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T 做 Personal Agent，我没那么乐观

“打不破的利益死结与组织惯性，才是大厂最深重的困局。”

“国内大厂里面，你最看好哪家公司做 Personal Agent？”

过去一个月，Instinct、Muse 这两款产品在北美爆火之后，投资人刘墨昱每次和同行、朋友碰面，这个话题总会被一遍遍拿出来聊。

偏偏这件事又很难有共识。刘墨昱和朋友们把各家互联网大厂挨个扒了一遍，发现每家看上去都握着庞大的生态底盘，可真要细看，做 Personal Agent 的阻碍一样不少。

“聊到现在为止，我对于国内互联网大厂做好 Personal Agent 这件事，还没那么乐观。”刘墨昱摇了摇头。

01

Personal Agent 交给哪个团队做？

大厂要做 Personal Agent，头一道难题就出在组织内部：这活儿到底该派给谁？

字节的做法，是把这件事交给豆包手机助手团队牵头。

今年 4 月，一个代号“Spell”的项目已经在内部测试。不少从业者觉得，手机助手团队此前就在做系统级的跨 App 操作，让 AI 替用户在多个应用间跳转、比价、下单，这跟 Personal agent 要干的事差不多，字节不用从零搭班子。

奇怪的是，早就有消息说 Muse 等产品在海外走红后，这个项目在加快脚步，可到现在还没正式对外发。有业内人士猜，这或许跟团队一直在独立分拆融资有关，分拆过程变数多，产品研发节奏也会跟着变。

阿里那边，则把 Personal Agent 项目交给了千问团队，由吴嘉负责。这个安排也说得通：阿里 3 月成立 ATH 事业群，把核心 AI 板块整合到一起，千问管 AI to C，钉钉管 AI to B，Personal Agent 归千问团队理所当然。

10 月 13 日，千问团队抢先推出了千问 Go。不过要注意，他们没给千问 Go 单独上架 App，而是塞进了千问 App 里面。

一些从业者的看法是，这样干的好处在于，千问已是阿里公认的 AI to C 总入口，阿里披露其 C 端月活超 3 亿，千问 Go 在这个基础上长出来，不必从零拉用户。

但做产品的刘凡宇提到一个隐忧：“chatbot 的基因和个人 agent 的形态不完全一致。”用户点开千问，想的是“问问题”；个人 agent 却想让用户养成“交代任务然后走开”的习惯，两种预期挤在同一个入口，产品设计上会互相拉扯。

腾讯最特殊，谁来挑头做 Personal Agent，好像还没定下来。

元宝团队在推进，10 月市场上就有消息说，他们在做“元宝助手”，还打算推出独立 App。这个团队由吴祖榕负责，他此前做出过腾讯会议这个爆款。微信也在做，已经孵化了自家的个人智能体“小微”。

“所有公司和团队里，我是非常看好微信来做这件事的。”刘凡宇说，微信手里有 Personal Agent 需要的全部原料——用户规模、服务、支付、个人上下文，可偏偏微信在这件事上最谨慎。

两位接近腾讯高层思路的人士透露，腾讯内部对微信接入 AI 一向很小心，不愿意让“半成品”破坏微信的稳定感。眼下小微也只是微信生态的专属助手，不碰外部互联网。

02

难以避免的内部资源“争夺战”

定了谁来做，也只是拿到了牌。

想把 Personal Agent 做成，算力、流量、接口一样都不能少，可集团池子就那么大，你这边多拿了，别的团队就少拿，内部资源博弈恐怕躲不掉。

谁来分你算力资源？

先看算力。

Personal Agent 的算力账，跟聊天产品不是一套算法。聊天是用户问一句、模型答一句，成本按次计；个人智能体却要常驻后台、记住用户、跑长任务，等于给每个人配一台“专用电脑”，成本得按人、按天算。

OpenClaw 走红后，一支曾把 personal agent 做成产品的团队算过一笔账：每个 agent 单独配计算环境、配上可靠的网络身份，摊到每名用户头上，每月最少要花约 50 美元，这还没算 token。

放到大厂里，这就是资源怎么分的问题。算力归集团统一调配，哪家都不宽裕。今年 AI Coding 起量，多模态商业化变现也在提速，池子就更紧了。

有知情人士讲过一件事：去年腾讯算力特别紧，向另一家大厂租了不少卡；到了今年，卡更缺，那家大厂把先前租给腾讯的卡全收了回去，还赔了腾讯一笔违约金。

眼下厂商用算力的局面就是这样——紧到不能再紧。个人智能体多占一块，别处就少一块。

少掉的会是谁的？起码有三拨“老住户”。一拨是模型训练，Seed、混元都在追；一拨是办公 Agent，腾讯 WorkBuddy、阿里千问办公、字节豆包工作，付费路子比较清楚；还有一拨是原有的聊天产品，用户多、调用量大。

腾讯混元有员工透露，前几个月 Workbuddy 火起来时，腾讯加大投入，各 BG 都调算力去支援，结果多模态和预训练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接口又由谁来给？

模型只决定 Personal Agent 聪不聪明，能不能活下来，看的是生态。

Agent 要接淘宝、接微信支付、接小程序，业务线肯不肯配合，这是 Personal Agent 团队要过的又一道关。

三家里阿里走得最顺。今年 1 月，千问接入淘宝、支付宝、飞猪、高德等业务，上线 400 多项办事功能；千问 Go 获得授权后，还能调用淘宝、高德、大麦、夸克网盘的数据。

不过顺归顺，里头有个微妙安排：淘天、高德这些业务线自己也在把服务 AI 化，做本领域的垂直 Agent，千问和它们的关系被形容为“中央与地方”。一边要给千问开接口，一边要守住自己的 Agent 和入口，这个过程中难免出矛盾。

腾讯的接口在微信手里，微信的态度相当克制。小微调用小程序，依据的是微信开发者发布的接入指引，接不接由开发者自己定；发消息、转账这类操作，每一步都得用户确认。

同在腾讯，元宝想和微信打通就更难了。2026 年春节，元宝做过一个叫元宝派的产品，春节期间大撒红包做裂变，推广不到三天，链接就被微信封了。

03

历史总在重演。

部门之间抢资源，同样有旧例可查。

2012 年到 2015 年前后，移动互联网浪潮扑过来时，大厂已经演过一遍类似的戏。那时各家的 PC 业务和移动业务分属不同部门：

百度这边，向海龙管搜索业务群组（SSG），李明远带移动服务事业群组（MSG）。腾讯方面，社交网络事业群（SNG）由汤道生负责，PC 版 QQ、QQ 空间这些社交业务都在其中；手机 QQ 则归刘成敏负责的移动互联网事业群（MIG）。阿里的淘宝 PC 和无线分属两条线：淘宝网（PC 端）在淘宝事业群，手机淘宝由淘宝无线事业部负责。

PC 与移动分开管，带来的结果就是新旧部门抢资源、争入口，内耗和扯皮极其惨烈，移动端业务也走得慢。

淘宝就是例子。到 2013 年底，吴泳铭接手手淘一年多，DAU 涨到 4000 多万就停住了。高层开始着急，觉得是吴妈带不动，2014 年春节阿里集团决定直接换人，让支付宝 DAU 做得不错的樊路远来接。有知情人士说：“当时毫不知情的吴妈‘脸都气绿了’，但木已成舟。”其实樊路远只撑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

百度也一样。2012 到 2013 年，李明远带着手机百度做到过日活破亿，可 PC 端向海龙职级比李明远高一级，流量怎么分、研发资源投多少、战略上谁优先，移动团队始终抢不过 PC 团队。先占了先机的手机百度，速度被拖慢了不少。

最可惜的还是百度。移动端被 PC 端压了多年，直到 2016 年李明远因被检举经济问题出局，这场内耗才算停下，可做移动端的黄金窗口早就错过了。

历史不会重复，韵脚却总是一样。

如今大厂把做大模型和 Agent 的团队单独拆出来，设成与核心业务部门（电商、本地生活之类）平级的“创新部门”。架构一变，当年的“端侧之争”转眼就成了今天的“AI 团队与传统业务团队之争”。

表面上大家都在为公司的未来出力，实际各背各的考核：老部门要保收入、保利润，新部门要推 AI、抢流量，到头来还是扯皮、设卡，数据和接口捂得严严实实，谁都动不了谁。

组织层面的这些冲突如果处理不好，这些厂商想把 Personal Agent 做好，恐怕很难。

矛盾最后都会摆到一号位桌上：旧业务要保收入，新业务要抢未来，资源到底往哪边倾斜？未来与当下，一号位又该怎么平衡？

04

阿里、美团、百度这类擅长“连接服务与交易”的厂商，这层矛盾来得更直接——Personal Agent 非做不可，可真要彻底放手去做，又可能下不了决心。

非做不可的道理不复杂：不进则退。万一创业公司或者对手真做出一个超级 AI 助手，把消费者都卷走，那对它们就是釜底抽薪，直接淘汰出局。

今年3 月，美团 CEO 王兴在内部管理层会上就说过：“AI Agent 对我的冲击，比 ChatGPT 更大。”到了下半年，这种恐慌在海外变成了实打实的商业撕扯：9 月 Meta Muse 上线爆火，亚马逊很快意识到它会直接威胁自己最赚钱的零售广告蛋糕，干脆撕破脸，在生态内把 Muse 彻底封杀。

对这些厂商来说，不得不防，也不得不做。那为什么又说它们可能不敢放手去做？

全力推 Agent，短期广告营收可能明显下滑，这块痛得忍；内部还容易引爆剧烈的新旧组织冲突。

腾讯的情况是，Agent 短期内很难动到游戏和社交这两块核心收入。但微信这样的国民应用，要权衡的当下资产还包括用户信任与产品体验。况且一旦放开权限让 Personal Agent 接管一切，微信最宝贵的用户信任和极简体验很容易受伤，这是微信团队必须平衡好的。

微信能做成 10 亿级国民应用，靠的是十多年来死守极简与克制。可 Personal Agent 的核心基因恰好相反：强势、主动，像个时刻想刷存在感、主动替你安排好一切的超级管家。

微信的 Agent 一旦主动穿透用户聊天记录去提取日程、打车或订餐，原本安静的微信就会变成一个时刻在后台分析你的监视器。

这个工具承载着全中国绝大多数私密社交关系，用户对“AI 是不是在随时监听我对话”的敏感程度，远超其他任何 App。微信真要做 agent，就得想清楚怎么化解这种隐私恐惧，因为它会直接动摇微信最核心的用户信任基石。

就算过了隐私这一关，产品体验上，微信可能还得琢磨怎么拿捏 Agent 的主动性和边界感。

近期不少美国用户就反馈，Muse 的主动提示常让人觉得被打扰。比如用户让它帮忙抢到一张演唱会门票，它就会频频推送近期其他歌手的演唱会日程。

Sensor Tower 的统计显示，Muse 上线首日留存率高达 73.3%，几乎是 ChatGPT 的两倍；可新鲜感一过、被频繁打扰的负面体验越积越多，到第 14 天留存率急跌至 22.5%，反而被工具属性更纯粹、更被动的 ChatGPT（26.8%）超了过去。

所以一号位要做的取舍不止营收一项：给未来的 Agent 留多少试错空间，又怎么护住今天的用户信任和生态秩序？

巨头们看着兵强马壮，离真正做好 Personal Agent 还有很长的路。谁来做、资源怎么分、未来与当下怎么取舍，这三道题彼此牵连。这场竞争，才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