。
一座四层钢结构平台上,白色集装箱式的柴油发电机排得整整齐齐。
一座大型数据中心外面摆着数十个集装箱,每个箱子里装一台最先进的
平常数据中心的柴发一个月只干 5 分钟的活,向工程师证明自己还能正常转。在一家已经运行 7 年多的数据中心地下室,我们看到火车头大小的柴发,跟全新的一样,漆面还反光。据负责人说,这些柴发从来没因为断电而启动过。
要让它们随时能转,园区地下埋着储油罐和输油管道,每条油路接到对应的发电机组,油罐上装液位计,随时能看油量。怕杂质堵管道,施工人员焊完管道还要吹扫、冲洗、做探伤检查,供油系统里也装了过滤器。数据中心会提前跟附近的加油站、供油企业签好协议。万一停电迟迟不恢复,油车就一趟趟开进园区,把柴油送到发电机旁。哪怕整座城市的电网停摆,机房里的服务器照样轰鸣。
柴油发电机启动之前,机房楼下的数千块
现在一些海外数据中心也开始试着把锂电池塞进机房。锂电池能量密度更高,供电时间更长。毛病是易燃易爆,着起火来灭不掉。有的数据中心给电池间装上防爆门和泄压阀,“不要烧到外面就行”。真烧起来,价值数千万甚至上亿元的锂电池就全烧光了。
一位负责人说,配电系统测试要模拟 62 种场景,电就算送到了机柜,还是可能出问题,每个机柜都配两排插座,一路坏了还有一路顶上。怕拔错,插座和电线分成两种颜色。每张卡都接两路电线。插座加了卡扣把插头锁死,防止脱落——把每张卡固定住,让它们一直工作到报废。
在一座已经建好运行的数据中心里,我们看到另一套最重要的系统——散热系统是怎么运转的。
工程师的办公室离机房近百米,我们穿过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天花板布满直径超过半米的水管,蓝色走冷水,红色走热水。套上鞋套、戴上耳塞,走过防火门,声音越来越大。进了机房,热气扑面而来。光戴耳塞不够,音量超过 100 分贝,这还是存储机房,里面要是 GPU,会更吵。
这些噪音大多来自散热。一台八卡 H100 服务器,最大功率约 10 千瓦,相当于 5 台 2000 瓦的电暖器同时开着。机房里有数百个机柜,一个机柜装几台服务器。电源源不断送进来,又几乎全变成热。10 月中旬的乌兰察布气温只有几度,楼里却超过 20 度。冬天数据中心不用开暖气,机房的余热就够供暖了。
在
散热更快靠的是机房两侧各一个空调间。大量风机排成风墙,跟换热设备、管道和控制系统连在一起,不停把隔壁机房排出的热空气抽回来。风机跟着服务器负载调转速,负载拉满时,风机和服务器内部的散热扇一起转,整个机房便持续轰鸣。一家数据中心在墙体和空调之间垫了胶皮,免得空调运转的震动把墙皮震坏。
远景的一间液冷机房里,水直接把热量带走。冷却水沿地板下的管道进机柜,再经分水管路送到服务器附近,吸完热沿回水管流向换热设备。算上散热组件和管道,一个机柜重量超过 800 公斤。柜子底下的水泥板有三十厘米厚,承重是普通居民楼的五倍。
数据中心楼顶,排列着大量
水要一刻不停地转起来,楼顶备了大量水泵。远景这套水循环同样是两套系统,每套按 7+1 配置——7 台水泵加 1 台备用。水泵塞在集装箱里,箱内还有配电柜、控制系统和一台小空调。乌兰察布冬天太冷,水泵房得加热,不然水会冻住。
散热之外,湿度和灰尘也得盯住。湿度太低容易起静电,太高又会让水汽凝成露珠。服务器内部密布散热片和电子元件,灰尘一附着,等于给散热器盖了层毛毯,空气流不动、热量换不出,时间一长就得更大地吹风才能维持运转。
这份小心甚至落到了最平常的活上——机房保洁。一小片金属碎屑掉进配电柜,通电后就可能短路。在一栋快要交付的机房现场,作业前配电柜先断电,再由有经验的保洁人员逐个柜子清理,专业工程师全程在旁边盯着。远景的数据中心交付前雇了数百位保洁员做开荒,拿吸尘器把粉尘吸干净。
最糟的情况是起火。数据中心里电缆、电池、配电设备到处都是,任何一处短路或过热都可能闯出大祸。工程师得按房间用途配不同的灭火系统,比如服务器机房采用
一位负责人跟我们说,他希望这些设施永远用不上。他见过需要启动柴油发电机的场面,却从没见过数据中心启动消防灭火系统。不过供电、散热、消防这些设备都得留足冗余、随时能启用,保证机房一秒都不停。
“因为 GPU 都是印钞机啊。”机房轰鸣声里,一位园区负责人对我们说。
“运维工程师,相亲能少 10 万彩礼”
服务器太要紧,数据中心的运维人员几乎落下了职业病:怕接电话,尤其怕夜里接。他们养成的习惯是,有事尽量赶在刚上班或快下班时打,别的时间来电话,多半是“大事”。
“接到电话就心跳加速,是一个合格运维人员的条件反射。”铃声一响,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排查:机房是不是出问题了?哪台设备报警了?故障严重吗?要不要马上赶过去?
不少运维人员最后都信起了玄学,跑去庙里求自己当班别出事。有时也莫名担心,“看天气预报,今天可能有雷阵雨,默念千万不要断电,看风大,希望电线上别缠上塑料袋,或者两条线搭在一块了。”
可那些让人心惊的电话,不可能永远不响。一位运维人员向我们讲起一次数据中心电气事故。
那是项目交付初期,一组 10 千伏配电柜突然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洗衣机。电压开始异常波动,部分电流也在升高,最让人不安的是保护装置始终没动作,闸没跳。现场一时找不到故障点。直到有人发现电缆附近已经冒火,配电柜铁皮上闪出电弧,火光伴着震动不断出现。
这一路电必须切掉。可拉闸之前有个更棘手的问题:切掉故障线路,就只剩一路电。另一路要是这时候再出故障,服务器就会宕机。
没时间犹豫了。“我直接咔的一下把闸拉了。”当事人说。他冲到控制位置,才发现自己连绝缘鞋都忘了穿。好在那控制旋钮能打到就地位置,他没直接碰柜体,而是通过塑料按钮完成了操作。
事后复盘,他们找到故障的两个根源:电缆头施工时半导体层没清理干净,留下绝缘缺陷,长期运行后发生局部放电;与此同时,
数据中心是人搭起来的庞大系统,不可能百分百没问题。
这当中,运维人员分三个层级:一线人员负责巡检,发现异常就上报;二线工程师判断问题、下达操作指令;碰上复杂故障,再由三线专家介入。
最后一道保障,是
机房内外,安全被摆在了最要紧的位置,IDC 厂商与客户之间因此划出了一条双方都默认的界线。360 度无死角监控覆盖整座机房,远在北京、上海的客户可以随时调看服务器运行状况。有一处数据中心的出入口,纸箱和杂物堆得到处都是。我们追问工作人员怎么不清一清,对方答了一句:“那是客户的东西。”
客户也会参与运维人员的招聘和面试,要求每 20MW 配一个班组,机房经理要设 A、B 角,免得关键岗位因人员缺席出现管理空档。
一份数据中心运维培训班的招生简章。
专业运维的需求也催生了一门新生意——“19800 包就业”的数据中心培训班。1024 培训中心负责人王曼告诉我们,过去一年,乌兰察布至少开出了 15 家数据中心培训学校。她所在的机构,学员约 70% 来自当地,最高学历是研究生。对许多年轻人来说,数据中心是个正在崛起、听起来稳定的新行业,进去具体干什么他们可能说不清,但还是觉得这是份不错的工作。
王曼说,机构统计的约 120 名入职学员里,10% 月薪超过 7000 元,30% 在 6000 元左右,50% 则落在 5000 元至 5500 元这个区间。3000 元只是部分学员心里的期望薪资,真进了公司,拿到手的工资有可能“远超预期”。衣食住行全包,也是头部数据中心厂商给出的待遇。
可即便在乌兰察布,眼下岗位需求也不会超过 500 个。一位园区负责人告诉我们,投入运营后的数据中心,大概 1 MW 配一个人,“一栋楼值班和维护所需要的人员大概不到 20 个人,值班人员 8 个,电气维护 2 个,暖通 2 个,弱电 1 个,再加上配电 0.5 个人,一个工程师就能管两栋楼。”
人少,工资又开得高,数据中心运维在乌兰察布慢慢成了有头有脸的差事。“去相亲,只要说自己在数据中心上班,哪怕只是个值班员,彩礼都可能少十万元,吃饭也能坐主桌。开发区现在办联谊,非得叫上几个数据中心干活的年轻人不可。”
也有更实在的说法:“你要真是人中龙凤,那就去考公。要不是,去数据中心也挺好。”
城市反倒被数据中心落在了后头。
乌兰察布横跨阴山南北。往北翻过山,高原、丘陵和草地一路铺向蒙古国。这地方冬天长、夏天短,一年没有霜冻的日子只有 100 多天。西伯利亚和蒙古高原的冷空气顺着开阔地形往南灌,冬天冷得厉害,春天刮起沙土。最冷时气温能跌到零下三十多度,春夏又旱又少雨,一年只种一季,能活的作物没几种,土豆、莜麦算其中少数。当地人有句话:“种一坡,收一车,打一簸箕,煮一锅。”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都是中国北方最穷的区域之一。到 2018 年,全市 11 个旗县区里还有 8 个是国家级贫困县。过去 15 年,全市常住人口少了四分之一;2020 年人口普查时,每三个居民里就有一个超过 60 岁。
人往外走,AI 和算力却往这里涌。风大、天冷、日照足,这些原先对人并不友好的条件,如今都成了长处。今年以来,DeepSeek 在乌兰察布招运维工程师,月薪三万;
乌兰察布正调动各个层级的资金,忙着给算力产业搭一套完整的基础设施。可城市和居民跟不上数据中心建设的脚步。
真要问当地人,数据中心给生活带来了什么,多数人说不上来。一家麻辣烫店的店主说,她朋友在数据中心干过,“打扫卫生,没干几天”。章盖营附近有个大型小区叫春夏秋冬园,门卫常听居民念叨:这里本来是学区房,这两年租房价格又被数据中心抬了一半,陪读更贵了。数据中心运维是份体面的新职业,可岗位数量有限。
房价倒是没涨。在数据中心上班的多半是外地人,出差的居多,有人一个月大半时间待在这儿,也只住酒店,高铁站旁的全季和亚朵比市区贵不少。多数外地人都说,来这儿只是工作,没打算留下。
在数据中心干活的人也有怨言,周边要什么没什么。一位运维人员在章盖营干了七年,去年这里才通了一路去市区的公交,还不进园区,末班车傍晚 6 点 15 分,有人 6 点下班都赶不到那个路口。
数据中心能提供的最多岗位,其实是建筑工人、保安和保洁,可就这些也不好招。月薪 3000 元出头,愿意来干保安、保洁的人很少,来的岁数都偏大,不少人不会开车、不识字,科目一都过不了。乌兰察布冬天路面结冰,骑电动车上下班一碰上光滑路面,每年摔骨折的人特别多。
数据中心是冲着乌兰察布便宜的电价来的,可它们对当地电力消纳的经济贡献有限。“当地一些项目的电力投资至今还没有收回来。”一位电力系统人士告诉我们。2025 年,乌兰察布全社会用电量 837 亿千瓦时,数据中心只用了 43 亿千瓦时,约占 5%;
按照
数据中心吃掉的电越来越多,也把当地工业电价抬了上去。一位项目负责人说,现货市场电价已经涨到 0.42 元一度,过去只有 0.3-0.35 元,企业想要便宜电,就得提前跟供电企业签协约锁定。对新建数据中心来说,电网已经成了很大的限制,电容量批不下来,电价也没从前那么优惠。
税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厚。2024 年,乌兰察布算力产业税收接近 1 亿元,2025 年增加到 3.68 亿。可当地税务人士说,数据中心建设阶段交的地方税收相对多,投运后算力业务通常由外地总部销售。偏偏这两年正是乌兰察布数据中心建设最火热的时候。到了运营阶段,据知情人士说,即便是遍地建机房的头部厂商,一年交的税也就数百万元。
对比一下:2024 年全市铁合金产值超过 800 亿元,完成税收 7.68 亿元,带动约 1.8 万人就业。铁合金也许没有 AI 算力那么大的想象空间,却能让一个没上过大学、经过培训的本地工人,每个月挣到五六千元。
铁合金厂的矿热炉昼夜不停,还要用很多工人。数据中心建好后,施工队陆续撤走,成排的服务器留了下来。电源源不断送进园区,进出大门的人却越来越少。
在乌兰察布,有人靠数据中心得了份体面工作,有人做了几个月好生意,也有人照样每天骑电动车,在冬天结冰的路面上小心地往返于园区和城区。更多的人望着远处不断扩大的数据中心,知道家乡正在变得重要,自己的日子却一往如常。
赵梓昕对本文亦有贡献
题图来源:《银翼杀手 2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