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谈AI与数学:解题之外,理解正在被忽略
AI野蛮人敲门,数学界难寻白衣骑士。
10月26日,OpenAI又公布了数学、计算机科学和物理学领域的三项新发现。不过这回公司没把它们说成板上钉钉的科学成果,而是把相关手稿称作有待进一步弄明白的原始研究材料,请外部专家组织团队来核查、解释这些结果。
另一边,人类数学协会(AHM)最新公布的名单显示,协会已有全球1008位成员加入,其中654人加入了“无AI研究小组”。这些人承诺不发表由AI生成的论文、不与前沿实验室合作、不在研究中使用AI。
假设AI很快就能产出几百份手稿,而数学家要花上几个月乃至几年才读得懂、验得完,那“研究变快”到底指的是什么?拿到答案越来越省事,人对知识的领会是不是也跟着更深了?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正是把这个问题摆上台面的数学家之一。10月初OpenAI一口气放出722份由AI生成的数学手稿,陶哲轩随即转发AHM的客座声明,呼吁全球数学界一起行动,要求数学家别再与OpenAI合作。
在《新科学家》最新一期对他的专访中,他承认AI在数学解题方面进步惊人。他真正担心的是,数学研究中某些更重要的东西,会在追逐速度和成果的过程中被忽略。
AI如今已经能解决人类长时间苦苦追寻的难题,那我们是不是也正在失去从解决问题过程中学习、创造和理解的机会?
数学只解题就够了吗?
问:数学和AI会如何相遇?我们该如何看待数学蕴含的力量与希望?
陶哲轩:对数学而言,眼下是一个剧烈动荡的时期。数学的面貌不止一副,AI正把其中某些面强化得厉害,另外一些面却几乎没被碰到。
解题是数学很大的一块,而这一块偏偏特别对AI的胃口。可数学还关乎理解。我们并不想让黑箱直接丢出答案,自己却说不清答案是怎么来的。
数学教人认识世界:哪些东西相互关联,哪些东西彼此相像。把其他所有科学串起来的粘合剂就是数学,而这一面目前还没被AI波及。
问:OpenAI声称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千禧年难题的某个版本。这样一项重大成果如果出自AI之手,而非数学家多年钻研的结果,那这份证明到底缺了什么?
陶哲轩:纳维—斯托克斯问题问的是:方程能不能预言奇点的出现,或者说,奇点能不能形成,也就是所谓的“爆破”?你能不能从某种极为平滑的水的初始状态出发,让水一直运动,到某一刻把速度或压力推向无穷大?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认为这种事不会发生。
大约十年前,学界的共识开始松动。我们发现有些类似的方程,确实会冒出奇点。也许可以大规模借助机器学习和AI,去找那些有望长成奇点的解。有一阵子,我们离解决它已经非常近了。
有些数学家就差一步便能构造出奇点,时间大约在OpenAI公布结果的前一天。看起来实情是,OpenAI团队上马了一个紧急攻关计划。他们动用自家最大的模型,砸进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算力,就为了抢在别人前头完成。这么惨烈的竞争,我以前没见过。
这项成果留下的是一份长达100页、由AI生成的证明,让人失望的是,我们几乎没能从中得到什么数学洞见。有位同事借着AI啃了好几天,也只讲得清一半,接下来往哪儿走反而更说不准了。还有研究者担心被AI抢了先,本来活跃的领域一时间乱了阵脚。
那份证明最终会被理解,但这次的做法很不理想,这是一种自动化掠夺式开采。
问:在思考数学时,有哪些容易落入的陷阱?
陶哲轩:世界在我看来分三层:现实本身、观测到的数据,以及拿来说明数据的模型。模型再精确,也只是对现实的近似。我们得弄明白模型能解释什么,也得清楚它在什么时候不管用。
2008年金融危机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不少金融模型低估了不同地区房贷违约之间的关联,等到风险爆发,模型的假设不再成立,原本看着已经对冲掉的风险一下子全露了出来,金融工具于是大面积失灵。所以说,弄清模型的边界,和弄清模型本身一样要紧。
问:数学为什么需要暂时脱离现实?
陶哲轩:数学像个解题的游乐场,我们常挂在嘴边的是“玩”这个字,我把数学看成成年人的游戏,一种确实管用的游戏。玩一个问题玩出来的东西,往往还能帮我们解决更实际、更贴近现实生活的问题。有时候,要解决一个真实问题,最好的法子恰恰是先去解一个很不现实的问题,它会给你一个基准。
问:对于刚开始学数学的学生,你会如何向他们证明,枯燥的数学仍然值得学习?
陶哲轩把数学教育划成三个阶段。头一个叫“前严谨阶段”,对应小学——学的只是数和图形这类概念,与现实世界挂得上钩,也不必非得算出准确答案,所以不少孩子挺喜欢这段。接着进入“严谨阶段”,要对付各种古怪公式,算的东西必须对。再往后是“后严谨阶段”:一旦你受过把计算做对的严谨训练,就可以重新回到更靠直觉的思考路子上。
数学真正变得有意思,是到最后这个阶段。遗憾的是,人们差不多要读到研究生才看得见这一点。好在如今网上机会不少,能找到喜欢拆各种谜题的人凑成的社群,大家用挺好玩、也容易亲近的方式接触数学。不过要走到这一步,常常得有个不那么线性、不那么传统的教育环境。
问:现实世界怎样影响数学家的思考方式?
陶哲轩说,人想抽象数学对象时,往往会去找现实里的对应物,而对那个对应物早已有经验。有时候游戏也能帮上忙——某些类型的数学问题,完全可以当成游戏来看。
一般情形下,在平面上朝一个方向一直走,不会从另一头绕回来。可有些数学空间是弯的,一些游戏也一样,比如《吃豆人》:从一边走出去,就会从另一边回来。
游戏能教人认识各种奇特的几何。现实世界里许多经验,都能给思考抽象数学对象添出新路子。
问:AI本身能不能成为一个数学问题?
陶哲轩的回答是当然能,AI的理论还很不完整。拿语言模型来说,靠预测下一个词,它就能写出连贯文本,甚至把数学题解出来。可模型究竟怎样从海量数据里学到这些规律,我们还没真正弄明白。它们有时本事大得惊人,有时又犯下难以预料的错。
正因如此,得发展新的数学理论,把AI的能力和局限解释清楚。AI越重要,研究它本身就越会成为数学家的重要工作。
问:哪些数学工具能推动这件事?
陶哲轩点出了几个不同分支:最优化理论帮着改进模型训练,拓扑数据分析用来研究数据的结构,不确定性量化则评估模型预测有多可靠。另外,信息论和计算复杂性理论也能帮忙弄清模型需要多少参数、多少数据、多少计算资源。
眼下大家主要靠经验法则。香农的信息论给通信打下了成熟的数学底子,让人能算信息容量、分析传输极限;可对智能或者数据复杂度,却没有对应的概念,AI的极限在哪,谁也不知道。
问:AI的风险在哪里?
陶哲轩说,AI解数学谜题很在行,而事实证明,网络安全领域里攻击者想闯进一个不安全的系统,跟解数学谜题非常像。系统有它的规则,擅长数学的AI,也擅长闯进系统。现在人们给AI派任务,常常会说“不惜一切手段解决这个问题”。在他看来,AI开始变得危险了。
Lean能用来检验证明,但它不是一门完美的语言。人们已经在Lean本身找出一些可被利用的漏洞。AI开始不老老实实解题,转而去找Lean里的漏洞作弊,构造一份假证明,再让它蒙混过去。要是没有防护措施和监督,只管把任务丢给它们,那迟早要出问题。
问:我们掌握的数学,够不够建立良好的防护栏?
陶哲轩认为不够,AI技术发展得太快。单说数学,用现有工具已经能做出很多出色的研究。站在他们的角度,实在没必要再进一步加速;把所有安全风险算进去,这么做不值得。
现在的科技巨头陷在一种囚徒困境里:“我们必须加速,否则竞争对手就会抢在前面。”陶哲轩说这是一种极其有害的互动。没有人愿意走得这么快,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问:哪些领域的研究人员能帮数学家解决这个问题?
陶哲轩说这会是一门高度跨学科的科学。首先得从数据里总结经验,所以要数据科学家;还有神经科学家、哲学家、教育家等等。如今数学要触及一切,尤其在AI时代,必须跟所有人交流。
问:除了AI,还有哪些数学问题是你希望未来能有进展的?
陶哲轩说自己个人最喜欢的问题之一是孪生素数猜想:是否存在无穷多对相差恰好为2的素数?他喜欢它,不光是问题本身,还因为解决它可能需要一种理解素数的新方法。他不想要一份长达1000页、却带不来任何洞见的证明。
问:素数问题吸引数学家数千年,这类抽象问题为什么能在漫长岁月里让这么多人深深着迷?
陶哲轩说,有些问题很容易理解,却很难解决。1900年,希尔伯特提出了著名的23个数学问题,其中包括黎曼猜想。他相信人类能够不断推进数学知识,并以一句话表达这种信念:“Wir müssen wissen, wir werden wissen.”——“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
AI已经攻下越来越多题目,早晚会撞上现有办法迈不过去的坎。数学的新边疆,或许就藏在那道坎后面。
世上还有很多更急的事,我们可能来不及做却又非做不可。至于数学,压根不存在被做完的风险。
数学的玩法已经不同了
陶哲轩这话听着乐观。可AI正在改写数学的玩法,人类数学家的位置也得重新摆。
10月22日,他在《Nature》上发了一篇文章,题为《数学能否在AI时代生存?》,文中讲了他对Math 2.0的设想。
他的判断是,老一套数学路子撑不下去了,数学家评价学科贡献时得换个更整体的眼光。
另一边,AI有可能带出数学研究的新范式。比如让它造出一个数据集,里面装着数百万个难度不一的数学问题,再让它分析,从中翻出意想不到的规律,拿这些规律去提有价值的新问题。
陶哲轩格外强调的是,数学不能全指着大型AI企业。数学共同体得有自己的开放模型和研究工具,让研究者能参与训练、检查、改进模型,并且保留对AI研究过程的监督权和干预权。
这并非空谈。早在9月,他就在博客里呼吁推进SAIR开放数学模型计划,想让数学家把自己的AI研究基础设施攥在手里。
还有一条技术路线跑得也快:10月26日,AI数学研究公司Axiom Math亮出重大成果,其AI系统AxiomProver在Lean 4中完成了有限单群分类定理(CFSG)的形式化证明,这是数学史上规模最大的证明之一。

说白了,这好比让AI接手一套超大型工程手册,手册由上百位专家、数百本说明书一起写成。它得把内容全读明白,还得把每一步都转成计算机能核查的指令,前后逻辑对不对,逐一验过。
出乎意料的是,团队查出原有文献里有34处显著差异需要处理。其中一处牵涉不平衡群定理的关键论证,还真得补上新的数学推导。
这件事的分量早已不限于证明一道数学题。这回AI试着把散落的知识串起来,核对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甚至揪出人类研究里长期搁着的老问题。
SAIR和Axiom,两条路最后指向同一个答案:AI正一步步变成数学研究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那人类数学家的精力,该往哪儿使?
多伦多大学数学系助理教授丹尼尔·利特给出了另一种可能:AI产出成果和人类理解可以一块儿长。过去数学界常把创造数学成果、培养高质量数学家这两个目标搅在一起,AI改的是前者的实现方式,未必说明后者就没了意义。教育上,与其让学生反复做AI拿手的计算,不如看重口头答辩、学术讨论,还有独立啃新问题的本事。
下一代数学家眼前的,是一张不断铺开、随时能检验和探索的知识地图。数学的下一段历史,正在写。